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不醉不归楼的门口吹了一阵风进来。
静寂。
这一阵风吹散了众人不少的酒意。
一个瘦长的身影被夕阳拉扯地支离破碎,不解风情的风儿,就像一个不谙世故的顽皮孩童正肆无忌惮地拨弄着飘进门口的黑袍长衫。
此时,酒楼的门口传来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个黄面虬须,双鬓苍白的老头子突然一声招呼不打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那老头子怎生模样?一件黑袍长衫披身,一支如意玉箫斜插腰间,眉头紧锁,双目凌厉,一脸的杀气,人见吓人,鬼见发愁。
那只凶悍的黑鹰,似乎嗅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道,往空中兜了一个弧圈,敏锐地拣了黑衣老头子那宽厚的左肩栖息,不时摇晃着脑袋,拿着它那双血红的鹰眼偷瞄着众人。这只黑鹰对于慕容少白来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但是,这种熟悉感无论在上林苑还是在那月夜箫魂夜,对他而言,留给他的只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慕容少白的目光追随着黑鹰回旋的轨迹,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那黑衣老头子的脸上。只见,慕容少白怒目圆睁,嘴唇微微地颤抖,一抹鲜血已经被坚硬的牙齿咬地溢出嘴角。这张魂牵梦绕的脸孔,曾经无数次地在自己的梦中浮现,在梦中,他也无数次无情地撕裂过这张脸,可是在今天,当他如愿以偿地见到这张脸,哽在喉间的千言万语都只汇成一句话:“告诉我,霜儿在哪里?”
那黑衣老头子蓦然回首,突然露出惊讶的眼神,冷淡地说道:“小子,真是没有想到,你还没有死,那么陡峭的山坡都摔不死你,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慕容少白回道:“不,老天是公平的,我死了,谁来收拾你。”
黑衣老头子接道:“就凭你,小家伙不要自视过高,爬地越高,跌地越重,小心死了,没有人替你收尸,哈哈。”
慕容少白厉声喝道:“少说废话,快告诉我,你到底把霜儿怎么样了?”
黑衣老头子嘿笑一声,用异常痛快的眼神凝视着慕容少白,他知道这时候的每一刻对于慕容少白来说都是无尽的煎熬,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慕容少白,用他极其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被我杀了。”
听到黑衣老头子的回答,慕容少白好像瞬间被抽干了魂魄,踉跄地倒退了几步,双手突然使劲地拉扯发丝,内心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相,可越是这样,越发相信这是真的,众人看慕容少白俨然一副疯癫的模样。
突然,慕容少白抬头向着黑衣老头子狂吼道:“你骗我,你骗我,霜儿是不会死的,告诉我霜儿在哪里,霜儿在哪里,霜儿是不会死的。”赵楚元看见慕容少白这副模样,一颗心被悬吊在万丈悬崖上,左右摇摆。
黑衣老头子满意地闭上双眼,叹了一口气说道:“世界上没有我想杀而杀不了的人,哈哈。”
慕容少白这段日子之所以如此坚强地活着,就是他始终相信寒凝霜一定还活着,可是等到最后他还是听不到那句话,他崩溃了,就像一座水坝一夜之间彻底地失去了最后的防御,泪水无情地稀释着那张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脸孔。突然,慕容少白眉头一拧,双手痛苦地紧捂着胸口,一股热气涌上心头,张嘴喷出一滩鲜血,一头栽倒在地面,不省人事。
赵楚元赶紧扶起慕容少白,见他面色苍白,全身无力,鼻尖只呼出一丝微弱的气息,哭道:“少白,咱们回家吧,老爷命我出来找你,要是你死了,我也没有什么颜面再见神策府的众人了。”
黑衣人冷冷地笑道:“一掌把你打下山坡都摔不死你,没有想到一句话却要了你的命,真是痛快。”
赵楚元放下慕容少白,起身回道:“你个老头子,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着,赵楚元屈右掌成蛇状,来了一个“灵蛇吐蕊”,径直往黑衣人的脸部戳去,那黑衣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出手就张开两指,恰到好处地将赵楚元的手掌硬生生地给夹住。赵楚元一见情况不妙,赶紧挥动左掌来解救右掌,谁知道刚一出手,就被黑衣人一脚踹到了肚脐眼,搞地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异常难受,只好趴在地上。
突然,人群中凌空跳出一人,黄衫装扮,儒雅风流,宛若谪仙下凡,挥指弹出一粒小石头,袭向黑衣人,黑衣人轻轻一甩头避开石子,那石子忽悠一声射透房柱,化为一戳粉末。黑衣老头子面带愠色,扭头看了一眼掷出石子的黄衫中年,冷冷说道:“好功夫,我劝阁下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搭上一条命可不值得。”
黄衫男子笑道:“此间众人谁都有理由不管,唯独在下不得不管。”
黑衣老头子饶有兴致地问道:“此话怎讲?”
