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间六位豪侠一夜战死长安,洛阳武林已群情激奋,个个磨刀拭剑,咬牙切齿,直要将那通缉榜上的罪魁剁成肉酱。金爵小队全军覆没,东都镖局如断手足,几日里已挂上白纱灵幡,镖局上下气氛惨淡,人人面色铁青。那号称“河洛刀王”的总镖头卢洛海更是闭门不出,据说他与金爵小队队长游遥情同父子,这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禁受不住,卧床不起。
武林大会如此收场,武林盟主上官昂府前人山拥堵,有聚众闹事的,有讥笑旁观的,从上官昂返回洛阳那天就是这般状况,不要说仆妇出门买菜,就是个苍蝇也飞不出去。上官昂却镇定得很,吩咐手下把守好出入门径,为管家办了丧事,提拔一青年执掌府务,接任管家之职,事情做的从容不迫井井有条。众人探听里头动静,一面暗赞上官昂临危不乱,一面大骂他没心没肺,有人大着胆子将一筐臭鸡蛋扔过上官府墙头,没有动静,引起众人纷纷自掏腰包买臭鸡蛋投掷。
上官昂听管家来报,皱眉道:“怎的卢总镖头还不来见我?”他自然知道“河洛刀王”是很有气性的人,一时没有从损兵折将的现实中回复过来,怨愤之情不解,故意纵容洛阳武林向上官府施压。“这般怎么谈得了事情?”上官昂长叹一声,他已退让十分,卢洛海却要得寸进尺。
外头众人正在喝骂,忽而静了下来,迅速分出一条道路,却见一顶黑纱轿子由四个壮汉抬着来到上官府门前,四个壮汉身上绣了一个大字“东”,正是东都镖局的人来了。四个壮汉表情肃穆悲壮,为首虬髯大汉撩起轿帘,从轿中扶出一人,众侠客凝神望去,此人面色苍白,形容枯槁,满头银发,眼神僵直,不是卢洛海是谁?大家心里都吃了一惊,四个壮汉已将卢洛海扶到黑漆大门前,虬髯大汉一脚踹开府门,众人一愣,紧接着“哗”得叫好。东都镖局的人率先进入,一干武林人士尾随而入,队伍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慢着!”上官府守卫双戟架起,拦住虬髯大汉。
“操你奶奶的,老子没时间更你磨蹭!”虬髯大汉一脚蹬开守卫,气势汹汹冲入前院,前院此时已臭不可闻,遍地鸡蛋,难以立足。众人慌忙掩鼻,敬佩上官昂忍耐功力。
却见一青年从边门走出,作管家装扮,相貌甚是卑琐。虬髯大汉没将他放在眼里,口里喝道:“叫上官老……上官盟主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拨开青年管家,哪知这一拨竟落了个空,虬髯大汉眯起眼,嘴角冷笑,脚下踩起绝妙步法,魁梧身材竟能轻灵如燕,众人不及叫好,虬髯大汉已一拳打向青年管家面门,眼看青年要鼻骨碎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东都镖局果真要与武林盟破脸?运拳成风,虬髯大汉的拳法不在河洛一流之下,东都镖局竟有这等人才,众人又是一惊。
拳头停在了半空中,虬髯大汉胳膊已打直,却仍然没有碰到青年管家一根头发。懂行的看出青年管家身法奇快,自己退开去,庸众却不知奥妙,只道虬髯大汉手下留情。青年管家团团一揖:“多谢黄泉府衙役相让。”
“好你个上官昂,管家都这么厉害,他爷爷的,老子不信扳不倒你了。”虬髯大汉抖擞精神,摆开架势又要开打,围观众人都惊诧得忘了叫好。位列三家之上,二府之尊的黄泉府竟派人在东都镖局做事,这回武林盟有苦头吃了。
“衙役谬赞,您这一套伏龙拳小子是绝对接不住的。”青年管家口中捧他,手底下却不停,轻轻卸开虬髯大汉拳力,招式大开大阖,光明正大,与虬髯大汉不分轩轾。
“知道还送死!”虬髯大汉一时拿不下青年管家,心头有气,又加上三成真力,青筋爆起,噼啪作响,他大喝一声,挟拳风呼啸而去,旁人不敢站得近了,生怕被他扫掉鼻子。青年管家不紧不慢,手捏鹰爪,从旁路弯打虬髯大汉手肘,虬髯大汉冷哼一声,心想你曲路防不住我直路,仍是一心打他鼻梁。哪知青年管家后发先至,鹰爪猛击虬髯大汉手肘,虬髯大汉惨嚎一声,手肘向里拐去,想是胳膊断了。
“嗬!嗬!”虬髯大汉趁青年管家贴身过来,忍着痛抬起膝盖顶上他小腹,青年管家没料到虬髯大汉受骨折之痛竟还有精力突袭,他顿时弯下腰去,许久直不起身。虬髯大汉大笑道,“叫你断子绝孙,西府衙役不好好做,跑来做这没骨气的管家!”
