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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昆仑  第二章 尸盅
  胡和鲁也看见了地狱。
  昆仑虚万年不化的风雪之上,潜伏着血色的恶魔。赤与白互相交织,宛如在大地匍匐的幻影。
  所有的人和马都怔怔的看着它,就连那些唐人俘虏也完全遗忘了空气充溢的瘴气。无语的目光交织,汇聚的那一点尽是仿若来自于地狱的恐怖。从深渊伸出的双手,能在一瞬间将所有人拉下深渊。
  那是一只虫子。
  任谁也想不到那只是一条虫子,一条在人面前蠕动,一脚便能踩死的虫子。
  它长逾三寸,周身皆赤,体表覆满针般的茸毛,嘴角突兀的钳好似等待收割生命的狰狞獠牙。它在离胡和鲁不足三丈之处蠕动,那样子会令人不经意忆起某种肮脏的蛆虫。
  它高昂起头,妖异靛蓝色的眼注目着众人脸上恐惧表情凝结而起。那森寒的眼神和苍穹之上的秃鹰俯视着缚手无力的鸡雏的高傲无异。
  如果此时少年不是将头潜在雪泥中,他定会高声呼出这曾在仙魔录中记载过的恶鬼的名字,南疆苗巫用来杀人的刀俎。
  此时,胡和鲁嘴角的虬髭随着他的全身在寒彻入骨的风雪中颤抖,铜铃般的双眸中游离几分不知名的畏怕。他干裂的双唇在充溢着马尿腥臊的绒布下一张一翕,胆颤之音含糊不清吐出唐人语言中毫不相关的二字,在无比的恐惧中组成一个令全天下都战栗的词汇的词汇——“尸盅!”
  尸盅?
  苗疆的尸盅怎会出现在冰封三尺的昆仑仙山?
  只听胡和鲁含糊不清吐出的二字在凛冽寒风间徘徊而久久不能散去,那尸盅高昂头顶突兀妖异靛蓝色的眼里迸出两道幽蓝的寒光。射在每一个人眸中,如同透入了冰的渣滓般寒彻入骨。
  旁侧的元族士兵以元语低声嗫嚅两句,似乎不知晓胡和鲁口中的尸盅为何物,饶是一番滋味之态直直的盯着那只爬虫,看它扬抑不定,徘徊不前,到也以为与平常的虫蚤无二。
  那尸盅靛蓝色的眼环顾一周,乍起森寒,眼中神光似剑般刺破漫天飞雪。
  陡然,它竟是躬身弹起,在苍白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血红的弧线,如同当年大神后羿以射日弓射出的冰宫玄箭,又宛如北泽雷兽挥手划破苍穹的一道惊雷,更似六合元君手中的太阿仙剑撩起的凌厉寒芒。
  那般迅猛,似猛虎扑食;那般疾速,如流星陨落。霎时间,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倏忽间被如同倾注雨泽般肆开的尸骨腐臭所掩盖。少年与胡和鲁嗅见这味道,眉宇间竟是不约而同掠过一道不自然的神色。
  待人们再次发现它时,那夭红的身躯扬抑不定,徘徊不前于一名唐人俘虏竖起以抵挡风寒的衣襟之上,在死寂的人群中还能听见摩挲的轻声。
  那名唐人俘虏甚至能在这一个不经意的刹那感觉到所有明白尸盅为何物的人都轻吁一口气,似乎是在庆幸尸盅选中的猎物并不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他尚不知尸盅眼里的世界,上至青空飞鸟,下达深海游鱼,都是嘴里美味,腹中餐食。
  甚至,包括有血有肉的人......
