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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幸存
  云卷残日,黄昏近夜。一轮落日挂在西边,映得整个京城都变成了淡淡的金色,从京城的东郊看去,那轮红日就像是要落在京城之中一样。路上有着熙熙攘攘的人从这相携着行走的二人身边走过,面上表情多半都是满足的。
  “俞郎,我们回去见过爹爹以后,还是去过像他们一样的生活好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都满足于你我在一起共同劳动的果实中。”红衣女子看着从身边走过的一对夫妇,眼中满是羡慕,看着二人走远,转过头微笑着望着身旁的俞卿。
  俞卿看向红衣女子,语气温和:“筱寞,你的想法我自然是赞同的。只是我们此次回来是为取得你爹的原谅,好让你可以长伴亲人左右的,可不是探亲啊。何况,我们就要有孩子了,就算你这堂堂的相府千金肯委身与我,同我去过山野村夫般的生活,难道你不希望孩子一出生就有好的条件供他成长么?最重要的,是我不忍心看我的娘子跟着我吃苦啊。”
  听得男子如此说,脸上一红。“胡说,俞郎你怎么就是山野村夫了?你不过只是为了我而放弃了金榜题名的机会罢了。”被唤作筱寞的女子将头靠上他的肩头,嗔道。俞卿听闻后脸上笑意更浓,伸手握住筱寞的肩,道:“跟你比起来,我不是山野村夫是什么呢?在我心中,金钱、权势、名誉这些,通通都不及我的筱寞重要啊。”
  秦筱寞被俞卿这一句话哄的眉开眼笑的,她抬起头,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就你嘴甜!”
  “呵呵,我这不是怕筱寞赶路疲惫了吗?”
  “有俞郎陪着,筱寞不累!”
  “那我们可得加紧走了,等会晚了就进不了城了。”俞卿扶了扶左肩上的包袱,面上浮现出少有的严肃。隐约间,一抹诡异的笑意闪过他清俊的脸。
  “嗯。”
  天色又沉了沉,二人终于赶在关城门前到达了城门口。守卫只是不耐烦的询问几句就放了行,显然也是站了大半日的岗,正等着关了城门等待换班呢。
  就在踏进京城的刹那间,秦筱寞突然怔在原地不走了。一股哀伤突然涌上她的心头。离家这一年以来,其实她每日无不思念着父母兄长,纵然有俞卿相伴左右,那与生俱来的骨肉亲情是如何也替代不了的啊。看着这久别重回的京城,繁华景象还跟离家时一样,只是不知相府中的亲人怎样了。自己当初为求私欲竟是任性的同俞卿私奔,令整个相府蒙羞,怕是苦了他们吧?想及此处,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心中百感俱发,又觉羞愧难当,脚下自然是难行一步。
  此时的俞卿却正处于兴奋中,看到秦筱寞忽然如此悲伤,却也不紧张,好像早就预想好了一样。只是轻声安慰道:“筱寞,怎么哭了呢?你想想马上就要你的家人,应该高兴才是啊!”
  “我……没,没事,我们走吧。”尽管心中犹豫,筱寞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吟片刻后自己一个人朝前走去。俞卿看着她悻悻的背影内心一阵心疼,但那抹还未舒展开来的怜悯瞬间就被一种莫名的狂热与兴奋取代。
  虽已进城,但相府却位于京城北城,二人怕是还要走一段时间才会到,天色更暗了一点,两旁店铺早已关门,也只有客栈还闪着耀眼的灯光,地上光影斑驳,隐隐透出几分繁华落幕之后的苍凉。
  秦筱寞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心中一沉,眼前骤然一黑,脑袋晕晕的无法支配身体前行,身体忽然一震,幸亏身旁的俞卿立时迎了上来,扶住了她失去重心的身体“筱寞你怎么了?”
