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合适的字体 请选择合适的双击滚屏速度
正文  第37章公元1877兰州 巴里坤
  第37章公元1877(清光绪三年)兰州巴里坤哈密
  程大夫正在屋内,他才送走了何汪二人,本想静下心来仔细找找究竟,没想又来了一位,只得开门迎客。
  “程神医一路辛劳了,”王加敏先客套了一番,桌上摊满了药方,他边坐边指了指书桌,“这是克帅的方子吧,”说着,上下打量着神医,只见眼前这位,一袭青衣整洁平展,胸前搭着一条油黑的粗辫子,瞧面相,却比自己料想的年轻许多。程大夫先是一楞,这神医叫得可不真不怎么中听,却又不好辩白,只好含笑点头,也不多说话,王加敏偏头瞧了一眼刘二,他正哈腰站在程大夫身后,似乎随时预备着听程大夫差遣,“先下去吧,有事再唤你,”
  “这里没外人,我们以兄弟相称,如何?”王加敏偏偏身子,倒是一番真诚。“承蒙大人抬举,”程大夫连忙站起身,朝王加敏拱手谦让着,不卑不亢的说道,“小弟今年四十有三,名冠英,字文伯,祖上荫德,到我这一代,三代为医,”说着自己生平,倒也三分自负。
  “好好好!”王加敏抬手压了压,示意程冠英也坐下,路上想好的说辞,倒无从开口,烛光幽微闪烁,照得他心里一阵恍惚,一时无语。程冠英瞧了瞧王加敏,刚才他低头,看到这位左宗棠跟前的红人,靴子灰扑扑的,袍子角也挂着灰尘,俨然没来得及回府的情形。他对刘典的病情如此心焦,莫非有心事?这样一想,程冠英咽了一口唾沫,看似无心的说道,“刘大人病拖久了,我仔细看了从前的方子,”果然,王加敏眼光一闪,转头炯炯盯着程冠英,直等下文,“这个嘛,”程冠英挪了挪身子,心里寻思,果然中人心怀,便轻声说道,“咳血症已有一年光景,药用得太多,又没用心调理,”王加敏轻轻点头,这个他倒清楚得很,刘典是左宗棠身边眼珠子似的人物,单从左宗棠那边送来的药材,就足足装得下一骡车,尚不算同僚和朋友的情份……“都是一片好心,高丽参,地黄,洮胶,尽拣好的送来,城里没有好大夫,人云亦云,克帅公差缠身……”
  王加敏无精打彩附合了几句,这些原本不是他想根究的,此时,程冠英早已明白三分,这位来打听刘典的病情了,且不说此人用意何在,但只今晚的作法,就领程冠英心里不畅快了。程冠英略作沉思,心里有了主意,便拣着病情的症结娓娓讲起来,“我也听刘管家讲了一些,刘大人干咳已有半年,目瞑失寐,心燥伤神,虚火甚旺,郁结于胸中,日渐消瘦,即便是个壮汉,也不由得……先前有些药引子用得猛了,不见效果,地黄虽好,但此味用法,却有一可两不可,所谓一可,发病伊始,加大药量,头面之火,肺肝之热,往往药到见效!两不可,频繁不可,久服不可……譬如人参,高丽参温和滋润,宜气补虚,相比长白山人参,又好过一筹,”王加敏木然坐着,眼睛盯着青砖地面,一来他听不太懂,二来,鬼知道这个神医,只管讲他的医术,大有不讲不快的意图,他只好又附合着点头,这是大夫常用的手段,谁也不待见谁,个个以为自己医术,乃天下第一,“又譬如,阿胶虽好,现在还不是用的时机,”提到洮胶,王加敏抬起眉毛,匆匆打断程冠英,“这个,是爵帅命洮营的大夫,特地为克帅熬制的,”
  “哦,”程冠英张了张口,他倒没想到这一层,随即装作不解的样子,朝前凑了凑,认真的又说道,“即便是京城里赏赐的,也得分个轻重,阿井之水,水清质重,本草也有提及,阿胶性趋下,起淤浊及逆上之痰……黄芪主升提,白术补中焦……”
