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山庄远离市区,依然保留着稍加改良后的乡土气息,这在市内越来越奢华但显得千店一面的星级宾馆中极为少见了。这样的地方尽管别具特色,可它的问题在于:服务时间上受着严格的限制。用餐厅值班经理的话说:这也是观光农业的一部分——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农民本色嘛。然后还不忘了叮嘱一句:晚饭时间到七点半就截止了,明天记得早点来呀。
要想找吃的,就得再开车回市区了,可衣苇实在是懒得折腾了。算了,回房间忍到明早再说吧。衣苇把车开离凯宾斯基后,就回到了桃园山庄,她很急切地要回到那个温暖的被窝中。晚上服务员敲门问是否需要打扫,她不加犹豫地拒绝了。她不想任何人破坏了他留给自己的痕迹——实在是太少了,她要一个人把它抱在怀里,再也不撒手了。
洗了个澡,再次回到床上,才突然想起,手机一直没开机。打开手机几秒钟后,一串串移动秘书的短信提醒的未接来电便接踵而至。其中大多是彭总的号码,还有几个是刚才打来的,号码不是太熟,看着像凯宾斯基附近的,也许是彭程打过来的。如果是彭程的电话,那也没办法再找到他了。有机会打电话过来说明他是平安的。那就不回复了,有事的话他们还会再打过来的。再说,是其他人的,已经没那么重要了,现在她的心中是存不下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了。
早点睡——其实已经不早了——约定了宾馆里的叫醒服务,明天早上得早些回公司,把衬衣换掉。真丝的衣服,高贵处大概就在于此吧,哪怕是洗脸水都会涂得大圈套小圈,让你不得不小心防备、细心呵护,才会穿出得体和漂亮。衣苇是很不情愿给这些原本用以提高生活品质的外物充当奴隶的,就像她从没动过超出自己能力地去贷款买房的念头,也不会去买怕丢的三克拉钻戒和怕脏就连随便坐哪都不敢的衣服。这些生活中的用品本来就是应该为人服务的,现在倒成了很多人的负累,那又何必呢。那些省吃俭用的‘房奴’‘车奴’‘衣奴’,还有那些几乎沦为大钻石专职保镖的、而只为满足一时虚荣的‘玛蒂尔德’们,衣苇觉得这样的生活着的人们很是可怜——可怜的,不是他们的处境,而是他们的心境。
她发现自己无意间竟然也买了一件需要自己去伺候的的衣服。就是在前几天要刘丽陪她一起逛街时,买来要穿给彭城看的:深蓝的底色,在右肩头和左腰际是手工刺绣的红牡丹,花团锦簇但毫不杂乱,典雅大方却不显古板。可就是忽略了是真丝材质,很容易被汤汤水水的弄脏。不过,这类衣服,应该适合于像彭妈妈这样的老人——阅历让他们心气平和,举止端庄,不容易穿脏的,而且天然面料穿着还舒服。对了,明天就去给她和彭总的夫人买两件,过节了嘛,自己不是一直惦记着该买点什么礼物送给这些老人吗。嗯,就是这些真丝衬衣了,她们会喜欢的。想到这,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签纸,开始在心里测量着两位老人的衣服尺码了,之后,把大概的尺寸,记在了纸上……
迷迷糊糊让“叫醒来电”唤醒,是早晨七点。时间正好,起床后可以赶上早饭的供应时间,尽管昨天一天没吃什么,可现在也不觉得饿。不饿也得下楼吃点东西,不然还不知白天再遇到什么事,又把吃饭的事耽误掉了。虽然有了盼望已久的爱情,会让沉浸其中的人们看起来容光焕发,可精神食粮不能完全替代新陈代谢的需求,怎样也不能因营养不足而早衰啊。衣苇只要想到这里,便很容易使自己激情满怀。她发觉自己是由床上跳到地上、然后去卫生间洗漱的。身体轻飘飘被每个细胞带动着在跳舞,这感觉好极了。很多年来,超出年龄的成熟,除了让自己从小到大在他人的诸如聪明的女孩儿、能干的女人等赞许声中获取自信之外,负面作用便是给自己带来了莫名的沉重。而现在,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初恋的年龄。而过去的生活就像一本满是生涩、难懂专业词汇的外语书,让她觉得头疼而又不得不面对,可从今以后,过去的一切,终于开始翻页了。
没带化妆品,没关系,不是说微笑和自信是女人最好的修饰吗。这两样自己都有,是她的彭程给她的,就放在她的心里,随用随取,方便着呢。
还得穿昨天的脏衣服,那也没关系,又不是在工作时间,自然环境中洒脱、率真、不拘小节,这也是提供自己展现更为立体、更为丰满一面的机会呢。
自助早餐很丰富。衣苇简单喝点粥后,便捡了满满一盘子水果,坐下来慢慢吃起来。记得妈妈说过,水果要在早上多吃才是个好习惯。自己不知怎么今天会想起妈妈的这句话,也许,从今以后,那些当成耳边风吹过的谆谆教诲,会因为生活的彻底改变而复活。生活中她不再只是自己,她要学会去照顾一个深爱着的伴侣了,同时也要学会替他照顾好自己,两个人谁都没权力不在意或者糟蹋各自的身体了。嗯,好好吃,吃出健康和活力——四种水果冬季最润:西柚含叶酸,有助骨骼生长;香蕉润肠通便,降压利尿;梨清心润肺;山楂扩张血管,降低血脂。这些也是妈妈说的,恰好盘子里都有。自己都有点诧异,怎么这件事后,自己记忆力变得如此超强,看来被激活的不仅是身体,还有沉睡的脑细胞。平时无心去听,甚至还觉得有些唠叨的事,现在觉得如此有意义。是该重新学会生活,也要用心去体会生活了,就从现在开始。
