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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古拉二世大街是罗斯帝国都城紫罗城有名的学府大街,共有三座声名远播的学府,分别是阿尔法修道院,耶罗高等魔法学院,以及素以培养帝国军队大脑著称的帝国第一军事学院。阿尔法修道院坐落在长街的西头,临近帝都警备司令福克纳的府邸,耶罗高等魔法学院和第一军事学院则建在大街的中央,对门而立。出了耶罗魔法学院的大门,抬头一望,便可看见第一军事学院内那座高耸如云的尼古拉大帝雕像。雕像之后是三幢金碧辉煌的教学楼,再往后则是临湖而建的学生宿舍,操练场,马厮,兵器库,图书馆,以及名目繁多的娱乐所等等。
  神圣历1139年初秋的一个早晨,天色阴暗,凉气沁人。在第一军事学院的四号宿舍楼内,三个身穿青色剑士服的少年正低声商议着什么。其中一个生的面皮白净,身材修长,细腰宽肩的是这间宿舍的舍长,叫作罗兰•道格•尼古拉斯。此刻,他正满脸兴奋、目光灼灼、满怀期待的看着另两个人。另两个人坐在他的对面,一个是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大个子,另一个则是圆脸,小眼睛小鼻子的矮人。前者名为斯格特•福克纳•布莱恩特,是帝都警备司令福克纳的长子。
  “我认为……。”斯格特字斟句酌的说,“……这个方法不可行,它严重损害我们的骑士精神……”
  “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罗兰跳了起来,嚷道,“奥德烈,你说呢?”
  “这个……”矮人谨慎的望着罗兰,按照经验,他知道每当罗兰因兴奋而脸红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我认为你说的有道理……”他吞吐着没有再说下去,罗兰连忙下了结论:
  “很好。二比一,少数服从多数,这事就这么定了。”他搓起手掌,接着说:
  “好了,兄弟们,准备好武器,让咱们给那可恶的魔法师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咱们剑士也不是好欺负的。”
  斯格特埋怨的瞪了奥德烈一眼,后者不好意思的挠头一笑。三个人从柜子里掏出宝剑,挂在肋下,鱼贯出了宿舍。这时太阳还没升起来,晨曦朦朦,军圣湖上笼罩着一层雾水,学院内了无人迹。
  三个人出了院门,不由的瞧了瞧对面魔法学院的动静,然后按照计划,穿过长街,越过水桥和兰瑟大道,进入一条狭窄的长街,接着七歪八绕,到了一处僻静的巷子口,那儿有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罗兰嘿嘿一笑,指着大树说:
  “就这里啦,兄弟们,咱们上去。”
  三个人飞身上了树,从怀里掏出黑纱蒙住面,隐蔽妥当,便静等那可恶法师的到来。
  罗兰摘了一片树叶,含在嘴里,一边切嚼,一边回忆前天发生的那当子事。前天可是个大晴天呐,罗兰想,眼前浮现出丽娜那张清丽脱俗的俏脸,心头刺痛。
  那天下午,罗兰结束了军事理论课,晃着肩头走到魔法学院的后门。他靠着墙眼望蓝天等了许久,却等到丽娜和那可恶的法师并肩走了出来,而且说说笑笑的,貌似十分亲密。罗兰发了火,一种被玩弄了的情绪笼罩了心头,当下也不待丽娜解释,便拔出剑来宣称要和那可恶的法师决斗。英俊的法师瞟了丽娜一眼,嘴角含笑,欣然应允。
  结果,那可恶的法师竟然拥有十二级火系魔法师的实力,一个六级魔法火球便将罗兰打的落荒而逃。
  罗兰明白,若论单挑,自己绝不是那法师的对手,但三打一外加偷袭,已方绝对胜券在握。屈辱和仇恨的火焰烧掉了他贵族的尊严,外加骑士的精神。经过一天的考察和研究,罗兰发现那可恶的法师是个走读生,每天清晨从家门到学院有三条必经的长街,而且他发现其中的两条长街人迹稀少,利于偷袭和撤退。
  罗兰吐出口中的树叶,望了望天,这才发现天色阴沉,不知何时飘起了凉凉的细雨。
  那个可恶的魔法师还没有出现。
