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冷风拂面,寒入心底。
街道之上,空无一人,高高苍穹之上,唯有一轮冷月,清冷月辉,洒向人间。照在这街道之上,树影婆娑,仿佛黑夜如魔兽,露出狰狞微笑。
萧野与卫天走在黑暗之中,抬头仰望苍穹,但见冷月无声,穿行于乌云间,忽有一丝说不出的寂寞,涌上心头。
月凉如水!
岁月变迁,千百年忽忽而过。
不知往昔里,可也有人这般仰望苍穹冷月,有寂寞感慨么?
“卫天。”他突然叫道。
卫天没料到萧野会突然开口,吓了一跳,道:“什么,殿下?”
萧野道:“这里离我住处不远了,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去吧。”
卫天皱眉叫了一声:“殿下……”但看萧野脸色,终是拗不过他,只得道:“那殿下你小心些。”
萧野点头微笑,卫天转身离去,间中回头看了看,只见那少年站在秋天深夜的黑暗中,衬着冷冷月光,有长长黑影伴随着他,以致连他的面容,也渐渐有些模糊了。
※※※
真是寂寞呀!
他偏了偏头,有多年未见的一丝顽皮,浮上面孔,又缓缓褪了去。
然后是一点,一点点的沧桑。
他负起手,转过身,向前方街道的黑暗,独自行去。
清冷长街,有风,吹落一地落叶。
不经意间,踩了一片枯叶,轻轻迸裂,在这长街上,声音如水波涟漪,飘来荡去,和着风声,缠绕着他。
他侧耳倾听,深深呼吸。
夜色凉如水。
淡淡少年情怀!
天上冷月,照着俗世少年。
夜色更浓。
树影重重,随风摆动,如妖魔身影,对月狂舞。
眼看住处就在前方,萧野却突然停下脚步,站着不动。
风声愈急。
他霍然回头,却见身后长街,黑似漆,暗如墨。
树影人影,风过树梢。
他眼眸中几许寂寞,一丝沧桑,片刻间一扫而空。
那一双深夜中如此明亮夺目的眼睛!
黑暗处,有淡淡话语,轻轻传来:“许久不见,萧公子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
“天高地阔,人海茫茫,不想你我竟能再见,当真有缘。”萧野微微笑颜,轻轻道,“是么,王掌柜?”
※※※
她对着镜子,玉一般的手指抚过白皙脸庞。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一点一点看去。
没有皱纹。
岁月似乎忘了夺去她的美丽,多年后她仍如此妩媚。
“母亲。”熟悉的声音在她门外响起,除了当今王上,只有一个人能如此随意地到她身边。他展露笑容,结束了每天必做的功课,有成熟风姿,妩媚动人,道:“是平儿么,快进来吧。”
西华国二王子萧平应声而入,走进屋中,未语先笑,道:“几日不见,母亲越发年轻了。”
这个女子自然便是他母亲容妃了,算来她年岁已是不轻,但她出身富贵,保养又好,容貌竟是丝毫不逊于年轻时。
听着儿子的话,容妃心中欢喜,口中却笑骂道:“你越发会恭维人倒是真的。”
萧平浓眉方脸,英气勃勃,举手投足间都似有一股朝气,与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萧野截然不同。
只见他走到容妃身旁,笑道:“哪里,儿臣说的都是心里话。”
容妃白了他一眼,不去理他,自顾自对镜化妆。
萧平又道:“母亲,表舅他们都来了,在门外侯着呢。”
容妃点了点头,道:“叫他们进来吧。”
萧平应了一声,转身出门,片刻之后,转了回来,身后跟着唐家三兄弟和唐钦独女唐璃。
唐钦等人进到屋中,整顿衣冠,跪了下去,道:“臣唐钦、唐珩、唐战叩见容妃娘娘。”
唐璃站在他们身后,也随之跪下,轻声道:“臣女唐璃拜见娘娘。”
容妃转过身来,淡淡道:“好了,都起来吧。”
唐钦恭敬地道:“是。”说着四人都站了起来。
容妃眼光首先落在了唐璃身上,招了招手,道:“璃儿,你过来。”
唐璃走了上去,低声道:“娘娘。”
容妃瞪了她一眼,道:“什么娘娘不娘娘的,大家一家人,叫我表姨。”
唐璃面上一红,道:“表姨。”
容妃这才露出笑容,把她拉到身边,细细端详,只见唐璃面若芙蓉,明眸皓齿,或没有自己成熟妩媚,但一股青春艳色,却是喷薄欲出。
“好美的女孩儿,真是我见犹怜啊!”