  “好好好!”程冠英长篇累椟的大讲医经,左引一句《本草》,右引一句《金匮要略》,王加敏这里却忍无可忍,他微沉着脸,一撩袍角便站起身来,“文伯兄早点歇了,明儿还得忙,”程冠英更是一脸茫然,忙着开门作揖,间歇又提起白果,柿饼,荷叶之类的,倒真把王加敏烦恼的,眉头攒在一起,比先前来时更走得匆忙。
  原来热络的程冠英,关上门,在桌边却坐了良久。
  ※※※
  清明节过后的第三日,一早起来,刘典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润,人也长了三分精神,家人刘二,跟随侍奉了十来年,瞅着老爷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边张罗着老爷洗漱更衣,一边笑吟吟的提起刘总统不日便会南下,如此一来,西边战事就在一年两年间……他这面唠叨着,察觉刘典一直默不作声,赶紧忙陪着笑,端起参汤奉给刘典,看刘典喝着,才又端着洗脸水出去了。
  早饭刘典只吃了一碗稀粥,放下碗,便踱步出门,院内草木扶青,几株花草正开到繁茂时节,暖风习习,吹得他心情一阵轻松自在,不禁微微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几口清澈的花木香气。
  “克帅,夜来睡得可好?”听到问话,刘典睁开眼睛,从影壁后绕过一人,原来是王加敏,身后还有一人,微笑着也不说话,刘典招手便笑,“莼农,哦,程大夫,怎么,这么大早,用过饭么?”说着,便向屋里让。“克帅院中如此清逸,不如就在这里说话吧,”程冠英衣着整洁,面庞带着微笑,边说,指了指身边不远处的花草,刘典一听,也就含笑应允,由仆役张罗着摆了三张椅子,分别落了座。
  “克帅,”王加敏看了看程大夫,望着刘典有些难为,“程大夫是来辞行的,”刘典一听,手扶在膝上,心中不由得着急起来,“家里有信来吗?”程大夫赶忙起身,朝刘典一拱身,“家中并无书信,不过,大人身子已无大恙,日后,只须悉心调理,”王加敏邀他前来兰州为刘典治病,算上从静宁起程的日子,前后已经一月有余了。
  “哦,”刘典坐直身子,勉强浮起笑容,脸上已经微微泛起失望之色,这个程姓大夫,医术精湛,自己咳了一个冬天,此人一来,药到病除……心中再舍不得,总得放人回乡。程冠英哪能不了解刘典的心思,赶紧从怀中掏出几页纸,双手捧着,呈给刘典,又说道,“大人仅管放心,这是我新开的药方,”只见刘典捏着药方仔细瞧着,他凑到跟前,轻声说道,“大人,大人正值壮年,只要仔细服药,注意调养休息,没有大碍。”虽说是大夫通常的说辞,但刘典听了,心里还是蛮受用的,况且此人如此仔细,照季节分别开了不同的药方。他抬起头,感激的朝程大夫笑了笑,“多谢,既然家中有事,我也不便强留,”说罢,命家人取了五十两银子奉送程大夫,又送了一匹马,“刑部的人周大人该到了,莼农,代我送程大夫出城,”
  王加敏楞了楞,他没料到周瑞松来得如此急迫,心里一团麻,离了开皋司府,出了兰州城,又送出两里,程大夫坚持不让王加敏再送了,两人拱手道别,见王加敏欲言又止,程冠英勉强笑了笑,就此道过。一匹马,尾随一头小叫驴,的的的走远了,王加敏久久盯着程冠英的背影,心里的疑云,却越积越重。
  那边,走出几里地去,程冠英才勒马回头,只见灿灿的日头,照着兰州绵延的城墙,格外巍峨肃穆,他不禁摇头长叹了一声。
  王加敏怀揣心事,一路回到皋司衙门,进到院中,就听到屋内传来一个陌生男子声音,只听他高声笑着说道,“其实,南路以达坂城为重,托克逊为次,吐鲁番居三,但太后和王大臣们都知道吐鲁番,名气大过前两城,因此,似乎功劳又超过了毅斋……年青气盛,不知这次还能不能受得了?”
