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胖,原名和生财,四十有余,是前锋大队的掌厨。因为他胖,又成天袒胸露乳、笑容可掬,绝类大肚弥勒,所以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笑胖,烧得一手精绝好菜。
笑胖的笑不是笑里藏刀的那种,很憨直,很厚道,为人耐心诚恳,有一双善于倾听的耳朵,是最理想的“宣泄”对象,所以许多弟兄每逢心中郁闷或思乡情切的时候都喜欢跑到他那三尺见方的窝棚里对他大吐苦水。于是时间一久,笑胖对这些弟兄的前尘往事可谓如数家珍,了如指掌。无论是身已去的,还是人犹存的。
易水和笑胖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结交的,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晌午,当易水好不容易撵发了阿鬼几个难缠的赌棍,正躺在自己和流箭共有的土坯房顶懒洋洋地晒太阳,无聊四下张望间,突然看见远处厨栅里一个胖子正孜孜不倦地在喂一个疯子吃饭,每喂一口都要指着疯子的嘴巴要他吃一口,还时不时地用衣袖为他拭去嘴角的残渣,画面叫人感觉无比温馨,大大勾起了易水的心绪,心道莫非那疯子就是胡子口中的“小疯”?——因为丰和疯是谐音,所以胡子称易水为“大疯”,并调侃他“前锋队有两个疯子,为示区别,只好一个曰‘大疯’,一曰‘小疯’”;而那胖子就是自己瞻仰许久,只尝其手艺未见其人的传说之胖厨子?
遂耐心等到胖子喂完疯子吃饭,打发疯子独自去玩耍发楞后,这才上前一探究竟。
易水乃前锋大队如彗星般崛起的风云人物,笑胖早前已从弟兄们口中得知前锋队近期新进了一个响当当的角色,并对其“群狼护驾”和“飞来一枪”的传奇故事如雷贯耳,无奈公务缠身,即要照料大家的伙食饮餐,又要看顾生活难以自理的疯子,另外易水本身也是大忙人,成天东搞西搅,三顾泥庐均不遇,一直没能会一会这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银狼人王”。此刻见其自送上门,且一眼便惊为人中之龙,甚为景仰,当下便烧了几个小菜,两人边吃边聊,畅所欲聊,足足聊了有两个时辰,把晚膳都给搁误,引得一群“饿鬼”静坐棚前以示抗议方才散席。
此后,一来垂涎于笑胖的手艺,二来对众兄弟的不同境遇充满了好奇和感同身受,易水便成了笑胖那里的常客。从笑胖口中,易水对前锋大队里几乎大半弟兄有了一个崭新的认识,也对官宦当道,民生疾苦,生死尽掌他人之手贱若草菅有了更彻骨的痛恨。
从笑胖口中,易水发现其实这群新的兄弟不仅可爱,还很可悲。若说稻沉、丰实那般赤甲兄弟多半乃自甘堕落的江湖草莽,胡子、阿鬼这般前锋队弟兄多半则是被迫堕落的乱世疾苦。
比如疯子,疯子本来是不疯的,为都亭县某大户人家中的杂役,只因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主人家的大少爷连同几个狗腿轮奸至死,自己不仅无法手刃诸人,还要反被毒打一顿,并为其主利用朝中关系逐放边塞,一时激愤难舒才发疯的,就算偶有稍微回神的时候,也比疯时还疯,不停地甩着自己耳光,拉扯头发,抱着笑胖痛泣。
比如傻石(石头),傻石原是逐县城外某穷乡僻野处的山野村夫,前些年闹饥荒时,连草根树皮都没得吃,眼见自己年迈已高的老母就要饿死,听闻城里赈灾放粮,便背着自己母亲披星戴月地赶到县城等待救济,哪知到了那里发现官府不告缘由地死拖着不肯开仓,后来激起民愤,大伙一哄而上企图强抢,最后官府宁愿一把火烧了粮草,也不让这般刁民歹愿得逞,自己的老母更在抢粮、烧粮过程中连惊带吓一命归西,于是一怒之下连杀十数衙役,直杀到县太老爷的府邸门口,才为闻讯赶来的制军及其数百随从擒下,被打成脑残,更险被打死,经三司审判,皇帝核准,发配充军,流放前连老母的尸骨都无能安置,任由曝街。痊愈后脑袋变得极不灵光,还不时发呆,无故流泪。
再比如老凉,老凉乃西水县凉乡有名的秀才,家中有屋又有田,日子也算过得安逸无边,后来因实在看不过当地县衙私自增赋加税,欺榨百姓,便一状告上省城,可没想到巡抚才是幕后主使,结果被扣上个政治犯的大帽遭受流刑,家里的几亩良田同时被没收,妻子老娘下落不明,满心苦楚无处诉。
......
诸如此类的例子数不胜数,基本上有多少前锋弟兄对笑胖吐过苦水,就有多少此类冤屈。然而其中最令易水诧异的还是笑胖,难以想象笑胖这么老实憨厚的人也是个杀人犯,还是个一包毒药毒死十六口人命的超级杀人犯。理由乃对方蛮不讲理,为了霸占自己的房屋用地,仗着有钱有势将自己一家八口人活活烧死。叫易水领略到“老实人不轻易发怒,一旦发起怒来则非常可怕”的说法的真实性。不住感慨做人难,人生苦,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迷失;不能强奸生活,就被生活强奸。
除了杀过不少人,笑胖还有一样让易水诧异和佩服的就是他的刀法。胡子是个不轻易服输的人,却对笑胖的刀法极为推崇,套用他的话说是:“论使刀的力道,我敢拍着胸脯打包票前锋大队除了队长,就数我最猛...当然,大疯你是个未知数,因为你那一枪刚劲威猛,还是用左手掷出,如果你会使刀,并且不是左撇子,可能不在队长之下,但绝对在我之上...而论使刀的速度,我敢拍着胸脯打包票前锋大队中除了队长,就数笑胖最快...当然,大疯你是个未知数,因为你还没机会表现出你的实力,我不能一棒子将你打死...”为此易水与流箭特意作了一番简单但绝对权威的民意调查,发现笑胖使刀——菜刀的速度确实是公认的快。别的不说,单就被采访者对比引用的故典的雷同性和说话语气的不屑性就足够让易水和流箭眼珠子掉一地。
...
“庖丁解牛算个屁,比起笑胖切葱简直不在一个档次。”
“庖丁解牛再快也快不过笑胖切番薯,你想啊,那么大头牛,他庖丁怎么解也得花上个几秒吧!可我们笑胖只需一个眨眼,便能将番薯切成番薯泥。”
...
“这个典故是比喻刀法快的吗?两者之间有可比性吗?”易水不能理解。流箭抓抓脑袋,同样困惑“大概吧,但不管怎么样,这说明笑胖可能真的有两把刷子!”
为了证实这点,易水和流箭特意找了个午间时候去观摩笑胖使菜刀的手法,结果发现切番薯纯属虚构,笑胖能在一个眨眼将番薯变成番薯泥不假,但不是用切,而是用拍。至于切葱一说却货真价实,只见本来还是根好端端,人畜无害的好葱,一个念间便成了一堆葱花躺在砧板上。
笑胖切葱,果真名不虚传!
易水和流箭面面相窥,佩服不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