回市区的路上,衣苇在车载音响里翻出了一张老CD唱盘,那些老的粤语歌是她在高中和大学期间非常喜欢的,现在听来依然可以激荡人心灵深处最柔软的情怀。较之现代很多流行歌曲言之无物的歌词和过度释放个性的喧嚣,衣苇更留恋那个纯真的年代,所有属于八十年代中后期的产物,她都时常去搜集一些。在某些特定的心情下,翻出来再看看再听听会觉得充实很多。正在播放的是谭咏麟的“水中花”,温婉舒缓中略带伤感的旋律,在以往听来所能更多感受的对人生的无奈而在今天都荡然无存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爱情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地尽在掌握,曾经的飘渺被真实地握在手中,这感觉是透过表象预知未来和命运的踏实。
衣苇跟这座写字间里的熟人们打着招呼,毫不在意没化妆的脸和污迹昭昭的衣服。哼着“水中花”的旋律上楼,公司的办公室里没一个人影。衣苇进到自己的办公室,发觉有被人打扫过的痕迹:桌子上东西的摆放不是她习惯的位置了,自己的照片翻扣在电脑前,原本一直挂在条幅边的彭程送她的海星饰物现在是搭在了自己椅背儿上,有两个“星星”的一角折断了。天啊,还有什么被毁于一旦?衣苇快速地环顾四周:花瓶呢?那个水晶花瓶哪去了?——没在正对着自己办公桌的茶几上——难道是她把自己的花瓶打碎了吗?
昨天,昨天自己走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混乱?硝烟散尽的战场又是谁帮她清理的?
衣苇推开小卧室的门。好在,这里总算幸免于难了。不然自己如何在一个被打劫的环境中安然入睡啊。先不去管它了,把自己收拾干净是正经,否则,面对彭程时自己的狼狈和颓丧会让他担心的,他还不知道,他们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地方已经遭遇了一场劫难。算了,不告诉他了,平白地让他伤心又是何苦呢?
快过年了,今天该穿艳丽一点的衣服了吧。幸好早有准备,也是前几天逛街的战利品——一件仿韩式在胸口下束紧的连衣裙,腰际在视觉上的提高,让腿更显修长,而颜色是衣苇从未尝试过的嫩粉,这对于习惯了黑白色调的她来说无异于一场革命,她当时购买时就想象过同事们的诧异目光,但还是没过多犹豫就买下了,只要给她的彭程耳目一新的感觉就好。重新洗漱一遍,之后精心地化妆。今天的彩妆部分也是一改冷色调的习惯,眼影、腮红、唇膏为了配合自己的一身嫩粉,也薄施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和粉蓝。嗯,做回女人的感觉原来是这么好,看着镜子里那个以往中性人的回归,不仅暗暗点头,原来自己骨子里是多么盼望着成为小鸟依人啊,那么男用香水可不能配这套妆扮了,对了,几年前,那个刘胖子去法国考察给她带回来一套香奈儿精油套盒,那里面该有香水吧。翻箱倒柜地折腾,还好,终于找到了,幸好没被自己当成闲置品送了人。衣苇捧着没开封的盒子,坐在床边正端详着呢,敲门声响起,衣苇起身,站在卧室门口对着大门说了句“请进”,便又坐下来继续看盒子上的说明书。
“衣总,您早就来了呀?”进来的是东东。她站在卧室的门口,怔怔地看着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衣苇。半天衣苇才所答非所问的说:“原装的国外产品实在太麻烦。上面就没有我认识的字。”
东东边伸手边问:“是英文吗,我来看看吧。”
“看着像法文,你看。”说着递给了东东。东东听说是法文正想缩手不接,可已经递给她了就不好把衣苇的手晾在半空。接过后看了一眼就说:“也许阿程哥哥可以看懂的,他们如果今天来公司,我让他帮您看。”
“嗯,好啊。不过,我现在想用一点。先打开,每一种都试试,看哪个是香水。”
两个人把大盒子里的瓶瓶罐罐倒了一床,然后蹲在床边开始筛选:原来这些瓶子里的每一种都是香水,只是香型不同。衣苇挑了一瓶有着淡淡茉莉花香的在手腕上喷洒了两下。之后看着东东,然后把鼻子靠近东东的耳朵闻了闻:“你用什么化妆品?看喜欢什么味道的,试一试。挑吧,有喜欢的就送你了。”
“我可不用,这太贵了。”
“别人送的,过期了就白白浪费了。哎,就是那个凯宾斯基的刘总从法国带回来了,我真的用不完的,这样,给我再留一个,其它的你都拿去吧。”
“那,这样吧,我让哥哥看完后如果有味道重复的再拿吧。”
衣苇心想:这个小家伙,越来越心细了。
两个人从床边站起身后,衣苇指着自己的裙子笑着说道:“东东,漂亮吗?”东东使劲点了点头,说到:“其实我刚进门就看见了,只是不知道您今天心情怎么样,就没敢说这些跟工作没关的事。真的漂亮,是女人的漂亮,而且很可爱。”
“‘可爱’这个词我喜欢。你看我像心情不好的样子吗?”