  罗兰忽然预感到事情有些地方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清楚。他又摘了一片叶子,塞入嘴里切嚼,这片叶子味道颇为苦涩,像他失恋的心。
  “嘿,舍长,是不是情报有误啊?”矮人奥德烈低声问。
  斯格特也转过脸来疑惑的看着罗兰,但他心里反倒有些轻松。
  “不会——”罗兰说。他仰望着西北方的天空,那儿,在雨中,科菲大教堂的尖顶隐约可见。
  三个人又等了会,秋雨渐渐下的大了,打在树叶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他可能改道了……。”罗兰沮丧的说,“兄——”
  他正想说兄弟们撤吧,却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惊心动魄的喊叫:
  “哥——”
  刹那间,罗兰的眼前闪过丽娜的小脸,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树叶一晃,罗兰已如一道青烟飘向前面那条胡同。
  半空中,罗兰似乎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从破旧的叠叠的房脊上一闪而过。
  罗兰站在街口。
  雨下着。
  那个年轻而英俊的法师,一动不动的躺在长街的中央。
  他那苍白的脸孔朝上,雨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流下,光滑的额头搭着几咎湿湿的紫发,身上那件华丽的魔法长袍已碎成了细条,从胸口,鲜红的血水不停的涌出来,在雨中像一朵盛开的鲜花。
  丽娜站在三尺外的地方,小脸苍白,双眼发直,似乎已经吓懵了。在她的脚旁,丢着一把精致的竹伞,雨滴打在上面发出空洞的声响。
  大个子斯格特走过去探了探法师的鼻息,叹了口气,说:
  “他……已经死了。”
  矮人看了罗兰一眼,见他神色有些不正常,便说:
  “哈,这倒省了我们不少事。”
  罗兰不说话,他感到震惊,疑惑和一点悲伤。他虽想教训这横刀夺爱的家伙,但没想过要他性命。事情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发生了什么?罗兰望着石雕一般的丽娜,嘴唇发干,心中不是滋味。
  “哥——。”丽娜忽然又喊了一声,她冲过去,抱住那个年轻的已死去的法师的脸。“……罗兰,你快点救救我哥……”她终于嘶哑的哭出声来,泪眼婆娑,满面凄凉。
  罗兰不知道丽娜是如何认出蒙着黑面的他,他当时也没想这个问题。他吃惊的问:“什……什么,你说他是你……你哥?”
  突然间,丽娜望向罗兰的眼神变了,变的凌厉,充满杀气。
  当丽娜注意到罗兰蒙面的黑纱和肋下的佩剑时,她的眼神已有乞求转为疑惑,既而化为仇恨。她一言不发的望着罗兰,目光凶狠的像一头母狼。
  斯格特发现丽娜的神色不对,忙插话说:
  “丽娜小姐,你别误会,你哥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在另一条街……比剑——对,比剑。”
  丽娜还在看着罗兰。她的周身蒙了一层淡淡水汽。显然,作为水系魔法师的她,正在凝聚水元素。
  矮人神情古怪的望着阴暗的天际。
  罗兰不说话,他望着年轻的已经死去的魔法师。雨水打在魔法师的脸上,那张脸,曾经充满生命之力,曾经不可一世。哈,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误会。罗兰想。
  “丽娜,你哥不是我杀的。”罗兰定定心,平静的说,“你当时没有看到凶手样子么?……你觉得我有这么强大的斗气,一招致命,并且将你哥身上这件上等的魔法长袍割成碎条?如果是这样,哈,我上次就不需要落荒而逃了。”
  斯格特叹了口气,说:“丽娜小姐,你需要冷静。”
  过了会,丽娜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她低声哭泣说:
  “我知道不是你……不是你……可他为什么要杀我哥?为什么?……”
  罗兰问:“他是谁?”