原来上官昂竟聘了足以与黄泉府抗衡的西府衙役来守卫自家,这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极少涉足江湖的神秘二府先后出现,众人隐隐感到江湖又要有一场大乱了。
“周肃,你干什么呢,快去做事。”一声沉稳有力的命令传来,青年管家愁眉苦脸地分开人群出去了,众人心里惴惴,也没有拦他。大堂门口正站着一位两鬓花白,气度威严的壮年男子,从上到下都是麻衣丧服,两手背后,目光一扫地下,众人皆是一凛,不愧是武林盟主,领袖气度无人能及。
随着出来的一干仆妇家人俱是丧服。上官昂挥手道:“诸位英雄好汉这几日辛勤劳苦,想是疲乏得很了,不如到我家坐一坐,必定好酒好菜奉陪。”众人默然,面上有几分尴尬。上官昂笑道,“既然不是来做客,那没什么事了,大家散了吧。”他说的话自有一种力量,纯是看热闹的悻悻而去,院中还立着几人,想是与东都镖局交情深厚的。
上官昂两眼扫过留下的几人,见那些人表情发虚,便道:“我与卢老镖头乃是故交,如今枉担武林盟主之职,还不至于对老友不利。”他望向颤颤巍巍的卢洛海,卢洛海不言不语,上官昂暗怒,面上却温然如常,“江湖多风波,舟楫易失坠,这是谁也难以预料的事,金爵小队为武林盟走镖,事先已订好了约,现下金爵小队为守约而死,成就一世英名,我上官昂敬佩得紧。诸位爱惜河洛俊才,围堵我上官府,我毫无怨言,只望诸位想想,金爵小队为什么会全军覆没?他们用性命相陪的淡烟流水剑现下又在哪里?罪犯逍遥法外,河洛兄弟倒戈,难道是诸位愿意看到的么?”上官昂慷慨陈词,院中几人羞愧难当,嗫嚅着看卢洛海脸色。
“上官盟主说得好。”卢洛海忽然开腔了,嗓子却是哑的,“敢问罪犯现在何处?”卢洛海这么一问,众人倒觉得他无理取闹了。
“武林盟正在追查。”上官昂道。
“哼哼,好个正在追查!”卢洛海神情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登时白面泛红,“你……你故意放跑凶手,还在这里扰乱视听……咳咳,上官昂啊上官昂,我一直以为你是急人之所急的大侠客,没想到你是阳奉阴违的伪君子!”众人大哗,纷纷看上官昂。
上官昂皱眉:“此话怎讲?”
“你女儿上官子眉在哪里?”卢洛海冷笑。
江湖儿女本不拘礼节,但卢洛海当众喝问上官昂闺女身在何方,上官昂已露出不悦。
“你答不出吧?咳咳……”卢洛海一阵猛咳,忽然两眼恶狠狠瞪着上官昂,“你女儿正与那十恶不赦的凶手在一起!”