  秦筱寞在被接住的一瞬间一切又回复了正常,她双手握住脑袋,再感觉不出身体有任何异常,心中却砰砰直跳。“我没事!就是一下子心慌起来了。”俞卿扶着筱寞站直了身子,看着她的脸,面上有丝丝苍白,低声对她劝慰几句,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刚刚走到朱雀大道之上正欲转北,却看见整条大道都热闹了起来,有的房门依旧紧闭,也有许多好奇胆大之人都纷纷出了来,看看是又要上演什么好戏了。一波波的士兵从南城那边奔来,站在了大道两侧开路,紧接着是十余对兵马急急赶来,朝城北奔去。兵马之多,阵势之大,怕是领兵打仗也不过如此吧?领头的是当朝的吏部尚书刘翼博和威远大将军上官青贺。
  秦筱寞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刘翼博之女刘倩,这个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倩儿妹妹,这个每当面对她都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疼爱都交付于她的女子。一个影像只是在筱寞脑中一闪而过。瞬间又回到了面前的震惊之中。
  看这阵势,秦筱寞脑中念头百转,秀眉微蹙,心中暗道:此二人若是回府定然不会是这般雄大的气势,而在这队伍之间,分明就汹涌着腾腾肃杀之气,莫非是要捉拿什么人?想到此处秦筱寞心中不安起来。随即又摇摇头,肯定不会是相府有事!想到刘翼博跟爹爹从来都是相处和睦,自己与倩儿妹妹也是多年的姐妹,定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怨。脸上神色刚刚舒展开来,才想到跟刘翼博一起领队的还有上官青贺!历年来爹爹与上官青贺总会因为政见不合而互相敌视,而他也一直贪恋于爹爹的权势。最为致命的是两年前爹爹硬是判了上官青贺的义子死罪,一直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看这上官青贺一脸得意与狂热。莫非真的是相府有麻烦了?想到此处秦筱寞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倒在了俞卿怀中。俞卿也是一脸惊慌,唤了几声“筱寞”。秦筱寞睁开眼睛,眼中迷蒙之色一闪而过,马上炯炯有神起来,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快!快走!家里好像出事了!”随即拉着俞卿就沿着人群朝城东丞相府走去。街上的看客也逐渐多了起来,秦筱寞感觉着身边人声嘈杂,耳朵里却是一阵轰鸣,听不得一句言语。
  朱雀大道之上此刻已经乱作一团,人潮沸腾,尘土飞扬,兵戎之气乱窜,引得人们阵阵不安。但是这些混乱景象丝毫不能进入秦筱寞的眼,她的心中此刻只有仅隔百余丈外的丞相府。俞卿看这情形也知道大事不妙,也不多言,只是跟着秦筱寞在人群中一路狂奔。二人此刻心思如一,都是希望相府平安无事。只是俞卿心下一紧,不似痛惜,更多的却是失落,莫非自己多年来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么?不由得,眼中露出愤恨之色。
  果不其然,二人赶到时只见丞相府被重重包围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好几圈,俨然一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的架势。秦筱寞一看就慌了,虽然一路跑过来心中已有了最坏的打算,但亲眼看到,心中也是一沉。顿时又有晕眩的感觉,但是此刻一股强烈的意识告诉自己,不能倒!此刻一定不能倒!
  她顾不得其他,毫不迟疑的奔向一丈以外第一层驻守的士兵,俞卿想要拦住她却没来得及出手,只见秦筱寞奋力向前一扑,口中狂叫:“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背后人群也跟着有一些骚动。两个士兵用长矛逼退了秦筱寞,一脸严肃:“这里没你的事!瞎参合什么?还不滚一边去!”秦筱寞不理会,还是在那里挣扎着想要冲进去,无奈对方两个人力量浑厚,凭她怎么使力也不得进去半步,只得无奈的跪在地上痛哭起来。口中含糊不清的呢喃道:“爹,娘,都是女儿不好!女儿愧对你们!”两个士兵依稀听见秦筱寞口中言语都相互看一眼,似有将秦筱寞抓起来之意。俞卿一看便急了,连忙赶过去扶起秦筱寞,急中生智,面色焦急地对两位士兵道:“二位官爷不要误会了,只是曾经丞相大人有恩于我们爹娘,我们与相府没有任何瓜葛的,小妹年幼,意气用事了些,还望见谅啊。”说完就要扶着秦筱寞走开,此时正在他怀中痛哭却听得那一句“我们与相府没有任何瓜葛”,心中猛然剧痛,挣脱了俞卿的双手,又扑向了两位士兵,哭闹着要进去。只是两个士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好发作,只得支起长矛拦着就是。
  就在这一瞬间,天地变色,刚才还余有一丝苍蓝之色的天幕突然间黑尽了,像是一片浓墨洒在了天空之上。猛然间,狂风骤起,电闪雷鸣,随即豆大的雨点迅疾往下落,周围全是哗哗的一片雨声。京城里所有的人都被这突然的剧变给震慑住了,马上议论声骤起,到处都是嘈杂的呼喊之声。驻守在丞相府门外的士兵身子全部都是一震,大家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
  此时,相府的门突然开了,刘翼博在两个副官的伴随下走了出来。见这人山人海的一幕也是徒然一震。他定了定神,望向正在闪电的天空,又看向所有围观的人。正声道:“皇上有令,今夜至明日日出之时,所有百姓一律房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户,若是在有人胆敢在门外走动,一律格杀勿论!”
  听得这般无理的指令,雨中的百姓们全部一脸惊骇之色,大概都知道今夜相府怕是要有大难了。全城百姓无不清楚秦丞相向来爱民如子,德行更似圣人,深受百姓爱戴。京城百姓之中,也多有受恩于秦丞相的。今日相府不知所犯何事,竟是如此劳师动众上门讨伐,更是颁下此等骇人的禁令。
  秦筱寞刚从方才天地剧变的震慑中惊醒过来,又挣扎着试图能够进去,又突然听得这样一个骇人的禁令,虽然不知道事情缘由,但心下已有结论,今日相府怕是已经到了满门抄斩的地步了吧?身子一下子软了下去,再也哭不出声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天空的怒吼之声与痛哭之声,天地间,也只剩下自己一人!
