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蒙住双眼的精灵女子用祭祀用的银质匕首划破右手手腕,并将伤口凑到一个刻满古朴咒文的粉晶高脚杯的边缘,让血缓缓注入这个杯子。眼看杯子将满,失去视力的女子精确的移开手腕,用左手食指轻轻抚过伤口,一道淡淡的白光过后,这个破口已然愈合。
她握住杯子,低低的说着什么,古老的精灵语优雅又有顿挫的响起。随着这不知名的咒语渐渐完成,一道道银色的丝线从空气中凝成,然后飘扬落满地面,纷飞如同在安纳塞罗斯终年不遇的雪。杯子上的咒文暗暗发光,一个字符接一个字符的亮起,最后杯中的精灵之血溶入了杯壁,一时间这粉晶的高脚杯鲜红欲滴,剔透又晶莹,就象在枝头熟透的戴安娜夫人。
女子跪了下来,丝质的长袍在地上铺开,她双手高举这个法器,无比虔诚的继续自己的咒语。她抬头,未经笼束的淡绿长发随着这个动作流泻到地面,血红的高脚杯放出的光芒为她苍白的面容增添了几抹晕红,那没有被眼罩遮去的部分脸庞竟然娇艳不可方物。
杯子的光芒向外扩散,波纹一样在空气中散开,缓缓降落地面,而杯子也回复了原本的暗粉色,不再光芒四射,被精灵恭敬的放在面前的祭台上。于是,那些银色的丝线都被这光芒染上了颜色,但不仅仅是血的嫣红,还有无数其他闪亮的色彩。这个静室中像是开出了绚丽夺目的各色花朵,但只是一瞬。
这些丝线迅速的消融,像凭空出现一样突兀的凭空消失,女子的咒语只约束了一部分的丝线让它们不至于消融,但其他绝大部分都变得无影无踪。
精灵叹了口气,将纤长的手指在空气中一搅一搅,于是残余的那些线头被卷成了一个纺锤样的东西悬在空中,她握住了这个纺锤,轻轻捏了下去,一道耀目的光芒陡然爆发,充斥了整个静室。
潮水一样纷乱的信息碎片涌入了精灵女子的意识,无数景象在眼前晃过,夹杂着无数声音、气味,撼动着她的感知。
她努力的保持着自己的精神不被击垮,同时尽可能多的理解这些不知所云的碎片,并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拼凑成一个完整或者说尽可能完整的句意。
在物质层面中,这耀目的光芒不过只存在了数秒,但在意识层面中,却像经历了百年。
精灵从这些梦魇一样的信息中脱出,无力地瘫倒在地面。如果此刻有人能在她周围观察,便会惊讶的发现,在这个静室中所有元素都处于混乱状态,连冥河的流动都不知为何完全静止了。这个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元素很快就恢复到了稳定状态。
精灵女子蜷在月白石的地面上瑟瑟发抖,口中吐出的话语如同深远的梦呓:
“由上至下
动荡
不可抑制的混乱
冥河将溢满
被打落王座的将重生
把她的怒火燃遍
血月代表着破坏
以及新的秩序
命运从未改变
无论以前
现在
亦或未来”
之后,便杳无声息。
我们可以暂且将这个不知所云的预言放在一边,看看可爱的小温莎现在在做什么。
与安纳塞罗斯直线距离超过四千千米的见习弓箭手此时正躺在一家名为第五海洋的小旅馆中,抱着巴蒂尔迪舒舒服服的计划下一步的旅途。
“我们要回去了,你说对不对?”女孩揪着魔宠的长耳,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正午的阳光灿烂,一碧如洗的天空澄澈的和她明亮的眼睛一般。
巴蒂尔迪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嘴里尖尖的小牙,然后又抵挡不住睡意的合上眼帘。
这次远行是父亲强烈的要求导致的,严肃的骑士大人认为温莎实在缺乏历练,于是便将他唯一的女儿赶了出去,要她至少两个月之后才可以回家。从小在父亲保护下长大的温莎几乎算得上是不谙世事,而身为人父自然不能看着自己女儿受到什么危险,所以暗中保护的人也早早安排好了。不过这样的结果便是虽然温莎办事能力和生存能力有所提高,但对于人心险恶这样的事情依然毫无认识。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女孩也打了个哈欠,困倦的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巴蒂尔迪忽然跳了起来,机警的竖起耳朵,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哪里像是睡眠不足。
主人看着她表现奇怪的魔宠,抽了抽嘴角:“呐,你又要干什么啊……”因为回家心切,温莎已经连着赶了三天多的路,好不容易在一个勉强算是繁华的小镇子里找到住处来躲避正午的阳光,巴蒂尔迪却又不知为什么激动起来。
“昨天就这样……”温莎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你要出去跑?那就出去吧,记得别被人抓去炖……”少女翻了个身,合上眼睛。
得到准许的魔宠跳下床,轻轻扇了扇耳朵,一小股风元素聚集到它周围,轻柔的托起它飞出窗口。
温莎回头望向巴蒂尔迪飞走的方向,低声自语:“不对,是从遇到那个奇怪的黑甲骑士就开始这样了……奶奶,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还是说是‘他’?”