  王加敏一想,此人便是周瑞松了,正站在院内踌躇,刘二却迎了上来,笑眯眯的端详着王加敏,“大人正在等你了,来了位贵客,何大人汪大人,都在屋里,”王加敏淡淡应了声,衣不如新,而今人也不如新了,这位高谈阔论的周大人,也是湖南人,进士出身,先任刑部主事,后佐理刘厚填营务,现在又到了兰州,是左宗棠鼎力邀请的得意人物。
  果然,眼前这位贵客,高瘦不过刘典,却分外神采,刘典笑着招呼着众人见过面,王加敏来得晚,勉强寒暄了几句,只听汪庭栋恭维周瑞松,云仙前途无量呐!周瑞松赶忙客套着,刘典看着,心里却一笑,左宗棠来信叮嘱过,周瑞松不愿作官,他也不必强求,“克帅,你瞧瞧,他们硬是不信,”周瑞松笑着,回到刘典身边坐下。
  “好了,人各有志,你瞧,我这身子骨,不争气,不如请云仙留在营务处,帮帮我,”刘典说着,随意看了看何桂几人,似乎只有王加敏忧心仲仲。
  周瑞松是个爽快人,泛泛交谈之下,他倒挺满意刘典手下的这几个幕僚,左宗棠为人刻薄,相比刘典却随和得多,于是赶紧拱手说道,“小弟闲散惯了,此番也是爵帅厚意,承蒙克帅高看,我想先去趟酒泉,探望了爵帅,然后返回,”
  刘典含笑点头,“爵帅现在广招天下英才,虽说刘兰州不日即来,但云仙却是爵帅心中的数一的人物,”周瑞松闻言微微一笑,但知道刘典这是应允了。王加敏瞧刘典对周瑞松如此客套,心中不由冒了一股酸水儿,有道是旧人不如新人,那是讲男女间,而官场用人,似乎也有这个道理,在人手底下用得久了,脾性都摸透了。刘典一撇脸,看到王加敏垂头坐在椅子上,满腹心事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莼农,你有话要讲么?”
  “克帅,”王加敏索性说开便好,于是站起来,先一躬身,朝刘典恭恭敬敬的说道,“我在兰州也有几年时间,眼下,虽说前方战事很顺利,但爵帅那边也缺少人手,既然云仙兄来了,我想,不如与爵帅讲讲,调我去酒泉,不知,”
  刘典轻轻盍上眼睛,此言一出,他顿时明白了王加敏用意,怪不得!身子不利索,心却不糊涂,察觉王加敏心不在焉,只要不耽误差事,他自觉不好追问。虽说兰州条件好过酒泉,但营务处这帮人,日常出出进进,忙里忙外,讨钱盘帐,尽是些出力不讨好的琐碎差事,不如在左宗棠那边,前方一打胜仗,左宗棠向朝廷递折子,论功行赏时,少不了身边营务处的幕僚,再者,新疆一地,南北各州府的位置多有空缺,或者也能放个州县的实缺……刘典沉默半晌,看王加敏面露难堪颜色,碍于周瑞松在在场,刘典便叹口气,“莼农,此事还得与爵帅商议,”也算是给王加敏一个台阶。
  不仅王加敏,去年被左宗棠打发来的李雨苍,刘典也深以为愁,此人性格桀乖不逊,言语倨傲,常常顶撞于自己。营务处人杂琐碎,左宗棠事无巨细,刘典也早就养成了一一过问核实的旧习,李雨苍却散漫惯了,更觉窝曲不自在,早想跳槽一走了之,只苦于没有下家。正巧朝廷与俄国正在处理塔尔巴哈台边境俄商的善后,李雨苍有此阅历,刘典正有把这尊神送走的意思,不料,王加敏却意请辞,这两人都要走,刘典又犯了难,左右不是自己不容人,左宗棠那边又如何交待?
  ※※※
  巴里坤至古城的粮道,受到山贼的抢劫,徐万福被撤了统领,只留了建威中营归他指挥,左营及副中营由徐占彪统带。而徐占彪因为一直留在巴里坤,也受到左宗棠严厉的责备,心里正生着闷气,接到刘锦棠相约一起在三月初西进的信函,马上调动手下所有的兵力,准备好好打上几场胜仗,出出气。
  “自古塞外用兵,防后路正以顾前敌,精骑前后两旗,捷中和捷左两旗,以前爵帅命这四旗防护巴里坤以西,现在撤防,会不会……”李谥不赞成,虽知徐占彪听了会不高兴,还是要讲。“会什么!”徐占彪气哼哼,“北面接连打了几个胜仗,唯独我们守在巴里坤,和几个毛贼捉迷藏,现在好容易有了机会,就让我带那么点人去打吐鲁番?忠明,你被黄家姑娘迷住了眼,难道心里迷糊了?”