“不像,所以我才敢用可爱这样的词呀。对了,要是把头发梳成一条辫子的话,就更好了。”
“对对,只是我不太会,帮我一下吧。”
“好啊,我特别会梳头的。那您这有皮筋儿吗?”
衣苇在梳妆镜前的台子上翻来翻去也没找到,东东一溜小跑地回自己的办公室。回来时,嘴里叼着一个粉色珍珠串成的皮筋儿,手里抱着那个大水晶花瓶。
衣苇背对着东东坐在小椅子上,对东东感激地说:“是你帮我收拾好的这里,还有,帮我保护了这个花瓶是吗?”
“这个花瓶是我抱到我那边办公室的。昨天我看这里的人都在拉拉扯扯,我怕被他们碰到,就拿过去了。再回来时其它的东西就已经摔得……后来,厨房的老王师傅上来问中午饭的安排,正好赶上了。他的力气真大,从嫂子手里抢下来好多东西,也是他连劝带吓地说要报警,才让嫂子离开了这个房间。之后,他又留下来帮我打扫了一遍。对了,办公桌上的杯子是老王师傅在下面超市给您买的,跟原来的一模一样,他不让我说的。他边干活边跟我说您是一个好人,说您怎么帮他儿子找工作,怎么帮他们在动迁时争取好的条件,他老伴病了,您又帮她联系医院和专家。临走时,他说这些天公司放假他也会天天来,要是有人欺负您的话,只要他听见声音就会上来的。”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我和你嫂子吵架的原因了,是吗?”
东东迟疑着,不知说什么才好,半天脸涨得通红后说了一句:“您是真的和阿程哥哥好了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那个花瓶是阿程哥哥送您的。每天您都要像宝贝似的洗一遍。我知道您在乎它,所以,我才把它第一个抱到安全的地方。”
“东东,我只能说句谢谢你。你还小,我不知怎么跟你说才好。你会恨我?”
“衣总,我不小了,我什么都懂的。有人能照顾好哥哥,而且哥哥也愿意接受照顾,这是我最愿意看到的。阿程哥哥喜欢你,上次我就看出来了。而我在他眼里是个小毛丫头。”
“别这么说,我要是能像你现在一样该有多好——没结过婚,年轻,也许这样的话走到一起才不会有太多的障碍。”
东东梳完了辫子,衣苇很是满意。然后再一次地谢谢东东,不是为了给自己梳头发,而是东东在这样的时候站在了自己的一边。
衣苇把花瓶重新装上水,然后让东东去一楼大堂买些鲜花回来,钱就挂在自己的帐上好了,说只要太阳花。过了一会儿,东东抱上来的却是一束非洲菊,并告诉她,那个花店今天没进太阳花,老板说让她在非洲雏菊和玫瑰间选择,东东就决定买了雏菊,说玫瑰太扎眼,现在插这个不合适。衣苇敲了她一下脑门儿:“聪明!只是插在瓶里显得太单薄了,再跑一趟,再买一打这个,然后再买点情人草、满天星或者小野花之类的点缀一下,就会显得饱满了。”
“真是的,我就没想到。好,我马上下去。”
“已经很好了,而且还这么谦虚,嗯,还能进步。”
“强将手下无弱兵,哈哈……”
东东转道26楼下楼的习惯还是没变。
住在本市的员工在中午放假之后就纷纷准备回家过节了,外地的因为今年的元旦距离春节只有不到20天,所以很多不打算回去,大家约着一起在公司过新年了。衣苇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她其实盼着大家能都放假回家,她实在不想让自己的私事成为大家的谈资。可也不能临时让员工都回去,正在左右为难时,厨师老王上来请示这些天的安排,其实多半是为了看望衣苇。衣苇请王师傅坐下后,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没想到,王师傅已经替她打算好了,上来是想商量一下可不可以:“昨天哪,那事以后,我就在想,如果那位太太再来闹腾,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就回家跟儿子商量这事。您忘了吗,您帮他介绍的那个工作就是您那朋友开的旅行社,社里有一家叫‘外乡人俱乐部’的子公司,他们那儿可以提供餐饮住宿,我儿子跟他老板,也就是您那个朋友说了一下,说如果只是吃个新年的年夜饭,对外一个人是收158元,可是我们的人去就给个成本就行,不算酒水收50块钱。上午我就统计了一下,这里没家,也没亲戚家可去的,一共七个人。您看,就让他们去那,可不可以?”
