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门前萨拉换上了一身花式朴素的纯白色连衣长裙,外面套了一件袖口是蕾丝边,下摆只到肚脐的长袖短衫,在左腕戴上足以将身份识别器遮住的编织物饰物,并没有像往时那般盘起发髻。这副一扫平时飒爽英姿,显得格外清秀端丽的打扮令应牧刮目相看,第一眼几乎认不出来这个床边人。
实在太令人吃惊了,应牧心想。萨拉一直表现出来的性格、行为举止和职业,都让他以为萨拉对服饰的选择比较偏好于青春活力,易于运动的类型。应牧现在心中的震惊,打个比方来说,就像贺廷玉忽然被休戚与共的战友花木兰告知她是个女人一样,但是不得不说,萨拉真的很适合这副打扮,甚至让应牧觉得这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应牧觉得自己宛如做了一场梦,而这场梦是被枪弹的上膛声打碎的。
萨拉将手枪放入绑在大腿上的枪套里,然后把裙子放了下去。
“什么事?”萨拉回过眼就看到欲言又止的男人。
“没什么,我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一身……”应牧用手划拉了一下,脸上挂着连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用多少种情绪调和成的笑容,“萨拉,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谢谢。”萨拉笑道。
“我说……”应牧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因为这个请求让他觉得就像让战场上的战士放下武器一样过分,但是却有一种冲动将话推到嘴边:“今天能不能不带枪?”
“为什么?”萨拉果然如他所料地怔了怔。
她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她感到气氛就像放在微波炉里,被男人的视线炙烤得有些怪异。
“呃……我是说,今天不打算找茬,随处看看,就像观光一样……”
萨拉发现应牧说话时,虽然目光闪烁,不敢和她对视,但焦点总是放在自己的身上。
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萨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下一刻,她明白过来,问题大概出在自己和平时不同的装扮上。之所以今天改变装束,虽然是出于隐藏身份的打算,但是也并不是十分刻意去做的。她不讨厌现在这副模样,也不觉得自己穿成这样有什么不对,无论是平时的那个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都是同一个人,仅仅是服装不同而已。
对于她来说,这只是最普通的换装,但是对于男人来说,这个刺激似乎大了一些。
“伊姆,如果你觉得这身打扮不适合拿枪的话,我立刻把它换掉。”萨拉的语气令应牧觉得她似乎有些生气。
“不,千万不要!”应牧妥协了,他看了看自己,牛仔裤配长袖T恤,虽然两人的穿戴明明同样普通,但是应牧就是有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他不由得说道:“你让我自惭形秽了,不过我喜欢你这样子。”
“感到新鲜?”
“不,它让我看到了你另外的一面。”
“今后你会看到更多的。”萨拉笑起来。
明明自己比这个女孩大了四岁,拿枪的本来是自己才对……还是别想这种自以为是的蠢事了,应牧暗自自嘲地笑了笑,凭什么要由他来决定什么才是正确的?萨拉虽然比他小了四岁,但是她经验丰富,思虑周到,技巧纯熟,热衷于自己的职业,只是性别为女而已,但这并不能否认她是个战士的事实。而他呢?他只是性别为男而已,丝毫不能掩盖他是一个作家的事实。他喜爱自己的职业,尽管如果有必要,他不会为转行感到惋惜,但是问题在于,这么做是否正确。
这种正确无关乎性别和处境,只在于双方的想法而已。
应牧并不觉得自己需要那么做,即便不是一个战士,他仍旧会为女人们冲锋陷阵,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然而关键在于,这些女人们并不希望在床上时嗅到的仍旧是硝烟和血腥味,尽管多一个战士对于实际情况来说更有利,以骑士和王子之姿,将心爱的公主庇护自身羽翼之下,也十分浪漫。
但是生活并不是生死,它超乎生死,如果双方的选择都太过尖锐,只能是刺伤彼此。应牧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战士,永远挡在女人们的前方为她们遮风挡雨,或许是好意,甚至是正确和应该,但是不能证明这就是她们的希望。对于爱来说,究竟是自以为的正确重要,还是对方的期望重要?男人选择了后者,就像他一直遵循着小时候对母亲和秋栖想许下的陈诺那样,尽管那在其他人看来真的很逊,很不男人,但是只要这是心爱的她们的希望,无论受到多少委屈和逼视,他都会去做。
男人拾起门前柜上的宽檐遮阳帽给萨拉戴上。
“今天的你就像个公主。”他说。
“不,我是个骑士,只是暂时假装公主而已。”萨拉回答道。
上午九点以后,公园里目的是晨练的人已经所剩无几,而前来游玩的人正在增加,按照浣熊市景点导游手册上的介绍,在十点之后,客人流量将达到第一个峰值,他们会在公园里呆到下午。公园里什么都不缺,吃穿住行样样不少,这里有大片大片的树荫,还有一个大湖,在春夏交际的时节,更会在你感到炎热前送来一道凉风。
尽管今天早上本市的早报登出了一篇事关心理变态的屠狗者的报道,但是这并不能阻挡人们的游兴,或者说,因为事篇幅和位置的不起眼,它根本无法掀起任何惊涛骇浪,甚至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它还是个问题。就算一眼扫过,其内容也会让读者认为这又是一通哗众取宠的手段,因为报社总这么做,他们把一切微枝末节渲染得如同末日来临,只是为了吸引眼球,提高效益。
何况无论在生理还是心理上,阳光和绿色总带给人一种近乎绝对的安心感。大多数人认为,犯人就像吸血鬼一样,他们甚至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四处行走,至于晚上,谁管他呢?那是警察的职责,市民缴纳了税金,他们就应该迅速准确地将犯人绳之于法,维护大家的平静生活。
应牧和萨拉来到事发现场时,狼犬尸体已经被拖走,也没有黄色警戒带,估计早已经撤下了,负责善后的清洁工正在翻土,他们要将令人恶心的地方清理干净,包括那些令人遐思的用白色粉末勾勒出的受害者现场轮廓。就结果而言,这场事件没有死人,只是死了一只畜生而已,事件本身虽然有种种值得猜疑的可能性,但在更严重的情况发生前,就仅仅是一场不讨人喜欢的恶作剧而已。
