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祝是个有些年纪的老头.长长的发已经是雪白一片,面目却奇异的让人觉得年轻,仿佛不过才到而立之年.只是那清俊秀朗的面孔终究遮掩不住时间的痕迹,在一道又一道浅浅的沟壑中布满风霜.
　　“公子可是要解签?”庙祝微微抬首,淡声问道.
　　“正是.”陆晚灯也不多言,只是把签递给他,垂下的眼睫遮掩住眼底那丝微小的慌乱.
　　“下下签.”老人只看了一眼,便淡淡道:
　　“公子可是问命?”
　　“正是.”
　　“那恕老朽无能.此签无解.”
　　陆晚灯敛下眼眉,道:
　　“老先生所说的无解又是何意?”
　　“无解便是无解,多说亦是无益.老朽只奉劝公子一句,万般皆是命,不可太执着.”老人淡然的说着,隐约中似乎叹息了一声.
　　入了烟云,便消淡了色彩.
　　陆晚灯沉默了半晌,这才轻轻颔首,道:
　　“多谢老先生笺言,晚生受益扉浅.”说完又是规规矩矩的做了一辑,这才转身离去.
　　身后,那垂暮老人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才叹息一声:
　　“唉——都是命啊!”
　　陆晚灯走了回去时,便发现五人之中又多了一人.再看那人唇红齿白,生得一脸稚气的模样,赫然就是几日前才见过的苏言!
　　陆晚灯略微一怔,却见连城正摇着手中的折扇,忧哉忧哉的打趣那孩子.
　　苏言已是一脸恼怒,显是被气的不轻!
　　偃几道向来与连城八字不合,这次竟帮着苏言反驳.一时之间,很是热闹!陆晚灯露出一个苦笑,蓦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是如此温暖谐调.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
　　其实,也不错.
　　一直清冷的男子暗中想着,唇角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却听身边那人淡淡的声音,温润如故.玉柳冰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问道:
　　“陆兄,庙祝道那签是如何解?”
　　“万般皆是命,不可太执着.”陆晚灯将老人最后赠予他的话说了出来,便踏步离去.独留那温润男子一人怔怔看着他的背影,遗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陆晚灯走到人群近前,苏言便看见了他.于是也不和连城斗嘴,反是飞快奔了过来,笑着道:
　　“陆兄,很久未见.”
　　“苏兄有礼!”陆晚灯抬手作了一辑,很是客气.
　　苏言见他如此疏离,眼角闪过一抹失望之色.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道:
　　“今日大家得见便是有缘,不如在下做东,请各位赏个薄面,同去月晚楼畅饮几杯?”他这话本是颇为豪气,男儿本色尽显英雄.可惜他长的一张娃娃脸,这样说来只是让人觉得好笑.果不如其然,在场之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些笑意,就连陆晚灯也眉角轻扬,一双杏仁美眸弯起了淡淡的弧度.
　　苏言本就不甚在意那五人的目光,反正他真正想要与之共饮的只有陆晚灯.那几人不去才更好.但眼见陆晚灯也是如此,他心中顿时起了个大疙瘩,当即不快的道:
　　“既然诸位都无此意,那算苏某自做多情.就此告辞!”说罢就要转身,却被一人拉住.
　　陆晚灯轻勾唇角,第一次笑的不在疏离凉薄:
　　“苏兄,勿要见外.在下并不是此意.”
　　“哼!”苏言不由自主的便冷哼一声,更是孩子气十足.那一向清冷的男子淡淡看着他,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边上竟挂了一抹笑容.退却了疏离,温暖又平和.
　　偃几道冷冷看着那抹笑容,蓦的扬唇,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只听陆晚灯道:
　　“在下想与苏兄同去畅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话音方落,就见何伊人朱唇轻挑,巧笑倩兮:“若是陆郎要去,那么妾身也必当作陪.”
　　连城也是笑着道:“佳酿为伴,有美同游.这等好事,如何不去!?”
　　另外三人闻得此言,都不由自主的沉下了眼.轩辕明夜和偃几道均是缄默,便只有玉柳冰道:
　　“既然诸位都有此雅兴,我等也必当不能扫兴.”
　　说罢,七人便一同离去.
　　晚昏的余晖静静照在这七个尚是稚嫩的少年身影上,拉出长长的剪影.
　　重重相叠,静静相伴.就仿佛真的相互依存,永不分离!
　　明月当空,玉兔东升.
　　依稀可听见打更更夫在尽职叫喊,声音穿过清幽的夜色,变得迷离恍惚.丰县的月下楼内,竟还闪着烛光,在这静谧的深幽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
　　说来也奇怪,这月晚楼虽是整个丰县最大的酒楼,却从不曾营业到夜间.今日也不知是遭了哪门子邪,竟来了盛名远播的知府千金何小姐,另还携了六位公子哥,个个都俊美不凡,气宇轩昂.
　　几人订了二楼的一间清幽雅室,便一直不见下来.
　　丰县是一个小镇,地处也偏僻.这几年更是年年灾荒,越发显得萧条了.
　　就这样一个连吃饭穿衣都成问题的穷乡僻壤,自然不可能夜夜笙歌.百姓通常都是早早便睡了,连这月晚楼的掌柜也不例外.