衣苇从钱包里拿出二千块钱,交给王师傅:“王师傅,昨天的事,我听东东跟我说了,本来我想找个机会,下去跟您道个谢,可人来人往地也不好说什么。今天的事您又帮我想得这么周到,我真的不知怎么感激您才好。这样,今晚的饭和元旦当天的饭,就按您说的办,您去帮我安排一下。其余的就在他们宿舍解决几顿吧。跟他们说公司厨房这边就不开火了。”
王师傅站起身,数了数手里的钱:“这是您个人的钱,可我还不能对他们说,他们知道您是故意这么安排的话,不领情倒算了,再嚼出点口舌来,咱不值。这样,花不了这么多,我拿走一千,我尽量安排好,剩了过完节我给您拿回来。”
“不不,都拿去。用不完,就当是我给您买酒喝了。辛苦一年了,就算当晚辈的一点心意。”
“心意领了。真是买的酒我就不会推辞了,可这钱我不会拿这么多。您帮我的时候,我都从来没买点什么送给您。有时间的话,你大婶还总说请您家里坐坐,给你包那三鲜馅饺子,别看我当了一辈子厨子,可要说包饺子,还得说我们家你大婶的手艺。我们新家住进去了,还没请您过去认个门呢。假期吧,一个人闷了,就去,啊。”
一席话,衣苇心里热乎乎的,身边都是这么憨厚纯朴的老人该多好。
员工们三五成群地来衣苇办公室提前拜个新年后,陆陆续续都走了。衣苇手托着下巴颏在发呆,她不知道一直担心的彭程昨天回去后的处境,宾馆那里到现在还没有人给她来电话。这时东东笑嘻嘻地跑过来:“下班了,我可以来串门吗?”小家伙来得正是时候。“来吧,正想找你呢。下午陪我逛街好不好?”
“当然好了,我也想给我爸妈买点东西,等春节回去好带回去。正好,我还不知带什么呢,您帮我参考一下,我就放心了。”
“没问题,现在就走。”
“可我们还没吃饭。”
“出去吃吧,我们两个中午吃顿团圆饭,晚上我就不陪你们了。”
“我知道,王师傅已经跟我说了,今晚您安排他照顾我们的。那我们中午就吃快餐吧,留点肚子吃今晚的年夜饭。”
“快餐?也好,请你吃西式快餐吧,你们这些小孩子不是最爱吃洋垃圾吗?”
“洋垃圾?听着就没食欲了。被叫做‘垃圾食品’,勉强可以接受,可叫洋垃圾,就咽不下去了。再说,我减肥呢,还是中式快餐吧。我请您吃好不好?”
“好啊,你请客,我买单。怎么样?”
“那么瞧不起人。以前都是您请我们,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年终奖金也发下来了,一定我请。就这么说定了。”
东东把衣苇拉到了全市规模最大的一家快餐连锁店,里面各式快餐和各地的小吃非常齐全。东东轻车熟路地跑去拿了两个餐盘,招呼着衣苇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衣苇很快就融入了这个热热闹闹的环境中,马上焕起了食欲。想起今天早晨的决心:一定替彭程照顾好自己。于是胃口大开,看什么都想尝一口。可今天东东请客,可不能要得太多。东东看衣苇在犹豫,就叫衣苇干脆先找个座位等着吧,由她来点,反正自己也知道她的口味。衣苇一看人确实挺多的,就听从安排先找座位吧。
东东端来十几个小碟子,里面的菜品因为精致和量较小显得格外诱人。每一种尝几口,竟也吃得饱饱的了。“好吃。”衣苇说得很由衷。“走,采购去。”
元旦前的下午,除了食品超市的人拥挤不堪外,其它地方显得比平时还清静。找到那个真丝服饰专卖店,衣苇从包里把写好尺寸的纸条交给那个女老板,然后问东东她妈妈的高矮胖瘦,便从货架上拿下来一件立领盘扣的淡灰色绣花仿古衬衫,举到东东面前,“怎么样?送给妈妈的,好看吗?”
