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崇宁县,望宁楼。
一张榆木圆桌旁,坐满了十来个身穿官服之人,望宁楼的姜掌柜认识座中的大部分人,这些都是崇宁县的显赫大官,随便跺跺脚都能让崇宁县地动山摇。除非不想混了,否则谁敢不好好招呼?他久经世故,善于见风使舵,早已密令厨下奉上望宁楼的招牌美酒和佳肴,希望能搏得县官们的欣赏。对于望宁楼的酒肆,他是颇有自信的,果然,县官们一边吃喝,一边大加赞赏。只是那座中的弱冠青年,举手投足,神态自若,众县官都对他毕恭毕敬,显示出那人的尊贵身份。
姜掌柜没见过那华服公子,然见他的气派,就知非富即贵,当下提着酒壶,走到公子身旁,亲自为其斟酒,笑道:“这位贵客倒是面生得紧,不知是哪富人家的公子哥?”
那人尚未说话,主簿鲁亮晃动手指道:“姜掌柜,你可真算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这位是本县新任县令沈大人,你却妄自以为是什么公子哥,当真是可笑!”
县丞崔文登哈哈笑道:“可不是嘛!姜掌柜,你真是老眼昏花了,我问你,你何时见过如此官威不凡,气派高贵的公子哥?”
姜掌柜大惊失色,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哪想到对方竟是本县的至尊,崇宁的天王县令大人,虽早听闻新任县令不日即将到任,却哪里想得到县令大人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忙赔礼道:“小人不知县令大人驾到,招呼不周,言语冒犯,还请大人见谅!”
沈俊天不以为忤,道:“姜掌柜不必介怀,不知者不罪!本县初来乍到,又不喜着官服外出,姜掌柜认不出本县也是情理中事!”
姜掌柜心悦诚服地道:“县令大人如此年轻,竟已官拜县令,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小人万分仰慕!今夜这顿粗宴,就当是小人为大人接风洗尘之宴,大人请尽情享用,务要客气才好!”
沈俊天笑顾左右道:“姜掌柜真是大方!本县无德无功,岂敢劳姜掌柜破费?”
崔文登撸了撸胡须,笑道:“非也!非也!大人身为本县父母官,恩泽一方,庇佑万民,岂是无德无功?况且姜掌柜盛意拳拳,发自肺腑,如此晚宴,不是破费,不是破费,啊!哈!”
姜掌柜趁机道:“是啊!大人,崔大人所言极是!小人经营酒肆的,若无大人照料,定然难以维持,大人就是小人们的再生父母啊!大人驾临敝楼,定要赏几分薄脸才行!”
在座县官一阵猛夸,直赞得沈俊天差点腾云驾雾,只得笑着摇头道:“你们既然如此有心,本县若在推托,那就是不痛快之人了!好吧!今日就叨扰姜掌柜了!”
姜掌柜暗松一口气,道:“大人哪里话!小人日盼夜盼,就等着有一天能有机会款待大人!”
沈俊天知道客套话只会越说越多,挥手道:“既是如此,本县就受用了!姜掌柜一起入座吧!”
姜掌柜受宠若惊,众人分主客坐下,酒过三巡。
崔文登见县令心情大好,笑着恭维道:“大人如此年轻,担任本县县令,正是奋发有为的好时机!光是看大人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就知大人饱读诗书,深谙治国,有大人神威,崇宁县定能繁华富庶,百姓安居乐业。”
主簿精通官文,早已研究过新县令的来头,道:“小人听闻大人不但少年有为,更是今科进士三甲,可谓名扬天下!小人第一次听到大人要来崇宁治县,都是不能置信,以为是讹传,不想今日竟能目睹大人风采,实在是三生有幸!”
沈俊天淡淡道:“本县确是探花出身!本是要在京城为官,然圣上体察黎民,故命本官代天巡狩,前来偏僻之地,整顿吏治,教化民众!”
众人肃然起敬,道:“大人竟还是天子门生,圣上恩典,无怪乎能有如此风采!”
沈俊天不想再听他们阿谀奉承,话锋一转道:“本官新到崇宁,不熟悉情况,还望各位同僚详实告知,以便更好地进行改革!”
