“这汤也真是可口啊!”曾纹继续喝了口汤,悠悠地说道:“莫急、莫急,我这里顺便告诉方先生一件事情,令妹方百花……”
刚说出“方百花”三个字,曾纹又打住,又盛了一碗汤,慢慢品尝,全然不管呆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的方腊的心急火燎。曾纹“吧唧、吧唧”嘴,然后笑着说道,“这汤味道还真是不错。方先生,不瞒你说,这平时和内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老嫌我吧唧嘴,说我吃相难看。可是说实在的,吃相好看有什么用,我就喜欢这样吃,这样吃着才有滋味儿……”
方腊等了半天只听的曾纹这番废话,气急,直往外走,随着咣当咣当的响声,已经走到门边。韩世忠和牛皋听见里面动静,连忙再次把门打开。曾纹摆了摆手,门又一次给关上了。
曾纹笑着慢悠悠地说道:“方先生还真是急性子,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难道,你不想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么?”
方腊仍是脸冲着门、背对着曾纹,说道:“哼,你们把她怎么了?”
“放心、放心,令妹如今好得很,此刻她正在雁荡山中竖起大旗,欲图再振明教雄风。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啊!”曾纹停止喝汤,看着方腊的背影,摇着头说道,“只不过,可惜啊可惜,啧啧,此刻雁荡山中,不仅汇聚着剩余的明教骨干,也混入了不少朝廷的探子,有我亲自派出去的,也有各地官府派出去的……”
“你、你们!”方腊激动地转过身来,用手指着曾纹,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方先生何必这么生气呢?大家各为其主,立场不同,这应该是无可非议的罢?你们当初在各地官府中不也同样设了不少线人么?不过可惜,等级太低,在此次行动中没能帮上你们什么忙!”曾纹微笑着看着方腊,“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令妹和那明教众人之所以能够逃入雁荡山,自始至终都在我们掌控之中。”
方腊又走到椅子旁,缓缓地坐了下来,说道:“既然如此,你到底想说什么,一切都在你计划中,把我们一起剿灭即可,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的、是的!之所以如今还没有收网,第一当然是想彻底铲除明教,所以去雁荡山的人越多越好,这样能够一次性清除东南各路的不安定因素,一劳永逸正是我们希望的。这第二么,是为了等一个明教中的重要人物……”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方腊一眼。
方腊大声说道:“你们做梦!我十五弟绝顶聪明,岂会上你们的套!”
“好!就算抓不住方七佛,难道,你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令妹和你的数千教民们血洒雁荡山?说实在的,这几日两浙路的血流得不少了。我实在不忍心真地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而且方先生应该知道,如果令妹被抓住的话,那么后果只有一个,可惜啊可惜!正是豆蔻年华、如花一般的年纪……”
“住嘴!收起你的假惺惺!”方腊大声说道,“生亦何欢、死亦何哀?我教中人,为追求光明前赴后继,在所不惜,今日流的血,它日你们必将百倍偿还!”
“你错了,方腊!”曾纹收起笑脸,也正色大声说道,“人生来无前世,可是你懵懂无知,又有何用?至于后世,更不可测,唯一能把握的就是今生今世。你却不加以珍惜。朝廷的确有不少过错,可是你以为靠着你什么装神弄鬼,把几千年前死去的张角抬出来尊为教祖,喊几句‘推翻黑暗的现世、创造光明的未来’的口号,就可以实现你的个人野心?”
“你、你血口喷人!”方腊涨红了脸、大声说道。
“那好,我问你,如果此次你能够成功,打败了官军,占领了青溪县城,甚至破了睦州、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你告诉我。”曾纹盯着方腊说道。
方腊想了想,说道:“当然是进军苏杭,然后是划江而守,轻徭薄赋,以宽民力。朝廷军国费用千万,多出自东南,我如果真能据有江表之地,朝廷必将转而压榨中原,中原百姓不堪压迫,必生变乱,而二虏获知也必将乘机而入,朝廷腹背受敌,即便有像伊尹、吕尚这样的人为之出谋划策,恐怕也不能力挽狂澜于即倒。只可惜,可惜啊,时不我待!”