  丽娜摇了摇头,哭泣说:“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
  矮人不说话。
  罗兰望着茫茫的雨水,脑海里忽然闪过那道半空中所见的高大的人影,这道人影极快的在叠叠的房脊上跳跃而逝。罗兰皱起眉头,努力仔细回想,他渐渐看清那道人影似乎穿着宽大的黑袍,戴着圆斗笠……这时,他的心陡然一跳,脑海里闪过一个重大的念头,是什么呢?什么呢?罗兰想,黑色的袍子?斗笠,黑色的……袍子……袍子下……袍子下似乎是一双腿……一双毛茸茸的……毛茸茸的……兽腿!?
  “半兽人?”罗兰喃喃的低语。
  矮人却忽然开口问:“丽娜小姐,他是不是长的很高大,像一头熊那么高大,穿着黑袍子?”
  丽娜哭泣着点点头。
  矮人看着他的两个朋友,严肃的说:“这样说来我就没看错了,我想,我们遇见了半熊人。”
  罗兰知道矮人奥德烈是雪山精灵和高原矮人的后代,天生目光敏锐,对半兽人的了解也比他和斯格特深入的多,他这么肯定,多半是没错,而且也符合罗兰本身的判断,但是现在显然并不是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
  罗兰拍拍丽娜的肩膀,蹲下身子小心的将满身血迹的魔法师的身体抱起:
  “别哭,丽娜,坚强些,我们得先把你哥哥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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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还在下雨,罗兰坐在椅子里,无精打采。对面的长桌上堆放着数十份报纸。这些报纸无一例外的在头版头条以大篇幅报道了那个年轻的魔法师的死。罗兰现在知道那个魔法师名为杜克拉,是丽娜的二哥,帝国德高望重的彼得公爵的心头肉,也是大陆上仅有的十位大魔导师之一的汤姆斯的爱徒。报道中说,杜克拉伯爵是火系魔法领域的天才,十九岁便踏入十三级魔法师的行列,被耶罗魔法学院识为有史以来仅次于魔圣耶罗的天纵奇才,更被汤姆斯大魔导识为一生的骄傲。
  各大报纸都叙述了血案发生的经过,内容添油加醋,实质却大同小异,无非是一代天才魔法师、帝国希望之星被神秘半兽人袭杀而死,震惊全国。所不同的只是关于那个半兽人实力和种族的猜测,有的说是十六级的剑士半羊人,而有的则一口咬定是来自北方敌国的半熊人。
  《帝都朝报》大胆的分析了这场血案发生的原因,以及可能是凶手的嫌疑人,这是罗兰最感兴趣的部分,但看后却让他哭笑不得,因为所谓的凶手嫌疑人排在第一位的赫然便是罗兰•道格•尼古拉斯。
  《帝都朝报》分析彼得公爵不但德高望重,而且拥有半个行省的封地和计不胜数的金币,而作为这一切荣耀的第一继承人长子里尔伯爵已在三年前的鲁云会战中英勇殉国,第二继承人便是天才魔法师次子杜克拉,杜克拉之死使得继承人变的扑朔迷离,因为众所周知的帝国法律,女子是没有权利继承家族财产的,那么彼得家族的继承人接下去便只能是丽娜小姐的未来夫君。据《帝都朝报》调查,丽娜小姐素来拘谨,不擅交往,故虽以十七豆蔻年华,却一直未有男友。
  直至三个月前,一个名为罗兰的没落贵族的出现。
  罗兰是帝都城内标准的没落贵族浪子,经常出没在香谢舍利大街(众所周知,那是帝都有名的烟花水粉之地)以及价钱低廉的酒馆和没落贵族的聚会沙龙(同样众所周知,后者是帝都内最不安分的潜在犯罪团伙组织),而且此人极具野心,三年前托家族残留的人脉关系,进入帝国第一军事学院,所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封侯赏爵,两人之下万人之上。(两人指帝国皇帝和新教教皇)
  ……接下去,《帝都朝报》列举了几件罗兰囊肿羞涩,风流成性,好武恶斗的事件,并且叙述了那件让罗兰悔恨不已的和杜克拉之间的决斗,以及身在凶杀现场全副武装面笼黑纱的丑态。该报最后下结论说,罗兰为继承彼得公爵那份庞大的产业,买凶杀人,显然是极有可能的。