“太漂亮了。只怕妈妈没机会穿。她一辈子没出过那个村子。”
“今年春节穿,哪怕是穿给自己看。或者将来嫁你这个宝贝女儿时穿、也穿得出去呀,喜庆还很端庄。”
东东低头看了一下衣领处的价签,有些为难地说:“这么贵呀?大概是她一辈子买的衣服总合了。”
“价钱不要看,而且现在是节日打折。我多买几件,咱们跟他们讨价还价,也许还能给咱们个批发价。省的钱快够多买一件了。”
老板把那两件尺寸合适的衣服已经装进了精美的礼品袋中,衣苇把手里拎的给东东妈妈的、也交给老板也打起包来。东东认真地讲起价来,衣苇任她在一边讲价,自己又在货架上挑了两件。老板被东东缠得受不了,况且,冷清的生意因她们两个的到来而又召来了一些顾客,一高兴,悄悄地告诉东东,给他俩一个五折的价格。衣苇拿着缴款单去付账了。路经男装柜台时,被一件淡粉色暗条纹的西装吸引了,站在那个男模面前,想象着把它换在彭程身上的感觉,清爽、文静、舒适。怎么能送给他让他接受而且不被他人察觉?呆呆地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先向收款处走去,还在边想着那件和自己今天穿的衣服颜色非常搭调的西装。
东东拎着一大袋衣服站在原处,焦急地盼着衣苇回来。衣苇看他着急的样子,跟她解释了一下自己看好了一件衣服,东东很有兴趣地想跑过去看。东东抬头一看原来是件男装,便歪着脑袋像在很认真地想。良久才冒出一句话:“如果对别人说是我送给阿程哥哥的,一定没有人信啊。还是别买了。”
有道理,如果送不出去,挂在自己办公室的衣橱里现在看来也是极不安全的了,随时有被“抄家”的可能。身边的小家伙越来越聪明了。衣苇转头与东东相视一笑,接过东东手里的几个袋子,说一起下楼先送到车里然后两个人再接着逛。
接下来,衣苇问了一下东东还要给家里什么人带礼物。东东其实说完要衣苇陪她买礼物后,就已经后悔不迭了。怕衣苇觉得自己是请了一顿中午饭就想换回人家替自己买那么多礼物,那自己成了什么人了。可衣苇能看好的东西大多价值不菲,和自己的购买水平实在差着太大的层次,真是不该说要给家里人买东西。抢着付款吧,自己没带那么多钱;不付吧?显得自己太爱占便宜了。只好说改天自己和同一个宿舍财务部小出纳一起来买,拖着衣苇就要离开商场。衣苇看懂了她的心思,连忙笑着说:“不愿意陪我买衣服啊?我给自己买还有我女儿,走吧,别想太多。”
童装商场,衣苇给瑶瑶买了一件很神气的深色小风衣时也给东东的小外甥带了一套牛仔装。小家电商场,衣苇给爸妈买了个足疗盆时把赠品一个按摩器送给了东东的爸妈。女装部,衣苇给东东买了一套今年流行的彩棉衬衣和一件往返于南、北方穿着都很合适的活里子的小棉衣,在自己是VIP会员的一家名品内衣店,用年终奖励积分卡给东东换购了一套内衣裤和一件棉质睡袍。食品超市,还是人头攒动。衣苇说:“吃的东西先别买了,下一周你和办公室主任定一定春节职工福利,你想给爷爷奶奶带什么,咱们就分什么吧。好不好?”
东东擎起了满满的两只手,叫道:“说是给您买,这不都是我的了吗?已经没有手拿了。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么……”
“你看大部分是赠品的,没花我什么钱的。再说,买得多,我自己需要的东西折扣不也大一些吗?这么说,我还占便宜了呢。”
“哪有这么算的,我知道您是在安慰我。家里人看见这么些东西,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我还担心这些东西我怎么拿得回去呢。春节分福利,我可拿不了了。吃的就送给瑶瑶吧。”
“早点订票,买不到卧铺就订飞机票吧。别搞得像去年几乎站到家,多遭罪呀。”
“除了公司补助的钱,剩下的我倒是够了买机票的钱。可想到往返的机票钱差不多是我爸爸一年的收入,就不舍得了。”
衣苇看着懂事的东东,轻轻叹口气,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想起曾经和一群孩子的家长在探讨孩子消费观念教育问题时,正反两方的观念是激烈冲突,一方的观点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要鼓励孩子多花钱,培养他们对钱的驾驭能力,能花能赚才是良性循环的保障。另一方便观念相反:孩子养成坐享其成的恶习,岂不知花钱容易赚钱难,花父母的钱却不知道父母的辛苦。谈论到最后也没达成一致观点。
衣苇把车子停在了离东东宿舍还有一个弯的路口,“东西挺多,自己拿吧,我也不往前送你了,别人看见不合适。”
东东大包小卷子的,边分拣着东西边感激地说:“除了谢谢我真的不知说些什么好,谢谢,衣总。”
“该说感谢的是我,谢谢你陪着我逛街,也谢谢昨天你……不然,我会感觉很空虚无助的。”
说起空虚,衣苇觉得从东东下车后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她想彭程,却没办法去找他,去看他。从送他回饭店,就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了,他究竟怎么样?在被全体家人的指责时,他会想起自己吗?他会怎么解释自己的失踪?那个女人会让他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吗?
现在自己该怎么办?是回桃园山庄那个房间等他?可他,他是不会被家里人再放出来的。
那就先回父母那儿吧,回去看看孩子。可晚上张立冬也一定过去了,爸妈如果要自己回家住可怎么办?对了,就说今晚是自己值班,得回公司。
打定主意后,给爸妈打个电话,果然爸妈正在厨房张罗饭菜,想做好之后再给她去电话呢。根本不用问需要买什么,每次爸妈都是准备得齐全得当,不用这些孩子们操什么心。
停好车,她按门铃要瑶瑶下来帮自己拿东西,瑶瑶边跑边喊:“妈妈,你看谁回来了?”
衣苇一扭头,看见瑶瑶领着自己的小侄子跑来了,衣苇惊讶道:“咦,你怎么来的,爸爸回来了吗?”