  正是那个不经意的刹那,血红的尸盅顺着他的脖颈碾过一道针扎般的血红伤痕,伤痕便也在那个不经意的刹那延伸到裸露在空气中的耳廓,血红的恶魔朝着漆黑的洞穴钻了进去。
  这怵目惊心的一幕令所有人背后升起一阵极寒,他们正在不知窃窃低语着什么,难奈何也只不过是一群苍白无力的旁观者。那名唐人脸色刹然而白,慌乱间将手指伸入耳郭欲将那虫蚤掏出,怎想此刻的尸盅已然顺着他的七经八脉,飞快的游走于全身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啊——”只听那名唐人俘虏嗓间泻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游离在昆仑虚云层的更高端,同时划过了九霄和幽冥。
  “救命!救命呐!!”他倏然踉跄倒地,抱头嚎啕,口中仍是惨绝人寰的喊叫。
  这话会令少年忆起凿齿。那在惨绝人寰中扭曲的面孔,仿若连灵魂也坠入了地狱。
  一名元族士兵拔出腰间的马刀,已是不忍听闻,本想一刀即下助他了结痛苦。然,他正想纵身行前,便被身侧详知晓尸盅为何物的胡和鲁拦下,他能从胡和鲁眼中读出危机的信号。
  “救我......救救我......”那名唐人呻吟着在雪地上翻滚,扭曲的面目已是看不出人形。
  他能感觉到体内涌动滚烫的血液在颤抖;他能感觉到夭红滚烫的血液快被一触冰凉封结;他能感觉到他全身穴道上都如同扎上了几万根封喉的银针;他还能感觉自己的内脏成为入驻自己体内恶魔的食粮,一口又一口惨无人道的吞噬。
  吞噬!吞噬!!吞噬!!!
  那血液,那内脏,那脂肉。尸盅在享受着这个人皮下深藏的美味,仿若他被判处了千刀万剐之刑,只允许残留下惨白的骨髅和骨髅上覆盖散发尸臭的皮肤。
  少年看见不远处唐人俘虏那张活人的脸,扭曲至狰狞,纵是莫大的痛苦也不过如此。单薄衣物下掩盖沁出血红的皮肤,又将单薄的衣物染成同血一般夭红。
  顷刻,那俘虏的身躯正在缓缓的瘪下去,象极漏气的皮囊。
  这说明皮囊中的血肉已经被恶魔蚀空。
  《仙魔录》尝述,尸盅乃是苗人也难以驾驭苗疆禁盅,时常从动物的七窍而潜入体内,杀人于须臾之间,纵是剑仙之流也以抵挡,实是嗜血之流。
  少年嗅见了空气间弥漫血腥和死亡的味道,这会令他不自已想象出某个埋在坟墓下的墓室中浸没血液和水银混合物中的干尸,在长明灯的照耀下,扭曲的面部划过一丝同样扭曲的表情
  ——就像面前这具一样。
  一股恶心之感蓦地从腹部溢上了胸口,在死亡和血腥里少年几乎窒息晕厥。他知道那个匪夷所思的的凿齿在身后窥伺,阴寒的声音依旧如此虚弱,仿佛在过半刻钟就将消失一般。
  “快逃......快逃......那是......尸盅王......”
  凿齿话未毕,那名唐人俘虏只剩血红色的皮肤和血红色皮肤下森寒白骨从瘪下去的尸骸躯壳竟然缓缓的鼓了起来,某种东西在他皮下游走,倾出莫名其妙的“咻咻”,宛如从皲裂的皮肉挣扎。
  胡和鲁被惊讶染成了绛紫色的脸,迅即高呼几句元语喝令自己的部下速既散开。唐人俘虏却是多有机警一辈,饶是大多跟着后退的部队潜在马匹之后。胡和鲁慌乱而有些颤抖的手,取下背负的长弓,引弦拉弓,径直瞄准那具逐渐鼓起来的尸骸。
  他忆得仙魔录中的尸盅,在吞噬活口之后,便会在其身躯以一化为二,再伺机潜入不甚接近者体内。如此反复,周而复始。在南疆,一只尸盅往往能够在短时间毁灭一个墟落村庄。
  想到此,胡和鲁又抽下一支箭,两道箭光寒芒径直向着那两只即将破体而出的尸盅。
  少年听闻凿齿之言,跟着人群退到马匹之后。他本想借此机会趁机逃走,那元族士兵却是机警非常,恣睢叫嚣,执着马刀环顾。
  凿齿在耳旁又道:“别管他......快逃......快逃......”