“说得好、说得好!”曾纹大力地拍着巴掌,笑着说道,“可是,你可曾想过没有,就算你起兵成功,占据两浙,两浙路的官兵有多少会倒在你的刀下?他们同样大多数来自两浙普通老百姓家中,又有多少你的部下为了追求所谓的光明而死去……如果像你所说,你成功地占据了两浙之地,朝廷不可能不闻不问,必派大军前来绞杀,两军拼杀,无论胜败,东南必定糜烂。就算你能获胜,朝廷必然像你所说转而压榨中原,中原百姓如果再生变乱,又有多少百姓遭殃、又有多少家庭破碎?倘若二虏发兵中原,中原之地必定是生灵涂炭、十室九空。即便是朝廷有错,普通百姓又有何错?你一念之间,将有百万余人沦为刀下之鬼,这难道就是你们明教所提倡的‘大光明’么?再说了,说什么‘轻徭薄赋、以宽民力’。历代开国之君,历代的造反者哪一个不是喊着这样的口号,可是一旦真能坐南朝北的那一天,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又能延续几代呢?所以啊,兴、老百姓苦;亡、老百姓苦。打来斗去,不过是换了帮贵族老爷罢了!”
“你所说的,十五弟也曾跟我说过。不过,虽然不能治本,能治标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换一批总比不换强。老百姓总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过。”方腊说道。
“恐怕那也未必罢。”曾纹说道,“话题扯得太远了。咱们言归正传,你们明教乃是本朝禁教,这两年在东南各路发展迅猛。可是呢,我原本也一时无暇顾忌到此,因为大宋朝好比一个垂垂暮年的老者,身上到处都是伤,朝廷里面内争不断,地方上贪官横行,老百姓的赋税一年重似一年,可是朝廷的国库一年比一年空。辽人在旁虎视眈眈,夏人也仍是心有不甘。问题实在是太多,可是为什么我会离开京城,到这东南之地与你为敌呢?你难道不想知道原因么?”
方腊抬头看着曾纹没有说话。
曾纹说道:“很简单。这都是拜你兄弟方七佛所赐。他先是派人意图刺杀于我,未果,尔后又在元宵节灯会上派人抓走了我未过门的夫人,至今仍在他手上。想必这些你都并不知晓,所以,你壮志未酬,要怪就怪你的好兄弟!”
“不可能,你胡说!十五弟一直劝我不要贪功冒进,做事尽量低调,为了不引起你们的注意,甚至劝我诈死避祸。又怎么可能冒此凶险做出如此之事?我不信!”方腊说道。
“信不信在你,不过我夫人此时千真万确就在令弟手上。”曾纹说道,“也不瞒你说,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如此苦口婆心地在这里和方先生把酒言欢,希望能有一个合作的机会!”
“合作?哼!”方腊冷笑着说道,“大人,搞错了罢?”
曾纹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对我夫人的感情,甚至超过了自己。所以只要夫人能回到我身边,我可以放了你,也可以不再追究方七佛和令妹方百花。”
“这、这怎么可能?如今明教之事在大宋朝几乎人人皆知,就算你有一手遮天的本事,我也不会相信你会为了我们而与朝廷为敌!”方腊说道,“不过一死而已,你休想再花言巧语欺骗于我!”
“你错了!谁说我要和朝廷为敌?”曾纹说道,“我自有妙计。只要你答应放我夫人回到我身边,再写一纸文书去往雁荡山,让令妹自动解除武装。那么我可以保证你兄妹三人和你属下的安全。但是你们不能再留在大宋境内。我可以安排你们随商船一起去南洋。那里有不少岛国,你们可以去那里传教。那边的国家大多国小力薄,贵教在那里一定会有一番作为。或者往北去流求或者东瀛也不错。一来可以推广中土文化,二来可以传播光明教义,以各位的才华,率领那里的人民投奔光明的未来,说不定可以成功。不过呢,你得保证,你们兄妹三人都必须离开大宋,而且有生之年再不回来,我还可以让愿意跟随你们的教民一起离开。不过,为防滋事,每一批人数都不得超过二百人。方先生,中土之外,别有一番天地。方先生到了海外,如果有困难,可以不妨派人来找我,当然本人就不必来了。只要对双方都有利,我一定不会推辞,毕竟,大家都是中华儿女、华夏子孙!”
方腊听完这些话,一下子都懵了,仿佛觉得是天方夜谭,又觉得似乎有些道理。总之心中原本一潭死水,如今却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没有关系,我们还有时间,方先生可以仔细地好好考虑!”曾纹笑着说道,“毕竟这可是一件大事,当然得经过深思熟虑,仔细考量。不过呢,时间也并不是很多,我希望半月之内方先生能够答复我,当然我更希望令弟在半月之内能于我联系,同时我可以保证半月之内不会派人进剿雁荡山。不过半月之后,朝廷的廷报可能就传来了,那时就不好说了。所以希望方先生认真考虑,并早日答复我。毕竟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件大事。”
方腊带着满腹的心事,伴随着“咣当、咣当”的脚镣声,在曾纹的注视中终于第三次离去。
曾纹看着方腊的背影,心中默念:方七佛阿方七佛,希望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样的结局虽然不能算是皆大欢喜,可也算是圆满了罢?如果真有一天明教中人能在海外闯出一番天地,对于大宋,未必就是什么坏事。毕竟大家同根同源嘛!