“没有,我自己做登陆艇回来的。我们学校放寒假了,爸爸就让一个叔叔把我捎回来了。”
“那你坐船,一个人不害怕呀?你爸爸倒也放心。”
“长大了我要当海军,才不害怕呢。”
瑶瑶看妈妈只顾跟小表哥说话,噘起小嘴说着:“爸爸说过妈妈最喜欢男孩,还说过要生个小弟弟。你看,好长时间没看见我,都不跟我说话。”说着竟然委屈地哭起来。
衣苇赶紧把女儿抱起来:“呦,真会撒娇。来,亲一个。妈妈不是没想到哥哥回来了吗。你看哥哥多勇敢,一个人坐船都不哭。来,帮妈妈拿东西。”
衣苇把下午给爸妈买的东西和瑶瑶的衣服拿下来,一看没什么给侄子的,赶忙说:“姑姑不知道你回来了,过几天带你去买新衣服和玩具,好不好?”
“爸爸给我带新衣服了,不用买了。”
两个小家伙比赛着都帮着衣苇拿东西,衣苇边在后面看着他们、有没有拿不住把东西掉下来,一边问自己的侄子:“你和你的男同学们都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小侄子很懂事:“姑姑,我不要的。我喜欢的爸爸都给我买了。”
“姑姑有个朋友的儿子,应该和你一样大,刚从美国回来,姑姑想送他一件礼物,但不知买什么好。你帮姑姑参谋一下,好不好。”
“我最喜欢的是肩牌。我现在除了没有上将的,其它的都有了,最多的是中校的,有六个呢。他要是喜欢,叫爸爸回家过年时给你带回来。”
“那个小朋友,没在中国呆过,他可能不会太懂中国的军衔。再说,你好不容易攒的,还是自己留着吧。再想想,还喜欢什么?”
“车模型还有飞机模型。可爸爸说太贵,也没给我买多少。我同学的爷爷送他的F16战斗机还有美国的黑豹Ⅱ扫雷坦克都好帅呀。”
“这些东西都在哪里有卖?姑姑给你买。”
“上次放假回来,我看见在卖电动玩具的商店就有。我不要,给那个美国小朋友吧。”
“买两份嘛。”
瑶瑶按着门铃,回头抱怨道:“妈妈又不给我买。我要姥姥买。”
瑶瑶姥姥开门后就问:“谁不给你买呀?告诉姥姥。”
“姥姥,我的娃娃不会说英语了。黄爷爷家的玲玲就会说英语,我想要个那样的。”
姥姥笑着对衣苇说:“你看,瑶瑶多懂事?每次要东西都来找姥姥、姥爷。从来不跟你和立冬要。”
“耍赖的习惯都是您们养成的,我才不听她的呢。不过,一种新的娃娃会说英语的,我见过,可以当录音机用的,过两天我去给她买吧。”
“不是说了不买什么,你这怎么又是什么?自己都拎不动了?”
“下午逛街买的衣服、日用品。”
衣苇循着香味跑到厨房,看着在灶台上忙着的爸爸,本想跟老爸开句什么“宝刀不老”之类的玩笑,可看见了帮忙打下手的张立冬后,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默默地出了厨房,和孩子一起玩去了。
从家里出来,起风了。衣苇拉了拉衣领,可刺骨的寒意还是无孔不入地侵袭了她的全身。车子开到桃源山庄,衣苇下车后感觉自己是这片山庄唯一的入住者。她要在这儿等彭程,他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这一夜,他没来,也没电话。
又一夜,他还没来,还是没有电话。
还有两天他就离开滨城了,难道他就这么不辞而别地去了?不行,得找到他。
怎么找他?只能求助彭总了。
电话拨通后,衣苇先是一通道歉,之后才说:“无论是谁对谁错,我只是希望彭程现在是安全的。我不希望他的行程就这么结束了。”
彭总无奈地说:“我们全家人除了那个她,没有人认为是你的错。我也希望知道你和彭程间发生了什么?我能帮你们的会尽力。可这个阿程就是什么都不肯说。他那个媳妇又哭又闹又要自杀的,搞得我哥我嫂子简直是二十四小时地盯着她。没办法只能说是阿程的不对。这不,她更是得理不饶人了,非要阿程给她写什么保证书。阿程死活不写,这下更是死掉了,她说是阿程背叛了她、心里有鬼才不写。这不,天天死死地缠着阿程,还说要去找你。如果不是大家说,公司放假了,她又得到公司大闹去了。好在你那边放假了,影响小了些。哎,再等两天,他们假期结束就好了。”
“彭程的父母还好吗?是不是怨恨我给他们惹麻烦了?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跟她起什么正面冲突。”
“不怪你的,只是想再单独见彭程一面很难。再见面后的事就不可收拾了。”
这下是真的没指望了,她的彭程就只能这么走了。衣苇绝望地叹着气,默默地挂断电话。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可没想到会连表面的宁静都没维持下来。衣苇觉得此时自己能做的,还是等待……不管怎样,她要等到他的最后时刻。
第二天的早晨,也是假期结束的时候了。衣苇醒得很早,冲了个澡,然后坐在梳妆镜前左一下右一下地无精打采地涂画着。睡衣的肩带滑在胳膊上,她也实在懒得去打理。该回公司换件衣服了,该告别这个曾经的温柔乡和安乐窝了,也该跟这样的特殊经历说再见了……
