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后院,仰光刚想随着他家公子进入雅间,却被身旁的傅大人一把拉住,诧异地回头看时,只见他微微的摇了一下头。前面的张廷玉感觉到后面有异,转身见是这情景,笑着拍拍仰光的肩头:“我跟殷公子谈事,你用慌成这样!”
“可殷公子何时不让我跟着过!”
听到仰光的回话,傅书眼中的波光一闪,而张廷玉搭在他肩上的手也不觉一抖,慌忙掩饰着抽回去道:“仰光,你多心了。”说着,张廷玉深深的看了傅书一眼,耳畔又响起了刚才临下车时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张公子……”傅书看着张廷玉有些恍惚的神情,有些不忍心的轻呼,“您要是不舒服,主子说了明天也行。”
“你们出来一趟不容易,我怎么能不打个照面就回去呢!仰光,你跟傅大人守在这里,吃茶吧!”说着,张廷玉推开了雅间的门。
宁远居不是一般的茶楼。没有人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谁?大家唯一知道的是,康熙皇帝、太皇太后也会在这里喝茶,当然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何时走的,自不会有人知道。所以,宁远居不但是京城最好的茶楼,更是身份的象征。由此这里的茶自不会是凡品,最差的也是西湖龙井;茶资也是贵得惊人,一壶普通的银针也要5两银子。知道当朝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是多少吗?50两。但这还不是它的妙处。它的妙处就在于来这儿的人都非常放心一件事——你在这里绝对安全并且安静,呆在宁远居里喝茶,只要你愿意,皇帝都不会来打搅。仰光不是第一次来宁远居,这些他当然再清楚不过。他还知道,公子刚才进的是竹馆,这里最好的雅间。别看就一个小门,取曲径通幽之意,门里自是别有洞天。不知哪来的能工巧匠把屋子布置得跟水帘洞似的。满墙满地的花花草草,一丛丛翠绿欲滴的湘妃竹不说,单是屋内那十二个小喷泉就足以让人叹为观止。客人坐在其中,不但暑热尽去,恍惚间真有置身山林的错觉。除了老家的那个花园,这里算得上是他们公子在京城最属意的去处了。可今天,他一进来就觉得不对,心里堵堵的,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公子进去一会儿了,隐约间他似乎听见里面有茶碗的破碎声,重物撞地的闷响,微微皱眉,他霍然起身,“您听见什么了吗?”
“你要想被宁远居的人把你丢到大街上的话,尽管闯进去!”傅书冷冷地说道。
“他们有这个本事?”
“年轻人你可以试一试!”
“哼!”仰光一摸腰间的软剑,略一沉吟,终究是空着手,纵到了门前。
“请公子静候!”渺茫得让人便不清方向的声音响起,淡淡的也听不出男女。
“我放心不过你们!让开,否则刀剑无眼!”仰光低哑的喝道。
“公子,您若必要推开这扇门,宁远侍只有得罪了!”仰光还是没能确定他的方位。根据宁远居的规矩,他只要进的门去,只要能有公子一句话,他就安全了。所以他决定赌。他离门不过半臂的距离。
后面空门大开,仰光用尽全力向门的方向撞去。与此同时,横空突然出现了四条银色的锁链,就在他碰到门的那一刻拉着他的四肢狠狠地将他甩向方才坐的位子。
“仰光公子,请自重!”缥缈的声音中带出了丝丝不悦。
“哼!”仰光空中一转身,一柄亮剑直指银链的尽处——一株槐树的后面。
“不知好歹的狂妄小子!”刚刚收回的银链随着这一声轻飘的喝斥,骤然又抖成了四条直线直袭仰光胸前的四大穴位。
“住手!”