崔文登赞叹道:“大人勤政爱民,我等万分敬佩!不知大人想垂询哪方面的情况?”
沈俊天思量片刻,道:“为官者,不外乎吏户礼兵刑工,你就从这六个方面分别介绍吧!”
崔文登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道:“崇宁县共有大小官吏三十余人,除在座诸位外,尚有十余人出差在外,大多是负责水利和建筑的官员。大人初来崇宁,日后共事长久,自然有机会逐一认识,下官就不在此累述。崇宁地域狭小,多为低山和丘陵,农田亦多以梯田为主。政和元年,本县曾普查过治下疆域七镇,连带县城共有三千七百五十户,九千四百七十余口,其中县城约有三分之一,乡村三分之二。本县地处偏远,民生凋蔽,礼运不周,故而民风淳朴,不好奢华,一年之中唯上元,清明,端午,中秋,重阳和除夕几日举县庆祝,其余多务农经商,勤劳生计。”
沈俊天一边听,一边记住几个比较关心的数据,道:“哦!你继续说吧!”
崔文登干笑一声,忙道:“关于兵刑工的情况,还是请张都头来说给大人听罢!”
张达闻言起身,朗声道:“本县共有编制兵员三百余人,大多是县衙捕快,衙役和步兵,因为地形缘故,本县并无水军和马军,兵士们闲时巡逻治安,乱时抓捕盗贼,本县民生落后,历任县令皆以教化民众,开启民智为主,故而不喜用刑。由于饷银不足,县地不富,故而兵器和铠甲不甚充足,兵刑工三者,实则合三为一,一同编制。”
沈俊天早已猜到这偏远之地,定然权责不分,制度不明,倒也不觉奇怪,沉吟道:“张达,本县周围可有什么凶恶刁民,不听劝化,滋扰生事?”
张达脸露难色,犹豫道:“刁民倒是没有,只是有一样,本县城西东黄庄附近,有座破天山,山上聚着一伙强人,足有四百之数,为首的叫‘破天王’赵麟,使得一手好刀,属下等曾率众围剿,无奈那赵麟武艺高强,十分强横,属下等不是对手,所以。。。。。所以。。。。。”
沈俊天听得东黄庄,想起来路时的老者祖孙,一时沉默,张达见他不语,以为他心中恼火,大为畏惧,愣在当场不敢再说话。沈俊天见他站着不动,担忧地望着自己,意识过来,道:“哦!本县知道了!山贼势大,不能怪你!你先坐下吧!”
张达如闻大赦,暗舒一口气,坐在凳子上,轻轻地擦汗。
沈俊天扫视众人,脸色一整道:“关于崇宁概况,本县已听两位说了!崇宁来历贫困,民化未开,物产不足,是个落后之地!众位同僚久居此地,想必更有体会!为官者,民富则官盛,民贫则官软,没有百姓的富足,哪有县官的尊赫?这个道理,想必众位心知肚明!本县只说一句:要想改变现状,不在朝廷,在于各位是否戮力同心,共建富饶之地!”
“属下等敢不戮力同心?请大人示下!”众人异口同声道。
沈俊天颇感满意道:“示下就不必了!关于改革措施,须等本官查察吏治之后,方可指定相应规划!尔等只需恪守本职,严阵以待,就算是不辱使命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表示要效忠朝廷,听从大人命令。
沈俊天轻描淡写地说道:“在本官来之前,众位想必每年都能挣得大笔俸禄吧?”
崔文登尴尬至极,早先贿赂之事,不想沈俊天竟还记得,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众人都感羞愧无比,支吾着都不知该说何话。
沈俊天朗声一笑,道:“众位不必如此惊慌,所谓人无横财不发,马无夜草不肥,本官久居京师,岂会不知此道理?然受人钱财,与人消灾,本官只希望众位不要贪图财富,横加掠夺,搞得民声载道,人神共愤就好了!”
“大人放心!属下等谨遵教诲,断不敢鱼肉百姓!”
沈俊天气定神闲地摆摆手,道:“有众位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