唐钦在一旁笑道:“我也知道娘娘最是疼爱璃儿,所以这次就把她也带来了。”
容妃拉过一张椅子,让唐璃坐在自己身边,把她一只手握在手里,道:“这次听说你在风沙镇上出了事,可把表姨给吓坏了,怎么样,身子好些了么?”
唐璃低头道:“都好了,多谢娘……表姨关心。”
容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唐珩道:“那个‘铁血会’的贼首黑龙,追查的怎么样了?”
唐珩道:“当日在风沙镇上救回璃儿后,得萧野殿下指点,我们立刻向东追击,但搜遍远近,始终找不到此人。”
唐战气虎虎地道:“算他命好,没有落在我们手上。不然我扒了他的皮,看他还敢和我们作对。”
容妃眉头一皱,横了他一眼,唐珩低声道:“老三,别说粗话。”
唐战醒悟,“呵呵”干笑了两声。
容妃不去理他,向唐钦道:“听平儿说,你们最近有了大麻烦?”
唐钦道:“是。西海上书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陛下又听信卫之节那个老头胡言,让萧野来主理此事。他与我们颇有旧怨,虽然近日回国有些表示……”
“哦!”容妃突然提高声音,目光如剑,冷冷道:“那你就信了么?”
唐钦连忙道:“娘娘息怒,我们自是不会信他的。”
容妃冷冷哼了一声,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那野种自小便心胸狭窄,爱记恨人,而且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他的母亲。他与我们唐家之间,断无和好的可能,知道吗?”
唐钦与唐珩对望一眼,都皱了皱眉。一旁的老三唐战却是第一个痛痛快快道:“娘娘放心,那个小杂种翻不了天,出了事我老三就第一个为你宰了他。”说着右手握掌成刀,在身前虚空斩过,霍然做响。
这时,一旁的萧平站了出来,面带笑容,道:“好了好了,大家一家人,何必弄得这么紧张。而且现如今大哥已得父王授命主理西海风波,往后几位表舅还要和他打不少交道,哪能这么快就撕破脸了。”
容妃脸色这才放缓。
唐钦叹道:“说来此次我本想让平儿主理此事,没想到在御书房中,那郑大藩太过白痴,卫之节沈隽又咄咄逼人,还没等平儿开口,便成了定局,真是……唉!”
容妃摆了摆手,道:“你不要唉声叹气的,是我吩咐平儿不要去争这个位置的。”
唐钦一惊,道:“什么?”
站在他身旁的唐战也是大惑不解,但老二唐珩却面有思索之色,随即释然。
容妃看了唐珩一眼,道:“如今唐家树大招风,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万一平儿主理此事,处理好了别人会说闲话,处理不好更是天下大乱,徒然坏了他在陛下心中的印象。”
唐钦醒悟,道:“娘娘说的有理。”
唐珩微笑道:“娘娘明见,正是如此。这几年平儿接连立下几件大功,深得陛下宠爱和百姓爱戴,是我们唐家希望所在,不宜冒险。而且西海之事,现在看起来,纵然萧野接手,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萧平“咦”了一声,道:“二表舅,这话怎么说?”
唐珩微笑道:“首先此事震动全国,他一定要给出一个交代,以谢天下;我们唐家树大根深,他必然顾忌三分;陛下授权给他主理此事,但事关重大,如何处置必然还是陛下说了算。俗话说切皮连肉,此事关连甚广,牵涉更多,就是陛下,一样要顾忌三分。要想在此情况下做好此事,难,难啊!”
一时众人都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唐战轻蔑地道:“那野种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地位,居然还想出头,搞不好还想着和平儿争夺王位,我呸!”
唐钦也道:“老二说的有理,如此两难之事,倒要看他如何处置。不过我们唐家这些年来还有一些琐事,老二你抓紧时间,都处理掉算了。”
唐珩淡淡道:“大哥放心便是。”
容妃却突然叹了口气。
萧平讶道:“母亲怎么了?”