  少年听闻,心中犹豫难定,抬头目光正巧与一名元族士兵不期而遇,见他面上颇有怀疑之色,少年到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明白,纵是待在这里再过一时两会儿便有凶险将至,也决计好过现在逃跑被元族蛮夷刺死。他黯然低下头,想对方也不会为难一小儿。
  瘪下的皮囊越胀越大,倏忽之后竟是肿成了球状。那人横肿的面部被挤到一起的眼儿口鼻支离错开,还能依稀分辨出映着死亡和绝望的灰白瞳孔。血红皮肤下游走的恶灵,在吞噬了肉体和灵魂后挣扎欲出。
  连昆仑虚几万年呼啸的风雪都胆怯这份阴寒,居然哑然而凝成死寂。死寂中,百人迷乱的心跳和那个再也没有心跳肿起的躯壳中发出的刺耳声音,交织成一首无比诡异的曲。
  那肿得越来越大的尸体,似乎孕育着罪恶的生命。
  宛如传说中包藏着魆彀恶兽的凤凰花,夭红中那怵人心魄的阴寒。
  “快逃......在这里.....它......它们仍然能够......毁了你......”凿齿声音又在少年耳边响起,饶是愈来愈虚弱。
  少年右眼皮有些不安的颤动,忆得老者说这是凶兆的象征。看着赤马之上元军首领拉成半月般的长弓,透着寒芒的箭尖直至尸体。两道寒剑般的目光扫在尸体之上,尽是几番凌厉。少年有些不安,脑中不断闪过凿齿所说的话语,所述尸盅王究竟是何物,为何那本剑仙著得《仙魔录》从未提及。他想向凿齿询问,可是此刻再也感觉不到凿齿的气息,好似已经消失了一般。
  胡和鲁心在发抖。
  他此时终于察觉这只尸盅和书中所述有异,却又说不清异在何处。只见他额前渗出的冷汗在凄寒中冻结而成晶莹冰珠,在绯红的马背上碎裂为齑粉溶沫。张开的弦定能送出弓上的箭,弓上的箭定能在那条尸盅破壳而出的瞬间将它射杀。
  愈胀愈大,迸裂了那人被血色浸染的衣物。尸体的腐臭和血腥味互相纠缠交织,灌入每一个人的脑海。恶灵滑过的“咻咻”声,似魔魅迷惑天地沉沦的幻音。仿若笙箫般缭绕在灵魂的更深处。
  这毛骨悚然的声音只持续了不足三十息。
  三十息过后,只剩下白色骨骸和血红皮肤的尸体肿大到它的极限。好比一个再也也放不进水的水囊若果偏要加水进去,只会使囊破水倾的下场——
  此时,尸体破了。
  人们目光汇聚的一处,唐人死尸的胸膛绽开一小簇绚丽至极的血花,那是某种撕裂肌理脱出的三寸之虫在皮肤上残留的痕迹,靛蓝色的双眼注视着正在注视它的人群。
  这时,胡和鲁的弓拉成了满月。
  可是还未待他把这一支箭送出,一小簇血花又在死尸支离的脸上绽开,随之而后的脚踝,腹部,手腕......霎时间,死尸身上绽开了千百簇血花,千百只尸盅探出头,千百双妖异靛蓝色的双眼注视着正在注视它们的人群。
  少年看见胀破的尸体钻出的东西,踉跄。
  胡和鲁惶恐间放下弓矢,因为他明白现在纵是有万支利箭同时向那射去也是徒劳无果,胯下的赤马引吭尖嘶,几欲挣开缰绳奔逃而去。
  一只,两只,三只......死尸之上绽开的无数血花将仅存的绯色皮肤支离......
  不论是人还是马,他们都在这个刹那看见了真正的地狱————
  真正的地狱中有无数的尸盅!