黄衫中年人笑道:“本人便是不醉不归楼的当家,所以只要是发生在搂内的事,在下不能不管,也不得不管,请老先生见谅。”
黑衣人笑道:“这么说来,这趟混水你是趟定了,是吗?”
黄衫楼主笑了笑,点了点头。
黑衣老年人轻蔑地说道:“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还想保人,哼,不自量力。”
说着,黑衣老年人突然挥袖推出一掌,挟着凌厉的掌风,以排风破浪的气势催杀黄衫楼主。黄衫楼主见状,急忙探身回避,谁知黑衣老年人见一掌打空,挥袖又拍出第二掌,后一掌的威力更惊人,掌劲似利剑一般划破长空,刺向黄衫楼主。黄衫楼主大惊,倒身倾斜,离地面几厘米的上空,以脚跟为圆心,在空中旋画出一圈美丽的圆弧,有惊无险地避开第二掌。
黑衣老年人见拍出的第二掌再一次落空,恼羞成怒,右掌抡圆,左掌呈爪,左右同时出掌,黄衫楼主来不及回避,被右掌狠狠打中,那右掌的掌劲似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地勒住黄衫楼主的脖劲,使楼主呼吸困难,而左掌却似一条夺魂七炼锁,贯穿黄衫楼主的腰骨,使其难以动弹,众人见黄衫楼主中掌后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都被眼前黑衣老年人的绝世武功给吓坏了。
只见,黄衫楼主脸色铁青,伤势很重,只要黑衣人心情稍微不舒服,只要一掌就可以当场要了他的性命。
黑衣老年人仰空长笑,一副傲觑天下的模样,狂妄异常。
突然,酒楼门口一阵狂风入侵,飘忽出两个人影,一人前面跑,一人后面追,只见前面那人一身破儒装扮,宛如鲲鹏展翅,御风而行,洒脱奔放;后面那人一身僧侣装扮,状似金刚怒目,腾云驾雾,狂妄不羁。此二人你追我赶,等二人落定脚跟,不醉不归楼内早已一片狼藉。
只见,那个破儒酸扬了一下衣袖,拍拍身上的灰尘,捋须叹道:“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
而一身灰袍披身的僧人赶紧左手捏鼻,右手挥摆道:“好臭,好臭,一路尽放臭屁,穷儒酸,你别以为熏死人不用偿命。”
穷儒酸冷笑道:“秃驴,那你还整日跟屁虫似地粘着我。”
那僧人怒道:“还不知道哪一个胆小鬼,整日东逃西躲,不敢跟我一对一的较量。”
穷儒酸不屑地说道:“连我的后脚丫都追不上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较量呀。”
那僧人喝道:“看来你嘴皮子的功夫近日又进展了不少,废话少说,接招。”
黑衣老年人理都不理二人,扭头便一掌打在黄衫楼主的身上,仰天吼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哈哈。”众人大怒,可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那人实在太恐怖了。
说着,黑衣老年人把黄衫楼主扔到一旁,径直往赵楚元和慕容少白走去,嘴里说道:“该轮到你们了。”刚要下手解决赵楚元和慕容少白的其中一个,耳边就传来一句话“老毒物,放了他们”。
只见,穷儒酸正左手提起独孤风,右手掌摁着独孤风的天灵盖,笑笑地望着黑衣老人,那独孤风嘴角微动,吃力地喊道:“师父……”。
黑衣老年人抓起赵楚元,说道:“一人换一人。”
穷儒酸笑道:“独孤一鹤,我要那白衣少年。”此话一出,震惊全场,众人心道,原来那黑衣人就是几十年来令白道闻风丧胆的天魔门掌门人独孤一鹤,怪不得武功高地出奇。
“没门,再罗嗦,就杀了这青衫少年。”黑衣老年人喝道。
穷儒酸一副坦然地模样,轻松地说道:“你杀了这青衫少年,你会一辈子不得安身的。”
独孤一鹤笑道:“林别鹤,你在威胁我,我可不怕你找我麻烦。”
“不用我找你麻烦,自然有人找你麻烦的。”林别鹤回道。
独孤一鹤笑道:“谁敢前来送死?”