人们的判断很对,报社又在哗众取宠,不过在应牧看来,他们这次误打误撞,哗取对了地方,再过段时间,人们就会发现这次事件就是灾祸的前兆。这个灾祸根深蒂固,无法阻挡,这就是命运。
应牧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不想让自己世界的悲剧再一次重演,但是希冀和现实总是相差甚远,他无能为力,命运之轮一旦转动,要使它停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萨拉知道自己的爱人为了什么而沉默,她相信他的判断,虽然现场已经被清理,仅凭报社的报道并不能证明什么,但她还是抓紧了男人的手,希望这份力量能够传达他的心中。
两人远远观望了一阵,他们手挽手,不时细语轻笑,如同恋爱中的情侣一般散步。两人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完全是为了事件本身,只是应牧觉得或许会有其他获选者注意到这件事,并且同样会到这里来。周围还有十数位和他们一样的游人,不断有人因为好奇停下来,在这份好奇心倦怠后又迅即离去。
等了好一会,应牧和萨拉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目标,虽然有些失望,但这也是情理之中。俩人正打算离开,忽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走进他们的视线。当然,在其他人眼中,这个人的表现并没有应牧和萨拉眼中的那么糟糕。他只是太谨慎了点,在负责清理现场的员工们离开后,大致用目光确认并没什么人注意到自己——尽管有许多人的目光掠过,但并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这才跑进现场范围。
这个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穿戴和应牧一样,没什么特色,光头,轮廓修长,嘴唇很厚,是个黑人。
“他很聪明,从刚才就一直把手放在兜里,而且表现一直很镇定,几乎把我们都骗过去了。”萨拉道,她看到了黑人左手腕上的身份识别器,他是个获选者。
“或许不是他做得好,只是我们的眼光不太好而已。”应牧耸耸肩道,然后又问了句:“你猜他在做什么?”
萨拉四周环视一眼,发现同样有几道行人的目光朝那边看过去,并不能确定其中是否还有获选者,但至少让他们两人的行为不会显得突兀,于是她重新将目光放在黑人获选者的行动上。对方正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缓缓俯下身去,看上去就像是要亲吻土地。他脸几乎接触地面,却又抬起来,反复几次,看上去对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犹豫和焦躁,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应牧想,那上面一定充满了厌恶和挣扎。
他的脑中灵光一闪,他似乎记起自己所记得的故事里有这么一个类似的桥段。
“他在读取记忆?”应牧不肯定地说。
“什么?”萨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那块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果硬说还残留什么,就是对那次事件的记忆。”
“记忆?”
“嗯……我也不能肯定,这或许是我的胡思乱想,不过在各地的神话传说,以及人类能够想象的故事里,都有这么一种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可以借由对特定物品的感受,体会到曾经发生在这些物品上的事情。就像是……就像是将五感和直觉放大到极限,将所有残留的信息重新组合起来。”应牧皱起眉头道:“我记得很多动物也能办到这种事情,难道那个家伙拥有那样的能力?”
萨拉没有搭话,就算有这样的能力,但她仍旧觉得仅凭对方的行动就做下判断实在太过主观武断。而且男人也说了,这说不定只是他胡思乱想而已。但是作为获选者,一定有某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他此时的行动,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是否早已经发现了自己两人,此时的动作只是在掩饰?不清楚对方的能力贸然发起进攻是十分危险的,最好的方法就是速战速决。
女人的手垂到了大腿上,她每天有七发魔弹,虽然不是用黄金魔枪打出,就没有必死属性的加成,但只要对手仍旧害怕枪弹,仍旧是人类的身体,那么今天就能解决这个家伙,他甚至无法从子弹的轨迹判断狙击点。尽管对方并没有犯什么错,除了获选者身份以及身负特殊能力外,他甚至可能还是个好人。但是如果有害和无害的几率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话……萨拉下定决心,一定不会手软,这就是战争。
应牧抓住了萨拉的手:“不行,萨拉,现在还不能开战,还不是时候。”
萨拉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带着无声的询问。
“这里有十二位获选者,彼此间都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敌意,而且新的任务也没有下达,一旦有人死亡的话,死斗的齿轮就无法停止了。”应牧认真地看着她道:“我觉得这不会是米娜希望演变成的情况,她虽然没有说,但我感觉得到,她要在这个世界办些事情,而且这些事情需要时间。我们需要时间,萨拉,如果获选者的战争打响,那么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很快就会结束。”
“好吧,但是如果他表现出敌意……”萨拉没有把话说完,这是她最低的限度,比起米哈伊洛夫娜,她对男人肩负着更多的责任。
“那就随你处置。”应牧爽快地说。
黑人终于亲吻在土地上,他的身体宛如触电般一阵痉挛,便宛如做了噩梦一般连滚带爬离开了那块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未定地喘着粗气。
“似乎我是对的。”应牧说。
“我们就这样看着?”萨拉问道。
“当然不,我们得去和他结识一番,虽然冒险,但是一定物有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