  罗兰叹了口气,看了看排在他下面的两个可怜鬼。一个是丽娜小姐的表弟,名为克莱尔的胖子。《帝都朝报》分析,彼得公爵的妹妹卡罗淋女士不幸嫁给了一个只懂得挥霍家产坐吃山空的贵族伯爵,以至于后半生不得不依赖彼得家族的接济过活,而她的儿子克莱尔却继承了他那死去父亲的几乎所有恶劣秉性,酗酒赌博打人劫色,但显然没落的家境已不够他肆无忌惮的挥霍,于是他那贪婪的目光自然而然的盯上了彼得家族耀眼的财富。显然,买凶刺死杜克拉,不过是他贪婪之路的第一步,下一步,他那罪恶的双手便是伸向丽娜小姐了。如果未婚的丽娜小姐不幸遇害,那么彼得家族的庞大财产自然就由恶魔克莱尔继承……由此可见,克莱尔买凶杀人,也是极有可能的。
  而另一个可怜鬼,竟然是北方敌国苏鲁帝国的西莱斯特亲王。《帝都朝报》说,虽然杀死西莱斯特亲王独子的里尔伯爵已在三年前的鲁云会战中英勇殉国,但眼老膝下却无子的西莱斯特亲王,显然对彼得家族的仇恨依然如马拉松江般滔滔不绝,为了显示他的痛苦和仇恨,便派遣神秘的半兽人杀手潜入帝都……
  罗兰转脸望望窗外的雨丝,抬起双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报纸简直在胡说八道。”矮人奥德烈说,“虽说魔法师的物理防御比较差劲,但那是对低级魔法师而言。能够一招杀死十三级的魔法师,一定是剑圣级别的。大陆上的剑圣,有几个?谁又会为钱而动心?依我看……”奥德烈环视两人,严肃的说,“准是汤姆斯那个老混蛋不知和哪头剑圣结下了梁子,惹来了报复。”
  斯格特说:“有道理。”
  “据统计,大陆上一共有十二位剑圣。”罗兰平静的说,“你们谁听说过这中间有半兽人?”
  “九个人类,一个矮人,剩下两个是雪原精灵。”斯格特想了一下说。
  奥德烈说:“……嘿,说不定最近几年修炼出来的,半兽人也有剑士啊。”
  “半兽人虽然天生力大无穷,但智力很低,他们中最高级别的剑士也不会超过十二级。”罗兰说,“如果他们中出现了剑圣,奥德烈,你觉得他们还会窝在高山里被帝国军队追杀么?”
  “可我确定,那家伙确实是个半熊人。”奥德烈说。
  “好吧,假使那家伙确实是头半兽人剑圣,那么,半兽人的剑圣为什么杀害杜克拉?依我看,他去刺杀帝国皇帝才是正经。”
  “说不定那家伙喝酒喝多了,把那倒霉的杜克拉当成菲利普二世啦。”
  罗兰正想骂毫无正经的矮人几句,却听斯格特说:
  “嘿,我说,我们对杜克拉毫无所知,他的性格、仇人甚至家世,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遇害,我们自然想不明白,但这不关我们的事。”他静静的望着罗兰,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明白吗,你不需要内疚,这确实不关你的事。确实。”过了会,他接着说,“依我看,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抓紧提升我们的实力,杜克拉已经让我们侧目了,至于半兽人……简直恐怖。可说不定哪天我们要面对他……想想吧,兄弟们,这有多可怕。”
  “斯格特说的对。”矮人轻轻的拍拍罗兰的大腿。“实力说明一切,胡思乱想只会徒增烦恼。”
  “我们早晚会见到他。”罗兰说,“我会亲手宰了他。”他的脸露出潮红,一双手因为兴奋而轻轻的颤抖,他心里没有一点恐惧,只有膨胀的自信。
  “罗兰……”斯格特沉声说,“你应该去看望下丽娜小姐。她现在最需要就是关心,你不能因为种种顾虑而处身事外,这不符合我们的骑士精神。”
  “斯格特说的对。”矮人说,“去吧,如果舍长你没有胆量,我可以带你去矮人酒馆转几圈。”他的嘴角浮现出得意的微笑,“或者给你找个妞儿。”
  “咳,该死。”罗兰说,“你们知道我从来不担心流言飞语,因为我为心无愧。这几天我只所以没有看望丽娜,主要是因为天气太糟糕……当然,是的……我绝对从未贪图彼得家的财产……我要用我的手赚我自己的财富和爵位……是的,是的,我不担心,从不……。”
  “嗨,你这只可怜的苍蝇。”矮人奥德烈皱起眉头,忽然飞起一脚踢在罗兰的臀部,直接将他踢出了窗户。当然,大个子斯格特也暗地里帮了一把。
  “好了,苍蝇走了,我现在可以放心饮酒了。”奥德烈从柜子里掏出酒瓶,打开盖子,陶醉的嗅了一口。“哈,真是好酒。”
  斯格特从柜子里掏出长剑:“奥德烈,你不打算随我一起去剑室么?”