雅间的门哗的一声开了。
“主子!”傅书起身。
“你该拦着些的!”胤禛的声音里听不出起伏。
四根银练似乎只是艳阳下的一场噩梦,连同着它的主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仰光愣愣的看着来人,忘记了动作。九月的天格外的蓝,阳光下的他比他第一次见到他时更加华贵逼人,可那一身浓重的黑色却显得分外刺目。
他不该是这样的!脑海里浮现出往昔一幕幕的过往,开心的、生气的、撒娇的、庄重的……,无论皇后怎么对她这个儿子的皇家风仪挑理,在仰光的眼中,这位四阿哥的气度、举止都是无懈可击的——尊贵而不失童稚、果敢而不乏善良。他还记得当年他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那么干净的一双眼睛,里面还闪着太阳的温暖。可如今他除了感觉到冷外还是冷。
他还记得他刚刚醒过来时的那个可爱的男孩。那一次他好玄没被他那声惊天动地“你醒了”又送回阴曹地府去。就在他又快要晕过去时,这位主子还真是厚道,竟不顾一切的把他摇了个七晕八素。
“胤禛,你在做什么?”还记得是公子一把把他拽下床,才救回了自己的这条小命。
“大胡子公公说了,他要再不醒就没救了,我刚才看他醒了,谁知我才刚说了一句话,他就又要死了,我当然不能让他再死了!所以就摇摇他嘛!”
听了这些话,仰光无语。
还记得那时公子教训人的样子:“是你偏说要救人的,也是你说不用我管你自己照顾的。可你看看你一天都做了什么?除了偷些药出来,药也不会熬、汤水也不会喂、当然换药就更不能指望你了。好歹一切利索了,我只让你看会儿病人,我才歇了多一会儿,你就又弄出事来!要是让你额娘、我爹知道了,你还有你太奶撑腰,我家老太太可还在碧霞庵斋戒呢!就是张伯跑去报信,老太太回来,我的板子也捱完了!你刚才狼哭鬼嚎的,死人也能再死一回,更何况他才刚醒过来!还有我告诉过你,不要趴的那么近,你没有记性吗?”
“我没有了!”那个叫胤禛的孩子小声嘟囔着。
“还说没有,那儿这床上的印子倒是我的?”公子指着仰光身侧铺上的印记说,“离那么近喊,千里耳也能被你喊聋了!”
“可那不是很近了!”
“还顶嘴,要这样,你不要来找我玩了!”
“知道了嘛!你干嘛生那么大的气!”小孩子认错的低下了头。
“出去跟张伯一起再把王医正请来看看,就说他醒了!”
“噢!”仰光看着那小孩一蹦一跳的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公子问他的第一句话。
“干爹说,贱民没有名字!”想起自己在邀月楼的名字若水,他低声说。
“你……你接过客吗?”还记得公子问完后脸红的跟刚喝过酒似的。
“是!恩人。”他平静得很。
“那……那你可有那种病?你别多心,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尽管你不是平民又有……过不一段不愉快的……经历。我的意思是,刚才那孩子身份特殊,我不想让他有事!”
还记得听完公子结结巴巴的解释时自己的反应。自己竟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身上每一处伤口都疼得挖心。
不是平民……经历……这个人还真会说话!怕有病,怕有病就不要去啊!最好也不要救!花柳病,这些病还不是你们这帮达官贵人传的!你们不该得,难道我们就该吗?要没有你们这些人肮脏的念性,就算是贱民,我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吧!明明是你们逼的,倒头来还要说我们不知廉耻!明明法令上规定了我们注定要世世代代的不堪,还说是给了我们活路!一样是人,要想堂堂正正的活一回,我们怎么就那么难!
还记得公子当场被吓在那里,看了他许久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半天,还是他先开的口:“那孩子比你尊贵?!我开始看他老老实实听训的样子,还以为是你的小厮呢!不过后来想想也觉得不对,他的那身装扮少说也是亲王家的世子吧!王医正都能请得动,不是一般的人啊!你别介意,看惯了公子哥们耍脾气,第一次看见这么一个主儿,又想起刚才醒来时他的举动,加上您方才的那番话,我有些忍不住了!您放心,我没有病,虽然不是头牌,我还是能挑得起客人的。”
“你还回去吗?”