容妃看了看他,却对唐钦等人道:“你们觉得平儿现在的地位如何?”
唐钦沉吟了一下,道:“平儿圣眷正浓,大业可期,萧野与陛下多年不见,父子情早已淡了,娘娘不必担心。”
容妃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陛下的确十分疼爱平儿。但我心中,却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
萧平道:“什么事啊,母亲?”
容妃脸上泛起回忆,道:“我十八岁入宫,当年得宠,次年便生了平儿,陛下更是爱我,至今不衰,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但,”她脸上突现愤恨嫉妒之色,道:“我入宫不久,萧野他那死鬼母亲,也就是上任王后,便短命死了。当时我满心欢喜,以为后位非我莫属,谁知到如今十几年了,陛下竟提也不提。我,我……”
说到此处,她眼眶一红,声音哽咽,竟是说不下去了。
唐璃轻轻拍她后背安慰着她,屋中一片寂静,各男子面面相觑。
隔了一会,容妃整理心情,又道:“事过多年,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平儿能登上王位,我自然母凭子贵。只是如今那野种竟然回来了,我是怕陛下万一还对那死婆娘有几分挂念,那就大事不妙了。你们千万小心。”
唐氏兄弟齐声道:“是。”
萧平皱了皱眉,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开,转眼间却看到唐璃。唐璃感觉到他的眼光,向他看去,萧平爽朗一笑,唐璃却低下了头。
※※※
告辞出宫,唐氏兄弟带着唐璃回到府上,唐璃走到门口,叫了贴身侍女小燕过来,对唐钦道:“父亲,我和小燕出去走走。”
唐钦脸色一沉,道:“你刚刚遇险,这么快就忘了,不许去。”
唐璃眉头一皱,一顿脚,片刻间把在宫中的淑女形象全都丢了,大声道:“我都快被关傻了。”
唐珩走了过来,微笑道:“大哥放心,我已吩咐下去,多派人手,便装保护璃儿,这里又是玉恒城中,谁有那么大的本事?”
唐钦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女儿一句:“那你小心些。”
唐璃登时笑颜如花,美艳不可方物,向小燕一招手,道:“走吧。”说着快步走了出去。唐钦看着女儿背影,摇头叹息。
小燕是唐璃贴身侍女,年方十六,紧跟着唐璃,低声道:“小姐,我们去哪啊?”
唐璃白了她一眼,道:“你说呢?这么久没逛街,当然要去彩石斋了。”
小燕:“是,哎,慢点,小姐,慢点……”
彩石斋在中街口,是玉恒城里最大的金玉首饰店面,不用说,又是西海商人开的。
唐璃二人急急赶到彩石斋前,便见这大街之上,似乎所有的年轻女子都集中到了这家店里,店中伙计个个忙碌无比,指着面前一盘盘一件件精美首饰,说得天花乱坠。
唐璃眼睛发亮,年轻女子血液中特有的东西仿佛都沸腾起来,喜不自胜,拉上小燕,挤了进去。
女人是首饰的俘虏!
就算千百年后,你我在金店银楼中相逢,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叹吧!
金光耀眼,精巧绝伦。唐璃虽是大富人家,但年轻女子,如何不喜爱这些物件,看了一件又一件,极是欢喜。
她正看到高兴处,忽感觉身旁小燕拉了拉她的衣袖,她转头看去,见小燕指向门口,正走进一个少年男子,却是大王子萧野。
唐璃吃了一惊,萧野同时也看到了她,怔了一下,眼中异芒闪过,走了过来。
“唐小姐,好啊。”
唐璃心下犹豫,口中低声道:“是,殿,不,萧公子也好。”
萧野一笑,正要说话,忽地身后边转过一年轻男子,面目清秀,但不知为何,眉宇间竟有威猛之气,道:“萧公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唐璃突然全身一震,这男子面容,她倒有几分熟悉,但全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但他的声音,虽在这嘈杂店中,轻轻道来,却仿佛震动心弦,如狂风暴雨一般。
周围人群穿来行去,年轻女子们谈笑风声,只有唐璃不知怎么,怔在当地,苦苦思索。
这声音怎么这般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