  奥德烈不回答,他扬起硕大的脑袋准备饮酒,忽然感觉有些不妙,似乎有几道斗气闪过,酒瓶无声的破了几十个小孔,美酒立刻流泻了他一衣襟。
  “该死的人类!”奥德烈暴跳如雷,望着斯格特风一般消失在房外的身影,他飞快的从柜子里掏出细剑,冲了出去,一边咬牙切齿的骂道,“来吧,斯格特,让我给你瞧瞧俺们高山矮人族斗气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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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先生,我是帝国第一军事学院的学生罗兰,想拜访一下丽娜小姐,烦请你通禀一声。”罗兰弯了个腰,恭敬的说。
  “请稍等。”全副武装的卫兵冷冰冰的道。片刻之后,他回来了,一如前两日那般的回答,片字未改:“丽娜小姐身体不适,不想见任何人,请你过两天再来吧。”
  罗兰耸耸肩膀:“谢谢。”他叹了口气,很显然,卫兵根本没有向府内通报,罗兰不明白这是丽娜的意思还是彼得公爵的指令,或者根本是卫兵在自作主张。因为罗兰自己撑着竹伞,穿着普通的剑士服,乘坐的也是帝都街头常见的双轮马车,脚上还沾满泥泞,很明显,这家伙是个穷鬼,顶多是个下等贵族,这种人当然是不配拜访高贵的丽娜小姐的。
  罗兰收拢雨伞上了马车,准备回军事学院。
  这时,在雨中,罗兰看见一只华贵的皇家车队缓慢的从长街那头驶过来,车队周围,皇家骑士穿着白色铠甲,戴着红缨头盔,露出一双双戒备森严的眼睛。这只车队在公爵府邸前停下了,那个卫兵脸上冰雪消融,堆满讨好的微笑,急步迎下了台阶。罗兰的嘴角露出冷笑,他放下车帘,命令车夫走人。
  马车开动了。伴随着淅沥的雨声,罗兰隐约听见那个卫兵毕恭毕敬的低喊了句,“小人参见三王子殿下,丽娜小姐正在花园……”。
  哈,原来是头王子。罗兰想。
  “车夫,去香谢舍利大街。”罗兰说。
  罗兰坐在光线昏暗的马车内,一只手揉着下巴。是啊,是该彻底的想一下和丽娜的关系了,他想,自己是个没落贵族,至少目前是,而丽娜呢,是帝国仅次于六大家族的彼得家的独女,门第相差何止是天地之距?丽娜那个老顽固的爹爹是绝对不会同意自己和丽娜交往的,而现在又发生了这当子事,虽说自己品德高尚(也许说高傲更恰当),绝无继承彼得家权势财富的意图,但别人却不会这般想……比如丽娜,想到这儿,罗兰心头疼了一下。女人,毕竟是女人,罗兰苦笑。
  也许真的是丽娜不愿见自己吧,也许她还在以为自己和那件袭杀杜克拉的血案有关系吧……
  车外雨声潇潇,罗兰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丽娜时的情景。
  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和丽娜交往呢?罗兰心头忽然跳出这么一个疑问。是因为冒险的渴望,想挑战上等贵族所谓的门第规则嘲笑他们的迂腐?是因为想找一个了不起的贵族情妇,炫耀自己的魅力?还是因为丽娜那柔弱的模样清丽的容颜扯动了自己怜爱的心弦?或者,真的是自己在内心深处对彼得家族权势财富的欲望使然?罗兰晃晃脑袋,驱除脑海中的杂念。
  他掀开车帘,一股清冷的雨气扑面而来。透过雨丝,他看见马车正在穿越狭窄的谱尔街。