“灵蛇岛主。”林别鹤答道。
独孤一鹤笑道:“这跟那条臭蛇什么事。”
“那日我在上林苑内见这青衫少年与人打擂,使地招数就是灵蛇岛主的‘灵蛇幻魔掌’,刚才你也跟他交过手,不会没感觉吧。”林别鹤解释道。
独孤一鹤答道:“好,有理,谁跟那臭蛇掰上,没什么好结果,既然青衫少年杀不得,那我只好拿慕容少白和你交换。”
林别鹤回道:“很好,请吧。”
两人同时抓起二人扔向对方,同时跃空对接了一掌,又同时落地。众人看地心惊胆战。
林别鹤笑道:“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还想乘空隙阴人一掌,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独孤一鹤阴沉地笑道:“老不死地,还这么机警。”
林别鹤笑道:“彼此,彼此。”
林别鹤不想与独孤一鹤多说,赶紧给慕容少白的体内输入真气,慕容少白终于缓了过来,睁开眼却看见林别鹤,急忙问道:“先生,你怎么来这里。”
林别鹤见慕容少白醒来,一言不发,正要给赵楚元疗伤,回头一看,独孤一鹤正给独孤风疗伤,最让林别鹤与独孤一鹤跌破眼镜的是,狂僧云仲殊既然给赵楚元输入真气。
独孤一鹤忍不住地问道:“老秃驴,这小子跟你非亲非故,轮得到你救他吗?”
狂僧云仲殊厚脸皮地笑道:“这个便宜不捡白不捡,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给老臭蛇,何乐而不为,总好过被穷儒酸白捡了个人情,你说对吗,老毒物,哈哈。”
独孤一鹤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林别鹤,说道:“有理,老穷酸,现已入夜,不如罢战,今夜借宿在此,改日在说,如何?”
林别鹤点了点头。
独孤一鹤抱起独孤风便往楼上走,狂僧忽悠一声却往门外走了。
众人一哄围到黄衫楼主的旁边,虎破虏抱起黄衫楼主,跪在林别鹤身前,叩首道:“请林门主救我楼主,小的,愿给你老做牛做马。”众人皆纷纷下跪乞求。
林别鹤环顾众人,说道:“恩,将楼主扶上楼。”
深夜,天气骤变,下了一场大雨。
慕容少白这夜难以入眠,望着下雨的天空,想着寒凝霜,忘情地轻声吟道:“一寸柔肠情几许?薄襟孤枕,梦回人静,彻夜潇潇雨。”
突然,门外一人附词道:“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慕容少白推开门,却是林别鹤,二话不说,抓住林别鹤的肩膀便痛哭起来,大声哭道:“桃花树下再也不能看见霜儿等我回来了。”
林别鹤拍了一拍慕容少白的肩膀说道:“我听楚元说了寒姑娘的事了,想报仇吗?”
慕容少白望着林别鹤,久久不能平静。
一个人的一生,总会在一瞬间开始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