　　此时掌柜正站在一楼的柜台下,离的不远处的小二正在打着盹.掌柜的神智也不甚清醒,连连打着呵欠,上下两眼皮都要粘在一块去了.
　　看着二楼那几位贵客还是没有下来的意思,他不由微微叹了口气,招呼着小二道:
　　“顺子,去睡吧.”
　　打盹的小二立马惊醒,欢欢喜喜的应承了一声,似乎又觉得不妥,讷讷的道:
　　“那掌柜,二楼的人……?”
　　“别管了.随他们去吧!那几位客倌一看就是有大来头,总不可能赖了咱的帐!”说完又看了一眼楼上,这才转身离去.小二怔了片刻,晃晃脑袋,也跟着出去了.
　　二楼雅室内,七人对酌,均持着月白杯盏.这丰县虽是个小镇,瓷器用具却是丝毫不含糊.这月晚楼里用是就是上好的白瓷茶具,都可以赶的上京城的水平!
　　也许是酒劲太甚,几人都微有了醉意.就连一向清冷的陆晚灯,莹白的脸上都泛起了浅浅的桃红,只是那双杏仁眼眸里却还是冷光四伏.
　　何家小姐自是挨着他坐下,却意外的安静.不言不语,只是一直抿着杯中佳酿,仿佛要把自己醉死在这无尽的琼液中.
　　突然,对坐那人一拍桌子,惊的众人都看向他.只见连城面若桃花,一双凤眼波光潋滟.他放下瓷盏,有些摇晃的站了起来,突然豪气万丈的道:
　　“诸位!如此饮酒真当无趣.大家既都是文人墨仕,喝酒自要划拳行酒令!”
　　众人都是一怔,却听一个声音温淡的响起:
　　“连兄,行酒令也罢,这划拳就未免太过喧杂,在这夜间,怕会扰民.何况何小姐乃大家闺秀,虽小姐生性洒脱,但这划拳却是极为不妥!不如就各自联句,输者罚之,如何?”
　　他这话说的得当,又暗讽了何伊人,生生让这千金小姐吃了一个闷亏.何伊人自是听的明白,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反唇相讥,只是犹自抿着杯中佳酿,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众人一时之间都有些怔忪,却是明夜打破僵局道:
　　“好!那这第一句就由在下来,酒蝉酒令九万重.”
　　话音方落,便听身边玉柳冰淡淡接口道:“重重山岭重重休.”
　　“休把明月话等闲.”连城微抿了一口佳酿,悠悠道.
　　“闲看浮云落西朝.”苏言抢着道.
　　何伊人正想接口却被一人抢在前面,只见偃几道神色妖娆,淡淡吐出句子:“朝如晨阳暮色改.”
　　“改……”这改本就极难接下去,但何伊人见被偃几道抢白在先,激出了心性.只等他话音一落,当即便接了口.话到嘴边,才发现此句难联.可咬下嘴的肉,又怎有吐出来的道理!?
　　佳人只能犹自摇头苦笑,也不等众人开口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方才道:
　　“诸位说说吧!要罚妾身什么?”
　　偃明玉三人本就对他积怨颇深,刚想瞅准这机会好生整整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熟料竟被一人抢在前面.
　　连城笑的洒脱不羁,淡淡开口道:
　　“在下素闻何家小姐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今日有幸,不知可否闻小姐清唱一曲?在下死而无憾!”
　　这本就是附庸风雅之事,以何女之名绝非什么难事.然而,却见佳人脸色蓦然僵硬,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只见那妖娆女子笑的明媚,一双凤瞳更是紧紧盯着对坐连城:
　　“连公子既有如此雅兴,妾身自当奉陪.”
　　说罢便已起身,走置桌前空地.佳人先向众人行了一个万福礼,便轻轻开口.女子红檀微启,声调竟宛如黄莺出谷.只听她胧胧细语,浅浅而唱,竟是一首名间流传的南歌小调,只是她改了歌词,听上去却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
　　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
　　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
　　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遢，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
　　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
　　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她喃喃唱着,声音犹如雾气缥缈.众人一时之间都失了神,就连一向厌她至深的偃几道都甚是陶醉,眼神飘离,不知想到了如何前尘往事.
　　连城怔怔听着佳人歌声,突而一笑.唇角勾起的弧度很是伤感.
　　果然不愧是北都第一歌喉.事过境迁,也依是如此动听!
　　他以筷击碗,敲出清脆声响,合着节奏而来,煞是好听.不知不觉中,众人也仿被他影响,竟都持起手中长筷,击碗而敲,为那清转歌声配乐.
　　只听一时之间,乐声四起.嘈嘈切切,竟丝毫不逊色于丝竹管弦!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众人还宛如梦中,感受那空气中最后一点余韵.
　　何伊人敛下眼睫,也不看众人惊艳的神色,只淡淡退了回来.方才坐好,便听一人朗声而赞:
　　“好一首凄婉动听的洛神赋!何小姐果然不愧才女盛名!”众人寻声而望,竟是苏言.只见他满脸红光,显是喝过了头.
　　~~~~~~~~~~~~~~~~~~~~~~~~~~~~~~~~~~~~~~~~~~~~~~~~
　　仅已此章纪念我如此崇拜的曹子建.!(顶锅盖跑走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