“什么?”上官昂大惊失色。
“卢老镖头所言不错,我们黄泉府辖黄河水道,已得到确切消息,那姓朱的与上官小姐乘船要下江南,不日便到洛阳。”虬髯大汉道。
“他俩人竟然在一起!”上官昂又重复了一遍,身子不住颤抖,仿佛遇到什么可怖事物。众人见上官盟主失态,暗笑他后院失火尚自不知,如今知道了又这般怕得厉害,莫不是担心他那豢养的小猪一般的女儿会与凶犯朱明夜私奔?
“我们拜访贵府就是为了计议三日后如何将凶犯拦下。”虬髯大汉道。
上官昂一怔,立刻冷静下来,心想:既然黄泉府号称辖制黄河水道,又得到了凶犯的消息,为什么还要找我商量,什么不自己去缉凶?莫非是碍着子眉……不,不会,黄泉府的架势不在乎与武林盟破脸,他们觊觎盟主之位已久,何况我提拔西府势力,与他们抗衡。上官昂心念电转,问道:“可有什么困难么?”
虬髯大汉面色一变:“我黄泉府出手,谁人能挡?何况两个小贼!”他这话已将上官子眉纳入小贼的范畴,上官昂面色苍白,又想起此二人呆在一处,心里自己安慰自己:不会有什么事,想那朱明夜性子冷淡,不屑与人深交,子眉又是执拗脾气,说不定过不了几日就要分道扬镳。
上官昂沉住气,道:“黄泉府既然有十足把握,武林盟就等好消息了,我这几日忙得很,衙役、卢老镖头,请便!”没想到上官昂如此冷淡,卢洛海正要开口,上官昂忽然道,“我在长安已向天下武林宣布韩知微身份,我没有上官子眉这个女儿。”
“哼,好,算你狠!”虬髯大汉冷哼一声,扶着卢洛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一时间院子里众人走得干干净净。
上官昂长叹一声,调转身子穿过大堂,走进中庭,四月繁华似锦,燕子呢语檐下,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上官昂心中烦恼纠缠,鼻中闻着惹人魂漾的香气,更加神不守舍。不知不觉中走到偏僻院落之中,满院尘土,泥泞中尽是尚未消释的花瓣,上官昂猛一抬头,眼前是无窗无牖的一座铁屋,门是新打的,铮亮铮亮。
又走到了这里。上官昂四下一扫,寂静无人,他还在期待谁来呢?
“雨榴,雨榴,你终于来向我报复了。”
春风和煦,微波粼粼,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正是晴空万里的好日子,憋闷在船舱中的旅客纷纷踏上甲板,任江风吹展潮湿的袖袍,一时间甲板栏杆边倚满人众,出门经商的互相交流各地货品市价,游山玩水的兴冲冲谈论风物地理,文人吟诗作对,酒客推杯换盏,甲板上热热闹闹,一扫乘船旅行的百无聊赖。
却有一张摆在风口上的桌子十分清静,旅客们只远远望着桌上对坐两人,面上有羡艳,有嫉妒,这一块风景正好的地方是船上专为租下天价舱的划出来的地盘。对坐两人模样迥异,一人身材雄伟,手倚精铁大刀,一身黑衣,仿佛山匪强盗;一人丰神俊貌,腰佩饰银长剑,一身素白,应是富家公子。
素衣人端起清茶啜了一口,缓缓放下,姿态优雅从容,足以引得一船妇女侧目,他手指纤长有力,捏着白瓷茶杯,相得益彰。素衣人喝茶,黑衣人却动也不动,只凝神瞧他动作。素衣人叹了口气,抬眼道:“丁兄,你已盯了在下一整天了,不休息休息眼睛么?”