接连几日,方七佛一直心神不宁,寝食难安,午夜常常做梦,梦中的情景常常都是一样的:戴着手镣脚镣的方腊被押往刑场,然后随着监斩官的一声令下,刽子手们把方腊的头颅按在案板上,然后鬼头刀高高地被举起,方腊大声叫着:“十五弟,救我!救我!”接着刽子手一刀落下,血光四溅,周围却到处都是“哈哈”的大笑声,而方七佛也每每在此时从梦中惊醒。
这一日,方七佛来到了师师房内,听到脚步声的师师并没有回头,仍然在专心地挥毫作画。
“画得不错,”方七佛说到,“想不到来了北宋,你竟然学会了画画,而且有此水平,完全达到了街头卖艺的水平!”
“我也发现,到了北宋,你嘴皮子越来越厉害,如此尖酸刻薄,我看就是死人也会被你骂醒转来!”师师头也没抬地跟了一句。
方七佛笑了笑:“算了,我今天不是来和你吵架的,而是来告诉你,经过这几日我反复考虑,我同意你的建议。”
“建议?什么建议?”师师一愣,停下手中的笔,说道。
“只要曾纹放了我大哥,我可以让你回去!”方七佛长嘘了一口气,说道:“你现在可以写信了么?”
师师笑了一下,放下笔,把放在桌上对折的一张纸递到了方七佛面前,“我早已写好了。”
“你,”方七佛一愣。
“我想你就不会拒绝的。虽然我不认识方七佛,可是我了解杜勇,他决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决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师师柳眉一扬,转过身来抬头看着方七佛,说道。
“别说了,”方七佛把手一摆,说道,“看来你是迫不及待地想早日回到他身边。看来我是彻底失败了。”
好一阵,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方七佛展开纸笺,逐字逐句仔细阅读,久久没有说话。
“你放心,我不会耍什么阴谋来害你!虽然、虽然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师师咬着下嘴唇说到,“但是,请你相信,我绝不会存心害你。而且我真的希望你能过得快乐、幸福。你生活的越好,我、我心中也好受一些……”
“不要说了!”方七佛转身向门外走去,说道,“明天,我就启程去杭州。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很快你就能自由了。如果,在他心目中,你并不是那么重要的话,那么我们很快就能在阴曹地府相见了。”走出两步,又说道,“明天一早我就走,就不和你道别了。如果顺利的话,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机会再见面。如果不顺利的话,这也是最后一面了。总之,你保重罢!”
师师看着方七佛的背影,说道:“你、你……”始终没有把话说完。方七佛越走越远,走出视线,师师浑身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翌日,扬州码头。赵武拉着方七佛的手,说到,“十五少,您、您不能去,要去让我去吧!”
方七佛一手搭在赵武肩上,拍了拍,说道:“赵大哥,这可能是唯一救大哥的机会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去死,曾纹这个人非常狡猾,再说,杭州可是我的地头。”
“可是,十五少,我……”赵武还想说什么,被方七佛用手阻住了。方七佛说到:“这里的弟兄们都全靠你了。万一过了十天,我没有回来,你们就不用等我,把那些银两给弟兄们分了,各自逃生去吧。巴蜀或者两广,都是不错的选择!”
“可是,我、我们……”赵武还想说,又被方七佛把话塞回去了:“你们不会是朝廷的对手。不过都是徒伤性命而已。这又何必呢?毕竟,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好了,我这就走了。”
方七佛刚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走回到赵武身边,说道:“如果,如果我万一没回来,先让弟兄们散了,然后把她给放了罢,不要为难她!”
“可是,十五少,她可是曾纹的小妾!决不能轻饶!放了她,她一定会回到曾纹身边。如果十五少有事,我会让她生不如死!”赵武恨恨地说道。
“啪!”方七佛重重地给了赵武一个耳光,然后说道,“我不想再重复一边刚才的话。如果十天后我没有回来,先让弟兄们散了,然后把她放了,如果你敢动她一根汗毛,就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决不会放过你!”说完,大踏步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