突然的敲门声。应该是服务员在得到自己退房通知后上来查房的。衣苇过去开门后转身,回头把那层遮光窗帘打开,透过一层白色窗纱向远处张望,她知道他不会来,但还是不放过这最后希望,向着他们曾经一起来时的那条路上凝望,不回头地说着:“现在就查吧,我换完衣服就退房。”背后没有声响。衣苇立时觉得自己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这让她更是没有勇气回头。天哪!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一双温柔的臂膀在衣苇的身后缓缓地圈住了她,一双手停留在了她的胸前。衣苇仰起头靠在彭程的肩上,寻找着那温热的唇。彭程迫不及待地把她转过身来揽在了自己的怀中。衣苇闭上眼睛,任睡衣听话地滑落到了自己的脚下……
当衣苇再次睁开眼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身边的彭程前后左右翻看了个遍。还好,只是左肩头和胸前有两条指甲的划痕。然后擎起他的左手,被自己抓伤的地方已经结痂,衣苇吻着这些划痕,在心里默默祈祷:让他永远停留在自己的怀抱中吧,我会给他最深的安慰和最好的保护,以抚平所有的创伤。
“没事的,亲爱的。结痂的地方痒痒的,可以替我在长途飞行中解闷儿呀,就像是你陪着我一样的。”彭程劝慰道。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以为你逃不出来了。没想到,你会赶来跟我告别。”
“我不是来告别的。而是想让你收留我的心,并且在它的上面贴上你的标签,永远。”
衣苇深情地一吻回报着彭程真心的表白。“我会一个人等着你回来,就像这几天。只是记得尽快一点,别让我等得老了,丑了。”
“不会的,即便脸上真的有了岁月的痕迹,我也要你。我爱你,就必须爱属于你的一切。”
“那也包括我的急脾气吗?”
“最好是不包括。其实我的脾气也急,但只要别没道理可讲就行。但愿吧,我没有什么让你着急的事。”
“爱情也是个勇敢者的尝试。多少人被情伤得体无完肤,可从来没有人停止了追逐的脚步,而且是前仆后继,不怕牺牲。”
“其实真的是在爱情中时,是无视这些牺牲的存在的。只有没有了爱情,才会觉得自己曾经多么惨重地付出。到了这个阶段,大多是以前的爱情已经转化为现实的婚姻,而且婚姻已经面临解体的边缘,才会对自己和对方有个清醒的认识。”
“是啊,这叫‘因为误解而结婚,因了解而离婚’嘛。恋爱时,每个人都会以为,只有自己的爱情和经历是独一无二的,不会面临退色的考验和新的冲击,是不需经营就会茁壮成长的常青树。但愿我们有了一次婚姻的经历后,这一次让我们学会包容、谦让和换位思考,可以冲动地迎接欲望的释放,但必须理性地面对未来。接下来的路太曲折,稍有闪失,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说真的,上次回美国之后,虽然很难压抑对你的思念,但对于我们未来的走向几乎是天天在我的勾勒中,纯粹得几乎是在推算一道习题,你只是我未来伴侣的一个的代名词,无论合适与否,我都想试试。可这几天实在不行了,我的头脑中反复播映着那天下午的一个个镜头,你的身体,你的表情,你的慌乱和紧张。我不知道有了这样肉体的交流,在你看来是否变成是对肉欲上的追求,急于在一起的愿望是否也是最原始的冲动的表现?”
“我一下子说不清,但我想如果爱情做为情欲的基础已经存在了的话,性生活的和谐是爱情完整和完美的体现。”
彭程抱紧了衣苇:“我们已经够和谐的了,是吗?”
衣苇羞怯一笑,低声应道:“你回去后,我想你了该怎么办?”
“啊?变成馋猫了呀?这样,我有机会就会回来看你。把那边安置好了,我就回来,我们会永远生活在一起的。愿意等我吗?这样的等待会很苦的,也愿意吗?”
衣苇不断地在彭程的胸前点着头。当分手的阴霾爬上衣苇的心头时,她不想再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地埋在彭城的怀里,只有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女孩儿一样的没有了忧虑。
送彭程回饭店的路上,衣苇帮彭程编造着又一次失踪的理由。她突然想起自己给老人们买的礼物,就对彭程说:“这样,前几天我和冬冬逛街随便买了点东西,当成是你送给妈妈和婶婶的礼物吧。你就说:快离开她们了,自己这些天也没好好陪着她们,一大早趁着散步的功夫出来逛逛,就买了这些东西。一会儿进了市区,我们先停在卖电动玩具的商场,也给Seeger买点东西去,面面俱到,这样显得真实些。”
“可那是你的心意。我怎么好借花献佛啊?”
“还什么你的我的呀,再说,这不是想让你蒙混过关吗?能帮上你,哪怕只是一点点作用,也比我送有意义,我愿意的呀。”
“这些事情上,我不太会处理,就听你的了。这么多天让爸妈跟着着急上火,我心里确实很难过。”
“其实更让他们难过的,还是你这……”衣苇欲言又止,“以后有机会争取多补偿爸妈一些吧,好吗?”