“不知道!没打算,就算不回那里,我也得向官府去报到啊!除非……除非”自己的眼波一转——他发誓那是他最后一次有那样的举动——忍着痛随意撩拨着自己的秀发,笑着说:“你帮我跟官府说,你留下我了。我想你既然能把我从邀月楼里带出来,就自然有办法把我留下来,不是吗?”
看着对面公子的窘态,他痴痴的笑。其实他们年岁差不多,甚至这位公子看起来似乎还应该比他大些,但他们是娈童,风月之事自然会稔熟的多。
“你误会了!救你的人不是我,是刚才的那个!我……我不大能帮得上你!”
“哦!那么说是他有意我了,也太小了些吧!不过满人的孩子都早熟。”他妩媚的看向这位公子笑着,故意地说道。
“你……你敢!你不要这样。我知道我伤了你,可你也不能迁怒一个对你有恩的人啊,你忍心……忍心这样对一个孩子!你不忍心的……”
看着这个少年老成的公子终于被自己激怒了,尽管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在心里还是愉悦的笑了。他讨厌看到别人色迷迷的眼光,但他更讨厌眼前这位公子高洁如菊的淡雅与谦谦君子的举止,因为这会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起自己不堪的过往,让他更厌恶自己。还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呢!他在心里冷冷道。笑过后,他还是不觉得蹙了一下眉峰,心里那份不该有的隐隐的渴望竟如顽疾般的久久都挥之不去。
“二哥哥,我回来了!大胡子公公,你倒是快些啊!”当清脆的童音响起时,满室的暗涌就这样烟消雾散了。
“慢些,慢些!我都快给您扯散了!还有,这事你还是小声点,你是不在乎,可人家张公子上头还有你张师傅呢!”
“我就是不明白,救人明明是件好事,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跟如临大敌似的。小倌怎么了?小倌不是人么?我看他倒比一般的人都还漂亮些呢!”
“就是漂亮才作孽呢!”说话间,一个50岁左右蓄着五绺长髯的清雅之士挑起了门帘。
想起自己刚刚就着那孩子的称呼想象出来的人样子,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孩子还真逗!
“可我喜欢他啊!”
还记得自己那时心中的震惊,不亚于当场被石化的两人。随后,那他以为早就干涸的眼泪就像不是他的一般,不停的流,不停的流,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它为什么流!
后来,他的记忆恍惚起来,但还隐隐的记得他对自己郑重的许诺:“你不要怕呦!我一定会想办法不让你回去的!”
再后来,他真的留了下来。是佟家大老爷向官府求得情,说他太爷爷于佟家曾有过救命之恩,所以特准许他脱籍,留在张家,作张公子的书童。
那日,他有了新身份的第一天,公子问他,想要个什么姓名。
他说,他不想要姓,有个名字就足够了,就叫仰光,仰望的仰,光明的光。
那时这位四阿哥,就坐在大大的书桌前,正愁眉苦脸的描着红,听见公子的问话,抬起头毫不吝惜的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笑脸。看着他嘴边挂着的墨迹,想起他被罚的糗事,公子与他都不觉笑得前仰后合。
刚刚他逞英雄,自告奋勇的要把小鸟送回巢时,正巧被张大人抓了个正着。张大人沉着个脸:“请四阿哥把《岳阳楼记》、《醉翁亭记》各描10遍吧!”
“可那里面有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啊!”
“噢!那就各描20遍吧!描多了就认识了。”
“仰光,一会儿我们走了,你进去把你家公子请出来吧!这是你家公子的药,别说是我给的。吃的时候先让子澹看看。好好服侍你家公子。”
“四阿哥!”直到胤禛走到他进前,吩咐完了事,仰光才有了种如梦方醒的感觉,慌忙的跪下
。
“你担心你的公子,我不该怪你,但做事要有思量。不能关心则乱!你连我都不放心吗?!”