  罗兰想起那日在咖啡馆,他和丽娜对面而坐,倾听窗外叮咚夏雨声。丽娜苦恼的说她不敢将和罗兰的交往直接告诉她父亲,因为彼得公爵是个像岩石一样的老顽固。罗兰记得自己当时意气风发的望着窗外,沉声告诉丽娜那就等他建功立业,封侯赏爵……。丽娜打断他的话,说那时候她已经老了,当然也已经被迫嫁人了。那到时你就做我的情妇吧,罗兰的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不满意丽娜说出当然也已经被迫嫁人了的话。
  “那到时你就做我的情妇吧。”坐在马车内的罗兰喃喃的说,胸中浮出苦涩。
  也许我们可以获得哥哥的支持,丽娜转口说,我哥哥人很好的,而且父亲很听他的话,如果他同意,也许我们……不过……。不过什么?罗兰问。不过他有暴力倾向,丽娜咬着嘴唇,脸蛋红扑扑的像苹果。哈,你是说他想检测我的实力?亲爱的丽娜,你放心吧,我会手下留情的,罗兰说。丽娜的嘴角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微笑,看的罗兰一阵心跳。女孩瞥了罗兰一眼,低声说,真希望能和罗兰你永远在一起呢,看着你举着凤凰旗穿越凯旋门……整个帝国都在为你欢呼……
  “整个帝国都在为你欢呼……。”坐在马车内的罗兰说,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不知为什么,他竟仿佛看到丽娜和三王子结婚的宏大场面,他心里难受的厉害。
  马车停下了,罗兰揉揉太阳穴,撑开雨伞走下车,他给了车夫一枚银币,然后,冒雨穿过长街。天色昏暗,愁云惨淡,雨点打在洼水坑里漾出一道道波纹。
  “嗨,罗兰,是你吗?”从一幢六角房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一个少女的脑袋。
  “是我,介介师姐。”罗兰仰面回答。
  “下这么大的雨还跑出来?”少女穿着白色的长裙,蹬蹬的跑下楼梯,打开房门,有些疑惑的望着罗兰。
  “师傅在么?”罗兰问,一面把雨伞挂在门后。少女转身向楼上跑去,一面回答:“不在,他老人家两天前去北国了。”
  罗兰上了楼,叹了口气。少女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桌上。
  “喝点暖暖吧,你找师傅什么事?也许我这半个师傅可以帮帮你。”
  罗兰坐下喝汤,半响道:“也没什么事,想他老人家了,——当然也想师姐你了,嘿嘿。”
  “真没什么事?”少女狡洁的眨眨眼睛,“是不是想让师傅算一卦,看看自己和丽娜小姐有没有夫妻命呢?”
  罗兰掩饰的微笑:“师姐觉得我是那么没信心的人么?”
  “至少现在的你缺乏信心。”少女掐指一算,说,“啊,你有三天没有见到丽娜小姐了,这可是一段很漫长的时光呢。”
  “原来师姐也会算卦的魔法。”罗兰低声说。
  “略通一二。”少女笑道,“不过算卦可不是魔法,那是道术,或者按你们这个世界的话说叫小预言术。……师弟有没有什么请求我帮忙的?”
  “这个……。”罗兰说,“师姐做的汤可真好喝,能不能再给师弟装一碗?”
  少女依言而行,然后坐在罗兰对面,面带吟笑的望着他。
  “这个……。”罗兰说,下定了决心问,“师姐能不能帮我算一下,到底是谁杀死了杜克拉?”