彭程深情地注视着衣苇,爱惜地用手揉着她的肩背:“落枕好了吧?这些天最难熬的其实是你,我的宝贝儿,跟着我受苦了,也让你为难了。你苦等了这么久,我回来了还不能天天陪你,并且以后还要你等下去。哎,真不知我带给你的是幸福还是痛苦。放心吧,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一家人祥和宁静地过日子,一起孝敬父母,共同培养孩子,我们两个彼此关爱。我会去珍惜你、去争取这样的生活的。”
衣苇幸福地回报着彭程一个笑容,“我爱你,等着你早点回来。”
彭程在车里看着急匆匆跑进商场替自己买电动玩具的衣苇,心里漾起了感激之情:如果她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该多好!名分,也许对于很多人的爱情来说,不是太有意义,可对于彭程来说却是意义非凡的,他要眼睛里唯一的这个女人,可以堂堂正正地陪在自己身边,被家里人认可,然后自己的耳边在时常听到对他的妻子的赞许声中、去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给她。她呢,在自己的呵护下,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衣苇抱着两大盒子上车后,塞到了彭程的手里:“我只会给女儿买洋娃娃什么的,根本不知现在男孩子喜欢什么。这不,我是跟我侄子取了经后才知道,也许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永远是男孩子的最爱。”
“会喜欢的,他。这些东西多少钱,很贵吧?”
“干嘛?要给我钱。”
“不是,我得知道大概价格,不然他们问起我总不能说不知道吧?一看就不是我买的啊。”
衣苇晃晃头,心底里涌上一丝酸酸的味道:他还是在意着她和他们的感受。“盒子上有价格。”
彭程听出衣苇的醋意,赶忙解释着:“既然编织谎言了,就尽量圆满点,不然,岂不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彭程低头看了一眼盒子上的价签,接着说:“呦,800多呀,我的人民币恐怕不够了,我给你美金吧。”
衣苇顺着自己的醋意继续挖苦道:“恐怕连美金也不够吧?”
彭程翻翻兜,果然没有。自己早晨偷偷出来,只是在衣袋里有些人民币,可自己说了要给人家美金,现在却拿不出,立时觉得有些尴尬。
衣苇不用转头,就能感觉出彭程的不自在,于是反倒后悔起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尖酸?他晚上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自己还为难他干什么。于是解嘲地说:“我们别这么钱来钱往的,我可是觉得你都是我的了,我才帮你做这些。同样的,你如果觉得我也是你的,就别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嗯?”
彭程很喜欢听衣苇像哄小孩子似的,常用的那些语气助词,每次听到都有一种母性的关怀,别说那些有道理的事,就是不能算做道理十足的、只要是这样的语气表达出来,都会让他心头一动,不自觉地妥协了。
“不管多难,我要定你了。”
“怎么冒出这句话了?”
彭程心想,可不能让她看出自己的脆弱之处,否则,将来她的温柔成了她屡试不爽的杀手锏,用在了无理取闹的事情上那自己岂不无招架之力了。
“想让你相信我,马上要走了,我也许不能去跟你告别了。这么多天没机会好好陪你,让你伤心了。宝贝儿,我用自己的下半生去补偿你,到时你别嫌我烦就行。”
衣苇把车停到凯宾斯基的地下停车场,她是怕楼上的那家人见到他们。听彭程本意是给自己的安慰,可提到离别,衣苇还是接受不了,眼睛看着窗外,心里飘到以往靠着电话线联系的日日夜夜。因时差的关系,除去周末休假,他们一周只能有四天能够在电话线上,此时比平时公休假更强烈的那种无依无靠的心境,又一次涌上心头。转身把挂满泪水的脸埋在彭程胸前时,她的双手拥住了他的腰际,这让她觉得安全。彭程待她慢慢平静后,才捧起她的脸,把泪痕吻干。
衣苇把放在车后座的衣服拎起来,交待了一下其中两件是给妈妈和婶婶的,然后指着另外一件喃喃说道:“这个,是给她的……”彭程看到衣苇说出这几个字时的酸楚,自己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心疼得把他的小苇紧紧地抱在怀中,衣苇在发抖,他们两个同时发觉到了。彭程低哑的声音在衣苇耳边说道:“你让我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人扔下啊。可我……”
“走吧,亲爱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替我保重自己,她要是敢把我暂时寄存在她那里的你弄坏一点点,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衣苇说完,再次发动车子,在停车场的出口处停下了。自己先下车,绕到彭程那边给他开门。当着那个一直盯着他们的停车场小保安的面,紧紧抱了彭程一下,然后像上次在机场送行时一样,自己的唇在彭程的唇上匆匆一下子,之后把座位前后的衣袋和盒子堆到了彭程怀里。倒退着向车门走去,扬起下巴,示意让彭程先走。自己一个人站在车旁,呆呆地看着彭程不见了身影,才被身后不知扬起多久的车喇叭声惊醒,原来自己占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