  李谥不好再多嘴,大军开拔在即,他的确得安排好了雷家母女才能安心离开。趁午间的空档,他去雷家告别,没想到凤琴到中药铺子给母亲抓药,她前脚出门,李谥就来了。雅琴闻听一惊,眼睛看在李谥脸上,呆了半晌。李谥被她看得不安,只得涩涩一笑,嘴里只讲些让她们母女放心的话,雷母坐在炕上,看看闺女,再看看李谥,赶紧找个借口就出了门。屋里剩下两个人,雅琴垂着头,双手绞着辫梢,眼睛却忍不住瞥了李谥一下,半露羞怯,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对李谥垂青的意味。
  李谥是过来人,虽然没有浪迹岁月场的经历,媳妇娶进门,也有几年的光景。他心里一阵晕炫,喜悦的感情才享受了片刻功夫,另一个念头却冲上了头顶,凤琴怎么办?这样一想,脸上喜意变换几遍,期期艾艾地,不好讲什么。雅琴冰雪聪慧,刚才不过是真情的一时流露,看李谥的变化,他也体会到妹妹原来挡在她的面前,她遂收敛了心动,抬头看着李谥,稳重地祝福李谥照顾好身子,打了胜仗,她们一家都在这里等他。
  “雅琴姑娘,你照顾好凤琴和母亲,”
  “妹妹那里,李大哥仅管放心,她的一颗心都在你那里,”雅琴故意说道,虽说三人之间没有挑明,但她还是想亲耳确定自己在李谥心中的位置。
  “那姑娘呢?”
  “有妹妹,李大哥难道还不能心满意足?”雅琴逼进了一步问道。
  “可是,我更想知道姑娘的心意,”李谥瞧着柔弱的雅琴,情不自禁地朝雅琴靠了过去,看雅琴也不躲避,他于是大胆地握住了雅琴的手。“我的心意,你不知道,我又该去问谁?”雅琴微微挣扎了一下,红着脸,还是忍不住又问道,“那妹妹?”李谥呆呆地瞧着雅琴,此时只顾讨她的欢心,“我只想知道姑娘的心意!”说着,一把将雅琴拉进了怀中,没头没脸地亲上去……两个人这里有情无意的纠缠之时,却没料到,一切都被凤琴看到了眼中。她不知道李谥要去前线,眼前的情形,只能让她判定一个现实,原来李谥喜欢的是姐姐,自己算什么?凤琴折身又悄悄出了家门,她怎么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方才看到雅琴秀丽的面庞,还有含情的样子,凤琴的眼泪,一颗一颗打在了衣襟上,既然李大哥喜欢姐姐……凤琴毕竟是个爽快人,想了一夜,便安慰着自己,既然不是夫人所生,怎么可能与姐姐同嫁一人?就算李谥愿意,自己也得让着雅琴!天大的事情,也就在一夜这后放下了,雅琴一向身体孱弱,凤琴倒象姐姐,既然李谥要去打仗,不如自己早点离开,或许在李谥离开前的这几天内,好让姐姐与李谥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主意一定,次日,黄凤琴一早留下书信,说是去哈密为母亲买药,背着包袱就离开了巴里坤城。
  李谥那边顾不得追问凤琴的去向,三天后随着徐占彪,朝七克腾木进发。
  刘锦棠率军攻下达坂城当天,蜀军嵩武军联手,连克辟展和七克腾木,正朝吐鲁番方向进发。老湘军在达坂城中消停三天,三月初十一,潜师夜行,次日辰时抵达白杨河。兵分两路,一路由罗长祜谭拔萃等人率步队朝吐鲁番行进,以期与蜀军嵩武军相遇吐鲁番,形成南北夹击的局面。另一路,由刘锦棠亲率马步十四营,朝西急进,直捣托克逊。此时,驻巴里坤的徐占彪部,三月初五率部穿过木垒河、翻越天山到达辟展①东的七克腾木②,同时,驻哈密的张曜派副将孙金彪率豫军,顺利抵达七克腾木,与徐占彪汇合,攻下辟展东部阿古柏新修建的堡垒,此时,正是刘锦棠部攻下达坂城的当天。徐张两人率军一鼓作气,四天后光复辟展,三月初十二,又力克胜金口,随即全面包围了吐鲁番。蜀豫两军在徐占彪和孙金彪的指挥下,与吐鲁番城匪兵展开激烈的鏖战,打得正酣时,谭拔翠罗长祜率援军赶到,三军夹击吐鲁番回汉二城,敌人气势湮灭荡尽,城中艾米可汗趁乱逃走,马人得开城投降。就在当天,刘锦棠派出的另一支队伍,顺利地光复了托克逊。三月十三当天,清军收复吐鲁番汉回两城,以及托克逊一城。达坂城、辟展、吐鲁番、托克逊四战四捷,势如破竹,全歼匪兵万余人,不仅将安集延人的气势彻底地击垮,至此,南下之门户洞开。
  ※※※
  临近哈密城,黄凤琴迎面遇到浩浩荡荡的官军,朝路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不仅嵩武军,驻守巴里坤的蜀军也已开拔了。眼看着营勇一个个从眼前掠过,她竟然没有和李大哥道别,凤琴一边朝城里走,一边懊悔万分,直到进到城中,找到了一家客店住下,她的神色还恍惚不定。在客店吃过饭,天色已近灰暗,黄凤琴回到屋中,躺在炕上,李谥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动,突然门外人影闪动,黄凤琴从炕上一跃而起,门外人敲着房门,黄凤琴闪在墙边,低声问道,“谁呀!”