  “你问这个事情做什么?”少女讶然道,“即便你知道了是谁干的,又能怎么样呢?你现在的实力在他面前就像一只蚂蚁……嘻嘻,你还是问问我丽娜的事吧。”
  “不瞒师姐,我本来真的想问一下我和丽娜的事。”罗兰低声说,声音有种奇怪的嘶哑,“但现在,我改变主意。”
  “为什么呢?”少女好奇的问。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罗兰说,他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一副水墨画,画的一侧有一行陡峻的象形文字,天下何处无芳草,不必单恋一枝花。
  “这一定是师傅留给我的劝慰之词。”罗兰淡淡的说。
  “看来你真的已经知道了。”少女的神情里有一丝黯然,随即却又说,“可人定胜天,你又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么?”
  雨打纱窗,秋意萧索,半响,罗兰叹了口气,低头道:
  “儿女之情,不争也罢。”
  少女的双眸闪过复杂的神色,过了会,从怀里掏出一本黑皮书,递给罗兰。
  “这是下半本天雷诀,是师傅临走前让我交给你的,你好生收起来吧。在你未将天雷诀炼到七级之前,我是不能告诉你半兽人剑圣的任何事的。”
  “谢谢师姐。”罗兰把天雷诀塞入怀中,淡淡一笑,“不过你还是告诉我了两件事。”
  “什么?”
  “他确实是半兽人,而且是个剑圣。”罗兰说,眉头却担忧的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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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罗兰斜躺在沙发上,一只脚翘着,望着窗外纷飞的雨丝。白裙少女静静的坐在他对面,嘴角含笑,时而瞥罗兰一眼。她的一双白皙的手,如蝴蝶般上下翻飞,充满奇特的节奏,她正在织一件淡蓝色的丝衣。
  “你是不是很奇怪半兽人也会出剑圣?”少女微笑问。
  “是啊,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半兽人的脑子哪能明白那么深奥的剑理,而且还是头熊……。”罗兰疑惑的说。
  “万事万物都是在变化之中的,你看这雨滴,它在空中是雨滴,在风中是雨滴,但融入泥土,化进花叶,它就不再是雨滴。”少女说。
  “谁是半兽人的泥土?”罗兰问。
  “这我可不知道。”少女说,忽然又说,“你们认为世间万物都是有神创造的,那么也许你们的那位创世神,已经对你们人类厌烦了,转而眷顾半兽人……这是很有可能的。”
  “哈,这是一个恐怖的念头。”罗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躬了躬腰,“多谢师姐的盛情款待,我想我该走了。”
  “不再多坐一会儿?”少女轻声问。她坐在那儿,像一朵白莲花。
  罗兰摇了摇头,他走下楼,取了伞,走进雨中。少女并没有送他,她没有这个习惯。罗兰站在雨中,回头望了望。少女站在窗前对他微笑,摇了摇手,喊:
  “路上小心点。”
  罗兰点了点头,小心的踩着碎石。阴晦的天气有些寒冷了,两旁的房屋传来歌舞的嬉笑声,那是低等的贵族和他们的情妇或者妓女在寻欢作乐。罗兰拐进一道狭窄的巷子,将那欢笑的声音抛在脑后。在这刹那间相对的寂静中,他忽然感到一丝惘然。他那远大的志向像一条崎岖陡峭的山路,一直延伸到天际,他看不到一丝捷径,甚至于入口……
  罗兰穿过两条街道,收拢雨伞,走进“历史昭示未来”贵族俱乐部。大堂里烟雾缭绕,烦杂躁耳,德罗家的那几个败类正在赌博,怀里抱着血红嘴唇的歌女。罗兰从那儿走过,顺手在那歌女的奶子上抓了一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罗兰转头一看,原来是另一个妓女,他不认识她。这妓女抓住罗兰的手,塞入怀里,一口烟喷在罗兰脸上,说:嗨,小坏蛋,你的手好不老实。罗兰看到她长着一口坏牙齿,便推开她,向内堂走去。
  内堂里,北街的几个没落贵族正在面孔耳赤的争吵,争的是一个名为达尼尔妇人的屁股上到底有没有两颗痔,三个贵族一口咬定自己干过那婊子,很清楚的知道她那大屁股上有两颗美妙的痔,另两个人则持相反意见。罗兰知道那婊子是帝都一位飞扬跋扈的城管大人的情妇,也知道这五个烂醉的贵族谁也没干过她。罗兰要了两杯马丁酒,这酒后劲很大,入口却极舒爽,一股暖流直通到胃里去。
  “嘿,亲爱的罗丽,博尔斯先生最近没有来么?”罗兰问一个侍女。
  “听说他去当佣兵了。”侍女细声吸气的回答。
  “什么佣兵?”