  俞卿同样也是惊骇于刚才的那一禁令,整个人好似如临重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一样,本来还想扶起秦筱寞的自己也跟着她一起瘫坐在地动弹不得。一瞬间万物无声,只有腔中梦碎之声。多年来的精心设计,眼见马上就要成功了,却在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被打断了。他的心中,又如何能够好过?
  相府门外的人群已经由震惊转入的骚动,大家似是都没有去意,也丝毫不理会淋在自己身上的雨水,就那么静默的站在原地。
  刘翼博站在相府门口看着这一景象,竟然丝毫不为他的命令所动,不由的气恼起来,正欲发作。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位老先生,颤巍巍的走到人群之前。站在他面前的士兵看他走向前正要阻止,老者却自己止住不动了,只是打直脊背,用尽自己所有的气力愤声道:“丞相大人向来德行谨慎,爱民如子,为国尽忠,从来不做不义不忠之事。今日刘大人却突然带领大军来犯,究竟所谓何事,难道就不跟我们百姓交待交待么?咳咳……居然,居然还下达如此无理的禁足令!这是为何?”此刻,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刘翼博的回答。
  刘翼博一听就恼了,呵斥道:“禁令是皇上下达的指示。何须跟尔等交待?你个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么?”一声雷鸣又在空中轰炸开来,响彻在整个京城之中。
  “咳咳。老朽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求为百姓们弄个明白!”闪电在黑夜中破开一条口子,强光打在老者的皱纹与雨水密布的脸上,显出几分阴森之气。
  “啧啧……”人群中发出阵阵骚动。刘翼博眼睛咪起看着前方的老者,怒气又欲发作,但是看着这个多的群众,还是压下怒气,愤愤道:“今日皇上同皇后娘娘带领刚满周岁的小皇子上白云山祭祖,秦梓忠竟然在他自己监造的白云宫中暗设机关,并且买凶暗藏在白云宫中,企图弑君篡位,皇后娘娘和小皇子都遇刺不幸身亡了!我与上官将军此刻前来,就是要将秦梓忠这帮叛臣贼子给就地正法的!”此话一出,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发出了惊呼之声。
  就在这时,一个体型微胖的男子走了出来,脊背笔挺,负手而立,衣襟上沾了些许血渍,电闪之时,映出了他一张肃穆与悲痛的脸。那站在相府门口的男子,分明就是丞相秦梓忠!所有的人都是一惊,也包括刘翼博,但他只是对着几个副将打了一个手势,失意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就是了。
  秦筱寞看见爹爹突然出现,好像一瞬间又振作了起来,痛哭之声又响了起来,口中呼喊着:“爹爹!爹爹!”此刻俞卿也回过了神,看见秦筱寞又开始呼喊,知道大事不妙,马上又站起来,抱住了筱寞,一面对那两位士兵说:“官爷!官爷莫怪!自从我们爹娘死后我妹妹就变成这样疯疯癫癫了,逢人便乱叫爹爹!何况这又是曾经于我们有恩的丞相大人呢?呵呵……”这才又消除了二人的疑惑。他又才强力抱住已经陷入疯狂状态的筱寞,想要把她拖开去。
  也许是父女间血脉相连的作用,在旁人丝毫不曾留意的这一声呼喊中,秦梓忠却下意识的朝秦筱寞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就一眼,他就将自己的女儿从人群中分辨了出来,但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停留,面色不改,只是倒吸一口凉气,好似沉痛中的一丝安慰一般。秦筱寞在挣扎间也看见那两束望向自己的眼神,她怔住不动了,眼泪悄无声息的掉了下来,心都被撕裂了一般,疼痛无比。
  秦梓忠看着雨中的百姓,念头转过数遍,正声道:“我秦梓忠一生为国尽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日竟遭奸人暗算,落得如此下场!”说着,重重的跪了下去,猛的叫喊了出来:“赤胆忠心,天地明鉴——英杰何故佐神龙,二十一年筑神宫;天地剧变示昭雪,魂安无处空葬忠!”伴随着秦梓忠一声响亮的呼喊,雨水仿佛也消失了声音。
  雷鸣!电闪!
  秦梓忠长袖一会,伸手拔出了身旁一位副将的剑!闪电映在长剑上雪白的清光!周围的雨滴都恍若冰晶般耀眼!
  他持剑扬手,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光!
  握剑,收臂!剑尖刺在他的胸膛,撕破了他的皮肉!
  全身的力气一使,剑身,没入了他的身躯!从后背穿出!雪白的剑身上滴下殷红的鲜血!“丞相!”
  所有的百姓了顷刻间跪了下去,发出沉痛的呼喊。顷刻间,天地的一切力量仿佛都化作了一股悲愤,强劲的撕裂着每个人的心!
  秦筱寞看见爹爹跪在相府的台阶之上,长剑穿透了他的整个身躯,鲜血泊泊的流出混在了地面的雨水里,就这样,一直流,一直流,流到了自己的脚下!她只觉着眼前一黑,身子轻飘飘的要倒下去。
  好累!好累啊!让我睡去吧!
  就在秦筱寞倒在地上的一刹那,那被雨水的冲淡的鲜血静静的流向了她的双腿之间,又变作殷红可怖的颜色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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