“除了您,公子跟谁单独会面,我都不担心!”想着自家公子对他的歉疚和那份早已深入骨髓却不自知的疼爱,仰光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疑。
胤禛眼中波光一闪,什么也没说,带着傅书,只留给宁远居一个远去的背影。
冲进竹馆,转过那个水作的屏风,仰光就看见地上散满了翡翠的碎片和断了线的珠子,那天公子让王医正送进宫的药箱就翻扣在地上。
“公子!”仰光小心的唤着,好像生怕惊动了坐在桌旁背对着他的公子。
“过来吧!犯不上那么小心!”张廷玉一手拎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转过身来。
“公子……”看着张廷玉灌酒,仰光欲言又止。也许醉了反倒是件好事。
“仰光,来陪我喝一杯!宁远居的茶好,酒更醇,比那皇家的贡酒一点也不差!”
迟疑的拿起酒杯,让公子给自己斟满,仰光还是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句:“公子,四阿哥他怕是有难处!”
“不用提他!我既答应了十年,就不会反悔!”一仰脖,又是一杯。“仰光,你知道酒为什么让人上瘾吗?我知道,因为它难喝。”
晚上,张廷玉回府,醉醺醺的他正好碰见了送客返家的父亲。
“廷玉,你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呵呵,什么样子?!张大人,我现在这个样子,您难道会不清楚!”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样子嘛!”
“呵呵,那您还是当年教我‘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的父亲大人吗!父亲,现今皇后尸骨未寒!”
看着儿子这个样子,张英痛彻心肺;听着儿子的讽刺,他更是无地自容。目送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他老泪纵横,“老天,我也是个父亲啊!”
他从来不曾忘记。那年太皇太后大丧,他最心疼的儿子也病了!请遍了京城的名医,竟都束手无策。后来好容易来了个叫子澹的神医,说要一味叫七叶莲的药。他知道这味药,那一年高丽进贡的贡品里,就有这味药,但已经被当时还是皇贵妃的皇后求了去说是要给四阿哥补气。他那一夜忐忑的去求皇帝,皇帝也是爱莫能助。皇帝告诉他,做了额娘的女人什么都能让,唯独儿子需要的东西,她死也不会让。要想求只能釜底抽薪。无奈中他告诉了四阿哥。四阿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看着当时四阿哥苍白的脸,他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当夜,四阿哥亲自把药材送了过来,还催着子澹入了药。可药还没煎好,皇后就来了。她看着那药锅许久,一句话没说,最后狠狠地甩给四阿哥一个嘴巴子,头也没回的就走了。那是皇后唯一的一次对四阿哥动真怒。后来,皇后告诉他,那味药是四阿哥骗来的!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皇后想必也知道他是知道的吧!但后来,皇后总究还是放过了这件事。如今,四阿哥有难,他的确不应该去求四阿哥断了跟廷玉的往来。可每日里看着儿子奔波忙碌、日渐消瘦的身影,他怎么能无动于衷!子澹说过,只要十年,十年的调养他就能有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了。听着这话,哪一个做父母的会不动心!对不起……对不起……老天,你惩罚我吧!惩罚我吧!只要让这两个孩子好好的,好好的……
紫禁城的西二所里。
“傅师傅,十年能忘记一个人吗?”胤禛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你想忘记谁?”傅书撇过眼,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打哈哈。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胤禛望着烛光,没头没脑的接着说:“忘了也好,我今天让他那么难堪,他那么高傲的人,一定恨死我了!”
惭愧啊!特此更正一下,张廷玉之父为张英,而非张秀,打错了。其人在16章中略有提及。
张英:谥号张文瑞公,即清代名臣、文学家。康熙二年中举人,六年中进士,十二年授翰林院编修。后升任侍读学士,二十八年升任工部尚书,后任礼部尚书。三十八年荣升宰辅。曾为康熙的太子、雍正皇帝的汉文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