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帝丘在卫国之北部，距离彭城可不近。好在如今已是春意盎然，天气回暖，赶起路来并不十分辛苦。这群少年皆是从小接受特殊训练，连毛毛也无一日懒惰，这种赶路强度对他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若非为了将就余绥的身体，他们怕是早就撒开蹄子快奔了。
　　余占还是日日夜夜地提防着这些少年，总觉得他们有所企图，可仔细一想，又猜不出自己到底有什么可供他们觊觎的地方。如此日思夜想，左右被自己折磨得形容枯槁，憔悴不已。
　　再说这厢宋复和大山，出了彭城后，他们渐渐发现毛毛有了些心事。虽说也如同平常那般说笑打闹，把众人哄得笑作一团，可是有些时候，在别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常常望着远方某一个地方发呆，那种复杂的眼神，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出现过。宋复和大山忽然觉得，毛毛此行，似乎还有些别的意思。
　　就这样在种种怀疑的气氛中走了近半月的路程，终于到了卫国帝丘。
　　帝丘是卫国都城，虽比不上姑苏那般繁荣热闹，也自有一番卫国风味。一对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浩浩荡荡地进了城，余占跟在队伍最后面惴惴不安，时不时地想跻身上前劝说自家少主人与这群少年断绝往来，可每次还没开口，就被毛毛用各种话给搪塞了过去。他心中极度焦虑，终于开始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当初把毛毛看作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子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了。
　　余家在帝丘有会所，还没等余占阻止，少主人余绥已经开口邀请毛毛他们作客。这可不正和了他们的心意，自是一口答应，余占在一旁欲哭无泪。
　　余家在帝丘的会所建得十分气派，足有几十亩地，院中引水为池，上架木桥，品味倒也不俗。余绥到了自己地盘，终于自在许多，虽然这也是他头一回来帝丘，但终究是自家领地，说起话来也格外顺畅。
　　待得进院后分配房间，余占忽然发现人少了不少。愣了愣，再点一遍，就从城门到会所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居然少了三十多个人，更奇特的是，身为一对之首领的那个叫做宋复的少年居然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听到余占的话后，他也轻轻一扬眉毛，道：“是吗，可能走丢了吧。”
　　再看那位所谓的大山少爷，他一边摇着胳膊一边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道：“真累，洗个澡去。”
　　又回头看看毛毛小朋友，人家正拉着他家少主人的手，对着院子里的每一处景点都夸张地大声叫着，“哇，好漂亮。”“哇，好高！”“哇，好大！”……一旁的余绥满脸红光，甚是得意。
　　既然他们都不理不问，余占就更没有理由来管这些闲事了，虽然这多多少少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劲。但是目前更重要显然不是那些少年的去处问题，而是怎么让自己少主人摆脱对毛毛如同小鸡与母鸡之间的依赖信任问题。
　　再到第二日晨起，余占又发现那急剧减少的人达到了一半以上，再到中午时分，余绥和毛毛出门的时候，竟然就剩他和宋复、大山三个人。
　　余占决定不再管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只一心跟在余绥身后，不让他与毛毛同流合污。那几个少年人在集市上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几乎每个摊位铺面都要进去参观一番，仿佛到处都是新奇的玩意儿。
　　卫国虽小，帝丘城却是北方出名的繁华，一条不大的街上，南来北往的客商摩肩接踵，南北风味的小吃应有尽有。毛毛一路从街头迟吃到街尾，余绥乐陶陶地跟着，嘴里也不停歇。余占在后头看得眼皮直跳。
　　这几人从一家卖兵器的店铺里出来，刚刚还在前一家点心铺子里吃了桃花酥饼的毛毛又开始嚷着肚子饿，于是又寻了个路边卖牛肉面的小摊坐下，各要了一大碗牛肉面，就着葱花一边吃一边说笑。
　　帝丘的街道并不宽，路上又时有马车经过，小小的一条街道到处都挤满了人。就在这个时候，余占忽然听到一阵马匹嘶叫的声音，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十步开外，一匹毛光乌黑的高头大马不知怎么突然受了惊吓，在原地使劲弹了弹蹄子，正要朝他们桌上冲过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马儿已经逼近到眼前。几声混乱的声响，待余占醒转，刚才他们坐的那张桌子已经在马蹄下分作两半，好在几个少年身手敏捷，拽着余绥火速跳开，并没有受伤。
　　余占瞥了一眼那匹仍在狂乱状态的马匹，正待上前喝问，忽看清马臀上的印记，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转身扶起自己少主人，低声安慰。但毛毛这几人显然不似余占这般见多识广，受了这等委屈，怎么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毛毛冲着前方马上的人喊了两声，那人转头看了看，竟是张比毛毛还要稚气的脸，也就七八岁的模样，脸上带着些惊慌失措的味道，更多的却是不耐烦。毛毛何时受过这种待遇，随手拾起地上一片碎陶，瞄准马臀射过去。
　　只听得几声惊慌的尖叫，马儿像发了狂似的在原地弹跳起伏，那小孩儿吓得面无人色，一双小手拽紧了缰绳，勒出青紫的痕迹。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跳出几个青年男子，围着那匹马兜来转去，可怎么也拉不住缰绳。
　　又是一阵带着哭腔的尖叫，再然后是扑通一声，毛毛睁大眼睛看着那小孩儿摔下马来，嘴角不经意间闪过一丝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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