  “小姐,”男子浑厚的声音,“是陕西黄都司家的凤琴小姐吗?”
  “不是!你是哪位?”黄凤琴压住内心惊讶,沉着问道。“我是小和尚呀!”屋外男子声音中露出笑意,“怎么?你不记得我了?从前,我的光头上可是没少挨凤琴小姐的打,”
  小和尚?黄凤琴心中半喜半惊,赶紧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凤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男子脸上一红,先一步跨进门,随后关上了房门,“吃晚饭时,我一眼就认出小姐了,”说着,躬身给凤琴先行了李。
  “怎么?你也住在这家客店?”黄凤琴仍然盯着小和尚,“你真的是小和尚?”她怎么也想不到,从前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子,怎么可能变成了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小姐还是和从前一样,更……”男子想说凤琴变得更美了,看黄凤琴糊涂的神情,不由得笑了笑,转口说道,“夫人和大小姐呢?怎么没看到她们?还有大少爷?他现在还好吗?”凤琴脸色一暗,没有回答小和尚的话,“你这些年都跑到哪里去了?师父他老人家呢?”
  “我爹前年在寺里圆寂了,也算圆满罢!”顿时两人都不再说话,凤琴让小和尚一起坐下,小和尚谦让着让凤琴坐着,自己却站在一边,最后凤琴沉下脸,小和尚才稍稍坐了下来,喝干了一杯茶后,又过了一会儿,小和尚才又说,“小姐,你是不是有心事?自从我与我爹离开府上,一直都挂念着你们,夫人和少爷呢?”黄凤琴这才把家人的过去一一说给了小和尚,边说边流出了眼泪。
  “李大哥?”小和尚察觉出了异样,“他为人好吗?”凤琴点点头,脸色却更加悲凄,这时,他才察觉自己心中对这个李大哥有些介意。
  “对了,小和尚,你怎么在这里?你来做什么?”黄凤琴这时才想起问这个,眼前的小和尚衣裳干净整洁,辫子整齐,“你不是和尚吗?怎么蓄起了头发?”
  小和尚倒一笑,心里有些酸意,“小姐,你早就不记得了,我爹是和尚,我是他拣的没娘儿。陕西安定后,我们回到陕西,虽然住在寺里,可我一直没有剃度……我爹说他出家前姓洪,因此我也姓洪,我有名字,洪国珍,”
  “洪国珍?”黄凤琴咬着嘴唇,顽皮的笑了笑,“真是别扭,好象我不认识你了,”说着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小和尚挨了打,心里却喜得乐开了花,“那,没人时,你还是叫我小和尚吧,我也喜欢小姐这样称呼,”洪国珍脸上第一次露出羞涩之情。
  “那你也别叫我小姐了,自从我爹过世,我们家就败落了,”凤琴黯然,握着茶杯呆想了一会儿,突然又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来哈密做什么?”
  洪国珍这才告诉黄凤琴,这家客店的东家,不仅开着一家骆驼厂,还经营客店饭馆的生意,因为常常有土匪出没,所以雇了他做保镖,“姚老板人很好,又慷慨,五湖四海的朋友很多,因此生意也做得大,你还不知道,他手里有一千头骆驼!他年前去了京城,还没回来,店里还有两个东家,一个叫刘五哥,另一个朱掌柜朱祥贵,都有一身好功夫,是好人!”