魔宠并不知道女孩正在冥思苦想自己的身份,因为有更重要且焦急的事情需要它——也可以说是他——去做。
飞出了不远,明黄色魔宠就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并不是隐身,而是完全融入了风元素中,或者说是它本身就是风元素,事实上,风元素也是它。
于是,一瞬转过,巴蒂尔迪便来到了数千千米之外。
一个水色头发的少女轻轻抬头,透过她纤细的额发仰望面前那一片死寂的山脉。这周围的树木都已经枯死了,残留的只剩焦黑的树干,扭曲的模样似乎在尖利的哀泣。无可抑制的愤怒从她心中升起。
连灵魂都失去的树木!
随意搜索方圆数百千米的范围,几乎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被作为饵食来喂养出那些不容于世的怪物,或是被用来填满冥河,以便那阴冷的河水病态的、贪婪的养育出更多怪物。
少女长袖中的素手捏的愈发苍白,能听见轻微的嘎巴声。
兰德纳斯……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依德卡。]
“……!”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女蓦的睁大眼睛,像是不相信一样晃了晃头,湛蓝的眸子里是惊讶和喜悦。“你!”
[……是我。]清亮的少年音质。[好久不见呢。]
依德卡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细心观察,便不难发现她眼角的泪水。
沉默。只有风在附近游荡,刮过枯死的树梢,发出凄厉的响声。
[……嗯……我……]少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的随意找了个话题。[你们还好吧?怎么都来了?]
“还好。而且不是都来了,姐姐还在那边。……至于我们过来的原因,想必你也知道。”美丽的远比精灵更精致的少女闭上眼睛,娴静的微笑,用手将被风拂乱的发丝归拢到耳后。不过,一丝暴戾的气息在风中弥散开。
[我自然知道啊。]冷冷的音色。[可是,我也不希望你们去送死。]
“你怎么知道是送死。”依德卡睁开双眼,瞳孔收缩的仅剩一条细缝,像水蓝色的猫眼,肃杀的气势从她身上释放出来。
[我见到他了。]少年顿了顿,似乎对依德卡的杀气视若无睹。[所以我知道你们是去送死。]
“……”少女垂头,满身的戾气转瞬不知所踪。“其实我也知道,可是那个白痴偏要去,我又能怎么办呢?”她喃喃的说,一边绞着双手。
[……那你就不要去了。]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坐视他……”依德卡的脸泛起愤怒的潮红。
[母亲还不算彻底逝去,所以在她回来前,无论如何要保全自己。如果真的不能阻止那个白痴,就由他去吧,只要母亲回来,一切情势都会改观的。]少年叹息着说。[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我该走了……自己小心啊……姐姐……]
风声远去。
依德卡怔怔的抬头,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她水蓝色的长发柔弱的缠绕至脚踝,穿着长袍的少女静静的站立了一会,转头对现在名为邪语者的山峰轻柔的说道:“对不起……你还要再忍一段时间了,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来救你的……”
她的身影如水气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