“你这个杀人越货的逃犯,不要跟我称兄道弟。”黑衣人大声道。船上众人皆是一惊,这彬彬有礼的富家子弟是逃犯?说了谁也不信。
“怎样你才肯与我干休呢?”素衣人苦笑道。
“容易,淡烟流水剑拿来。”黑衣人冷笑道。
“我说了我没有。”素衣人沉下脸。
“那我就跟着你。”
“你跟着我也没用。”
黑衣人摇了摇头,凑近素衣人,低声道:“很有用,我想近距离观察一下杀人犯的起居,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还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素衣人只有苦笑。
“小朱,小丁,你俩关系可真是好啊。”又来一个怪客,却是个胖乎乎的女孩,珠圆玉润,生得十分可爱。素衣人和黑衣人同时愣住,这两人正是朱明夜和丁骁,自从那夜丁骁向朱明夜偷袭,他就赖上朱明夜不走了。
“唉,子眉你瘦了。”
“唉,胡说八道什么。”
两人同叹一口气。子眉拉过椅子坐下,她以手支颐,笑眯眯望着眼前两人:“我说的不对啊?那你们为什么整天粘在一起?”
丁骁没理她,转头问朱明夜:“这女的以前更胖?”
朱明夜正想答话,已被子眉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他“哎呦”一声,把话吞下去了。
丁骁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十分郑重地向朱明夜道:“你下盘功夫薄弱,以后要勤加练习,不可以再给我露出空当了。”
子眉惊道:“你不是来追杀他的么?”
“是,”丁骁道,“我要求我的每一个敌人都是强者。”
朱明夜立刻想到苏卿云,再看眼前这自信满满的丁骁,心里不由犯愁。他站起身来,向栏杆外望去,洛阳已近了,不知会遇到怎样的险境,身边跟着丁骁和子眉,只能给他添乱。“子眉倒没什么,即便被她爹捉住也不会怎样。”朱明夜暗自计较,“就怕上官盟主翻脸不认人……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将别人盘算了一圈,终于想到麻烦最多的是自己,“金爵小队竟然全军覆没,我枉担杀人罪名,如何才能洗脱?何时才能洗脱?”他双眉紧锁,真气周流加速,立刻察觉到丁骁靠近,朱明夜料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出手,便静静等着他走到身边。
“你发什么愁,怕了洛阳城里那位么?敢做就要敢当!”丁骁重重拍在朱明夜间上,他本想先把朱明夜拍趴下,哪知自己手掌反而被震得发麻。
朱明夜不言不语,只静静望着江边,心里不断思索如何才能脱险,“没关系,好歹上官子眉还在我手里,必要时可以挟制她。”这念头一蹦出来,吓了朱明夜一跳,心里那声音又生起,“并不是真要用她性命作赌注,只不过留条退路罢了。”朱明夜用手按住太阳穴,不敢再想。
子眉从旁边走上来,脸上全无忧色,胸有成竹道:“你不必担心了,我已想好对策。”她勾勾手指,要朱明夜跟她走,丁骁尾随,三人走到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子眉转身拍了拍手,冲二人一笑,“刀,剑,统统拿出来。”
“干什么?”丁骁警觉。
“你们大剌剌带着刀剑,不是一眼就被认出来了么?”子眉笑道,从角落里扒拉出一堆脏兮兮的船员服,“‘我们’要在洛阳下船,但真正的我们在船上做工,明白?”
丁骁恍然:“你是要我们易容?”
“不错。”子眉得意笑道。
丁骁笑:“我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易容成船工?我又没有杀人。”他伸了个懒腰,“还真有点累了,待老子睡他一觉。”
“是谁曾跟着维扬镖局走镖,跟着丐帮小弟子讨饭啊?是谁剃度出家,学成本事师父不许他下山报仇,他故意去洛阳妓院睡了一晚上,被他师父逐出师门啊?唉,其实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老鸨被他缠得没脾气,只好叫他去睡马厩……”子眉口若悬河,丁骁猛扑上来捂住她的嘴。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丁骁满脸通红。
“少林寺那帮和尚常来我家串门,我自然什么事都知道啦。”子眉闪开,奸笑不止。
“……师父……”丁骁眼中一黯。
“你若是不乖乖听我话,这些‘英雄’事迹说不定会印成书卷各地分发哪,到时候歌楼茶馆唱得都是这出和尚睡马厩,哎呀,那可真热闹啊……”
丁骁语塞,半晌缓过劲儿来,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