  无数只尸盅从那只余下空壳的尸体中如同洪涛般涌出,无数只三寸之虫体表针扎般的茸毛直立似针,它们高昂头顶突兀无数双妖异靛蓝色的眼宛如血红天空中的繁星,闪烁阴寒。
  它们从尸体中洪涛般涌出的刹那,宛如是一滴夭红的血液从不知名的高空坠入一汪清水,迅即将昆仑虚白茫空洞染为同血般绯红。那些血腥的色彩,细细看来,一条条尸盅组成这一界最恐怖的画面。
  “快逃!”不知是谁高呼一语,幸而喊醒了沉沦在无比恐惧深渊的所有人。
  哀号,尖叫,啼哭,唐语和元语互相交织,在一个霎时嚷破天穹。元族士兵纷纷驱起胯下飞马,再顾及不得仍在空气中弥漫的瘴气,。怎想方才藏匿在马匹之后的唐人多有避之不及而葬身于马蹄铮铮之下。横亘而起的尸体,堆砌而成山峦般层层叠叠。
  胡和鲁一手将箭矢向旁侧扔去,起勒缰绳,策马扬鞭。正在胯下赤红骏马莫名其妙痛极而嘶时,胡和鲁陡然感觉左手之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那是一只血色的尸盅,用钳在他的左臂上咬开一道伤口,逆着那溢出的鲜血,钻进了胡和鲁左臂中。
  胡和鲁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个元族将领应当有的坚毅,他痛苦神色下依然清明的神智,驱使他自己拔出身侧的马刀,将左手连着肘部一刀斩断,只见刹那血光倾如雨下。
  人和马纷乱而织成阿修罗地狱,少年听闻人声的喧嚣中满是绝望。扑面而至决堤洪涛,无数尸盅涌来。少年想逃,不过正在他欲立起身的刹那,脚踝拉扯出一阵难以忍耐的剧痛。定是方才那一趔趄将经脉拉伤,别说逃跑,纵是站立起来也是摧枯拉朽之功。
  尸盅如潮,血涛汹涌。
  那些从深渊爬起来的恶魔,匍匐于雪泥之上擦出“咻咻”的秫人之音。空气中弥漫的瘴气,似乎也在刹那凝成血雾,腐烂每个人的五脏六腑。阴浊高天,掩映死地昆仑。
  少年仍有着同龄人的幼稚,面对如此险境,他忽然很想嚎啕大哭。但他异于常人的冷静驱使他默然不语的半伏着身子蹬着脚朝寿华之野反方向匍匐逃去。那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已经渗入每一个体内,少年根本不敢相信所有人以至自己在内今日定将必死无疑的事实,生死边缘正朝着着深渊崩溃至万劫不复。
  那些杀人于须臾的尸盅,终于开始最终的狩猎。
  它们皆是躬身弹起,在苍白的空气中划出无数道血红的弧线,如同当年大神后羿以射日弓射出无数支足矣毁天灭地的冰宫玄箭,又宛如无数头北泽雷兽碎裂苍穹的惊雷,更似六合元君手中的太阿仙剑撩起无数冷冽寒芒,斩断所有人的命脉。
  那般迅猛,似无数头饿虎扑食;那般疾速,如无数流星陨落!
  人和马嘶声的惨叫在阿修罗地狱响彻。尸盅血红的箭雨沾身的人群,似飞蝗蔽日,纵是尸骨无寻,消殆而尽。胡和鲁右手摁住狂喷鲜血的伤口,还未来得及抬头,只觉得眼前晦暗。尸盅迅即覆满他和他的马。那群嗜血的鬼从他断臂涌入,饶是不知千百只游离在他体内的每一寸肌理。
  然后......
  唐人俘虏和元族士兵覆满尸盅的身躯逐渐倾倒,从血肉化为枯骨,再从枯骨化为虚无。轰然倒地时,只剩下染血的衣角。
  少年眼前的只剩下尸盅,他感觉顷刻间如同被神霄九雷齐轰,刹那间只剩下同天地一般的空洞白茫......
  昆仑虚肆掠苗疆的尸盅,决计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方才的人声嚷嚷霎时间化为凛冽风起,若非地上支离破碎的染血衣物,任谁也不敢相信在几个瞬间以前这雪地中还突兀着百诸个人影。缈如风卷残云,百余人等命丧昆仑,连半截骨头也难以再寻出。
  尸盅布满雪地,宛如白茫中一滴赤红的血液。它们绯红的身躯密布游走,四处寻觅这场狩猎残留在雪泥上的血腥滋味。
  它们倏然爬行间,触碰到温热的土壤——那是一只昏迷,嬴弱的身躯里似乎游离着某种微弱的气息,只有尸盅甚于剑仙的灵敏能够嗅到,这和它们主人生上的味道很像,人们喜欢称这种气息为——
  妖气......
  (这篇写得很慢,我本来就不擅长写这种内容,见谅)
  (下章预告~~青鸟~~~约莫在后天中午前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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