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生长在阴暗角落里面的苔藓，潮湿而肮脏。
　　穆言蜷缩在床上，这样紧紧地抱成一团让她有安全的感觉。背后的伤口开始结了一层痂，好痒，好痒。穆言的手越过肩头，够着后背，一遍一遍地挠抓着，将结好的痂重新抓烂，血包裹着脓水从皮肤里渗出来，像苔藓似的浅绿色脓水。封不住了，它就要从那个缺口出来，没有救赎，没办法救赎。
　　婢女端水来，见到她这样，想上前去制止。穆言发出低沉的笑声，婢女吓了一跳，愣在原地，惊声尖叫，水盆翻了，地上全是水污。穆言看着那摊水，痴痴地笑着。
　　拓拨川闻声赶来，看到这样的情景他努力镇定住自己，抓住穆言的双手，“你在干什么？”大声而严厉。
　　“呵呵呵呵。”她还是只这样笑着。像噬血的恶魔见到血时的笑，开心而贪婪。
　　“你疯了么？那个人，他变成了躯壳，变成了行尸走肉。难道你也要跟随他而去么？”是因为他，所以她折磨自己？
　　“啊。”穆言发出低沉的兽吼，剑一样锋利的目光瞪着拓拨川。
　　拓拨川吓得松了手，向后踉跄了几步。
　　“把她给我抬出去。”是鲜卑王的声音。
　　“父王……”
　　“你还想留着这个疯子么？做大事者，怎能被一个女人拌住了脚步？何况这个女人的心里根本没有你。”鲜卑王打断了他的话。
　　拓拨川低头不语。士兵抬着穆言走出皇宫，像丢弃玩偶一样，随手扔在皇宫门外。拓拨川不赶出去见她，痴坐在床边。
　　楼兰国师带着楼兰余众前来。这时的穆言后背沁着鲜红的血和浅绿色的脓水，淡蓝色的肮脏的衣服，头发邋遢地搭在脸上，缠绕在身上，她就这样靠在墙上，笑，痴痴地笑。没有人赶上前问候她，接触她。楼兰国师也只是鄙夷地瞥了一眼，便匆匆跟侍卫讲话：“还请您同通报一声，楼兰国师带着楼兰国的余众来投靠鲜卑。”
　　“楼兰的？”侍卫轻蔑地笑着。
　　“对。我们是来投奔鲜卑的，想必鲜卑王不会拒绝才是。而且。”楼兰国师拿出盒子，“我们还带来了信物。有了这样东西，天朝大唐必定会奖赏鲜卑的。”
　　“这……”侍卫饶有兴趣。
　　楼兰国师打开盒子的时候，侍卫惊叫了一声，捂着鼻子向后退去。他远远地瞅了一眼，道：“我这就去回报，你等等。”
　　穆言斜眼瞥着那盒子，是楼兰王的头颅，“呵呵呵呵”她大声地笑了出来，你终于死了，终于死了，但是该死的不止你一个。当初整个楼兰是怎样鄙夷我娘的，就因为她是外族，所以就不允许有爱的权利么？“该死，该死。哈哈哈哈。”
　　楼兰国师奇怪地看着这边的女子。好，熟悉。是，是她！
　　穆言扶着墙壁缓缓地站起来，“该死，该死。”
　　“你想怎么样？你怎么会在这？你，你……”楼兰国师一肚子的疑问，夹杂着恐惧。
　　“杀，杀，杀无赦！”穆言用愤怒的眼睛看着眼前的难民，对于已经达到了惊慌和恐惧极限的难民，她甚至都使出了十层的功力，恨不得将尸体都震得粉碎。“呵呵呵呵。”脸上和身上都沾着血污，她依旧贪婪地笑着。
　　“你，你，你。”国师发怵，“公，公主，那个，那个，与我无关啊！”
　　“是啊。”穆言笑得妖艳，“我几时说与你有关了？”
　　“那，那为什么要杀我？”
　　“这个，是火晶莲纹杖？”穆言突然注意起国师的权杖来。那种样式的权杖，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对。”国师捧上权杖。
　　“应该是一对？”似乎记得是墨色的。
　　国师赶紧点了点头。
　　穆言又呈现出妖艳而诡异的笑容，火晶莲纹杖将她的脸映成红色。“你根本不懂得，怎样使用这个棒子。”
　　“恩，恩。”国师只得点头。
　　穆言挥手就是一棒，打得国师脑浆迸裂，“它是噬血的武器，没有血，它会不开心的。”国师的尸体惨不忍睹地倒在地上，整个脑袋都变形而扭曲。穆言擦擦脸上的血迹，拿着杖子离开。
　　其实拓拨川一直在看，不动声色地观看而已。他的心里面很乱，当初遇见的那位眼声单纯清澈的小公主，为什么会变了这个样子。第一见到她的时候，虽然冷淡，但是可以看到眼底的温柔，现在的她满眼的愤怒和噬血的贪婪，让人发怵。拓拨川几个踉跄，退到墙角蹲了下来。
　　“王子。”
　　拓拨川抬了头，“原来是师傅。”
　　鲜卑的大将军，拓拨川的师傅棘箐，“王子不必多想。务必以国家为重。”
　　“我会的。”拓拨川顺着墙边，慢慢站起来。
　　“其实事至如此，也是必然。”棘箐拍了拍拓拨川的背。
　　“这么说，师傅知道内情？”
　　“恩。”棘箐点了点头，“神黛月，妖心月……对了，王子知道我是外族人，可我究竟是哪一族人，王子可知晓？”