  两人又谈了一个时辰,天色已晚,洪国珍似有不舍。第二天一早,店小二将黄凤琴的早饭送到房中,说是洪先生的安排。快吃中午饭时,洪国珍来到凤琴屋里,带着一身袍褂,执意让凤琴穿起来,凤琴只好由着他。等换了衣服,再叫洪国珍进到房中,只见眼前翩翩少年,身着湖色长衫,秀丽无比,洪国珍不错目地盯在凤琴脸上,倒把凤琴看得不自在,“怎么了?小和尚?”
  “没,小姐穿上男装,倒比女儿衣服好看,”洪国珍搓着手,“我有事,先走一步,晚上再来看你,还有夫人的药,小姐不用费心,外面乱,小姐还是少走动,我闲了陪你出去走走,”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初到陌生地方,黄凤琴觉得洪国珍的话有道理,所以一整天都呆在房中,等到晚上,却没有见洪国珍的人影儿,又等了一天。虽说洪国珍早就安顿好了饭食,但黄凤琴却百无聊赖,一直到了第四天早晨,她实在有些担心,店小二送早饭时,她忍不住问起洪国珍。
  “他有两个同乡也住在店里,倒是这几日早出晚归,看样子很忙,”“他又不是帐房,怎么能称先生呢?”黄凤琴好奇地问小二。
  “谁说不是?东家最奇怪,他年前去了京城,有阵子了……帐房叫先生,洪武士也叫先生,文武双全吧!不过,东家非常优待洪先生,听说洪先生曾经搭救过东家,”最后这句话小二是抿着嘴说的,怕被人听到了去似的。小二摆好了饭菜,正准备离开,凤琴追问洪国珍现在人在哪里,能不能代话让他来一趟?小二应承着就走了。
  没想到洪国珍当天还是没有人影儿。凤琴无事可做,心里琢磨着,难道小和尚在躲着自己?如果不是,为何几天都不见他?心里正瞎想着,突然听到外面人声大乱,间或又放了几枪,客店也跟着躁动起来,“砰砰梆梆”只听到关门关窗的声音,凤琴推开门,院中只有三四个人,捂着耳朵正朝个自房中奔去,凤琴不知所措,小二提着大铁壶从前院跑过来,看到凤琴站在门口,嘴里叫着,姑奶奶,你怎么不进屋!
  “怎么了?”凤琴被小二一把拉回到了屋中,“嘘!”小二紧张地看了凤琴一眼,轻声说道,“姑娘,军装局遭抢了,城里正抓人呢,谁都不许出门,军爷挨家一一盘查,小心回话!”说着,仔细替凤琴从外面合好门。黄凤琴不由得担心起小和尚来,难道他抢了军装局?越想越真,禁不住连连打了几个寒颤。如果小和尚真是土匪,那自己呢?应该报官,还是帮他隐瞒?如果李谥在,自己就不会如此为难,突然间,凤琴心里酸酸的,她从没如此想念过一个人。
  这以后十来天,姚记客店象开了锅的粥,洪国珍果然被营勇抓走了,倒不是在店里,出城时被逮住了,后来是二东家刘五哥被营勇绑去问话,关了十来天,店里的伙计也一个个被叫到衙门里问话,后来一一又放了回来。黄凤琴一直等着洪国珍的消息,直到为首的土匪在马市口砍了头,洪国珍才被抬了回来,人已奄奄一息,剩了一丝儿气,但攥住凤琴的手,却一直不放开,看来心里是明白着。
  “客店不是姑娘家长住的,眼下两条路,姑娘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另一条,”刘五哥坐在炕边,眼睛瞅着洪国珍,继续说,“如果姑娘愿意,就留下,喂药喝水的事情,小二手粗干不好,国珍究竟是死是活,命就系在姑娘身上了,姑娘不信,看看国珍的内臂,”他说着,挽起国珍的袖筒,一下抹到肩膀处,“姑娘,你凑近点看看,”凤琴踌躇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朝肩膀内侧瞧过去,不看则已,只看了一眼,她几乎晕蹶过去,在洪国珍手臂内侧,绣了两个蓝色小字,凤琴。
  到这个份上,凤琴红着眼圈,低着头,姚东家最后说了一句,救人要紧!凤琴还能再说啥?
   www.cmfu.com
 
© 豆豆小说阅读网 整理    如果发现章节错误,请联系QQ11132111报告,谢谢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色情小说,反动小说,一经发现,即作删除!欢迎举报,QQ11132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