　　“这个，听父王提起过。是叫做歾凨的族群，传说这个族的人都是很勇猛的战士，匈奴惧怕，在水里下了毒，这个族就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恩，活下来的有五个人。神黛月、妖心月继承黛月阁并不在族内，穆云和穆逸在外挑战中原各个门派，而我则在此地。我们五人得以幸存，而穆逸在挑战时被杀，所以真正活下来的只有四人。”棘箐的脸色沉重，“以四人之力复国无望，但是此仇不能不报。我来到鲜卑，以毕生武学赢得鲜卑的帮助；穆云游走中原，希望可以借助大唐的力量；神黛月、妖心月则去那个通关的要道——楼兰。之后的事情却都不如我们所想。因为国王的救命之恩和爱戴，我决定辅佐鲜卑；因为大唐官员的阻拦，穆云根本没有办法得到赏识；而神黛月却爱上了楼兰王，妖心月则气急，发誓不出黛月阁半步。报仇的事情就这样搁浅了。”
　　“当穆云回来之时，发现以前深爱的神黛月早已嫁为他人妇而神伤，躲在逸云崖不肯外出。有一日，中土与楼兰起了争执，战事四起。楼兰王重伤，而其他国家都不敢轻易出手相救，本以为会是楼兰的末日。神黛月为了扭转乾坤，来此找我，请求我带她去仙女湖，求那位湖神。我和神黛月潜入湖底，突然看见楼兰王出现，他要杀我们。神黛月泪流满面，始终不肯相信。我见楼兰王咄咄逼人，挥刀欲将楼兰王斩杀，谁知黛月她替他挡了这一刀。也正是这一刀，湖神出现了。湖神知道我们所谓何事，但是必须满足湖神的一个要求，它才肯救楼兰。湖神想让历劫的双生花投胎为黛月的子女。神黛月并没多想，便答应了。湖神拿出双生花，一白一蓝，临近枯萎，低声念咒，花精便进入腹中。此后的事，想必史料中都有了记载。”
　　“那么说，穆言和白若，其实是双生花的花精？”拓拨川有些不敢相信。
　　“我所看到，进入腹中的只是两道光，具体怎样无法得知。湖神让双花投胎转生，想必有它的用意。穆言和白若自然是要历经常人所不能的劫难。”棘箐拍拍拓拨川的背，“王子不必多想，该历经的，我想我们常人是无法改变和分担的。”
　　“谢谢师傅告诉我这么多。”拓拨川低头沉思了片刻，“关于双生之花，以前的史诗中应该是有记载的，我去藏书阁查查。”
　　棘箐点了点头，便与拓拨川背道而去。
　　有一种花叫双生花，一株二艳，竞相绽放。但日久年深，其中一朵就会不断的吸取另一朵的养分和精华——虽然这不一定是它的本意——到了最后，一朵妖艳夺人，一朵枯败凋零……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命运，或许它和它都不想，只是在那日日夜夜的缠绕间，不经意的一种结局，世间万物，就是这么残酷。
　　拓拨川心里泛起苦水，虽然参不透结局，但是他能感觉到结局的凉意。他飞快地冲出藏书阁，奔向棘箐的府邸。如果找到了仙女湖，找到了那位湖神，是不是可以改变一切？
　　“王子。”侍卫恭敬地作揖。
　　“我要见师傅。”顾不得许多，边说边往屋里走。
　　“王子，请这边。老爷他在内室打坐。”管家急急上前来带路。
　　“师傅。”拓拨川并不敢贸贸然冲进屋里。
　　里面没人应答。
　　“师傅？”拓拨川又叫了声，依旧没有应答。“师傅他老人家真的在里面打坐？”
　　“是。老爷他从回来就一直在里面，晚饭也未曾吃。”
　　“师傅！”拓拨川加急了敲门声，“怎么还不应答呢？”
　　拓拨川皱紧了眉头，踱步良久，终是忍不住，推开了房门。棘箐盘坐于榻上，依旧不动声色。“师傅，徒儿不得以才冒犯。”拓拨川作揖，“徒儿想请师傅带我去仙女湖。”
　　没有回答。棘箐像磐石一样纹丝不动。
　　“师傅！”拓拨川上前，在他碰触到棘箐的那一刹那，顿时脸色苍白。“师傅。”连声音都已颤抖。棘箐的身体冰冷，已无法回天。他身边摆着一封信，吾徒川亲启。
　　拓拨川拭干泪水，颤颤巍巍地打开信，一句话和一张地图。
　　泄露天机，自知命不久已。
　　和仙女湖的位置。
　　“师傅！”拓拨川仰天长啸。
　　有缘的人才能见到仙女湖，即使是方位图，依旧也只是枉然。拓拨川明明是已经到了地图上的地方。可是什么也没有。
　　当地的老人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你是找仙女湖？”老人瞥见了他的地图。
　　拓拨川点了点头。
　　“哎。这仙女湖啊，是没有特定方位的，只有有缘的人才能见到。”
　　“怎样才是有缘人呢？”
　　“这就看湖神的了。它想见你，即使你不找，它都会出现在你面前。它不想见你了，即使你踏破铁鞋，都是枉费功夫。”
　　呵，原来是那湖神不愿相见而已。亦像师傅所说，她们是要受尽磨难的，我一个凡人又如何能改变许多呢？拓拨川自嘲着离开。我不过凡夫俗子而已，所以就救不了所爱之人，只能坐观，看他们姐妹相残？
　　人真是可笑，像蝼蚁一样被捉弄，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王子！”有人的叫喊打断了拓拨川的思绪。
　　“什么事情？你竟然跑到这里来寻我。”拓拨川看着快马赶来的侍卫。
　　“公主，公主她……”
　　“石香？”拓拨川变了脸色。
　　“公主她杀了林大人，现在下落不明。王叫您速回。”
　　雪上加霜。石香毕竟是绝对不甘心当棋子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