  “这我可不大清楚,听说是什么猛虎团的,护送一个商队去西川了,你知道,先生,西川是半兽人的老窝,很凶的……听说帝都一个十六级魔法师都被半兽人杀死了……真担心他呢。”
  博尔斯竟然也走了,这家俱乐部可真没意思了。罗兰站起身,付酒钱。
  “不,先生,这钱我不能收。“侍女说,“博尔斯先生为了让你原谅他的不辞而别,已经预付了你三个月的酒钱。”
  “原来是这样。”罗兰拍拍少女的肩膀,“别担心,罗丽,博尔斯会安全回来的。……每个人都在向前奔跑呢。”他喃喃的说了句,走了出去。
  雨小了许多,梧桐树叶滴着水,一辆破旧的双轮马车从桥上驶下来。马在雨中低着头,车夫的斗笠压的很低。罗兰拦住这辆马车。
  “去第一军事学院。”
  “好的,先生。”
  马车缓慢的向前奔跑着。罗兰抬手揉了揉下巴,低头时却看到车板上丢着一本厚厚的蓝皮书。罗兰顺手拿起来,原来是本《野史简略》。
  “创世神创造万物后,大陆日趋繁荣……”罗兰信手翻开几页,看了起来,“长着白翅膀的魔族,爱喝酒的矮人,善良的精灵,强大的龙族,憨厚勇敢的半兽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以及其他神秘的种族,和平的生活在各自的地域中。……岁月之河平静流淌……”
  “……罪恶之王降临在魔族领地的上空,以法波罗之权杖挑拨起魔性的贪婪,一夜之间,魔族象征纯洁的白色天使翅膀堕落成黑,他们驾驶着强大的魔兽,如狂风暴雨般掠过矮人富饶的土地,掠过人类和平的家园……”
  “……神说,那贪婪的,终将毁灭,那暗藏的,终将显现……神的使者,教皇一世陛下,引领虔诚的人类,借助主神光明之辉,以龙族、精灵、矮人、半兽人之光明同盟军,于魔族在马拉松江展开激战……是战,被称为史前战争……”
  马车颠簸了一下,罗兰粗略的翻过几页,这些历史他早已烂背于胸。
  “……魔族被驱逐至大陆西北荒芜之地的深处,天神降下怒火,永久封印卡扎兰之路……大陆重归和平……”
  “……千年之后,帝国内乱。……十三世教皇为了维护其在神圣教会的无上地位,堕落成魔,率圣殿骑士攻入当时帝国的都城南洛城,弑君……,天下乱,北国战火四起……”
  “……主教卡特随四王子渡马拉松江,至紫罗城,得南方军队支持,乃继大统,立国……卡特继位教皇十四世,建新教,以别北方魔教……。”
  “……八三年秋,西川半兽人被北方教廷蛊惑,倾巢而出,攻击帝国西南军区……是役斩杀妇孺三百万之众……帝国随于半兽人水火不相容……后,兽军败,隐入深山……。”
  罗兰粗略的翻过去,并未看到什么有趣的细节。只是这本书的主人显然看书极仔细,在空白处涂了许多见解和疑问。在半兽人一栏里,用眉笔批着:半兽人或力大,或灵活,是天生的战士,但思维低下,智慧粗陋,故不敌万物之灵长、或曰狡诈阴险而体力孱弱的人类。
  罗兰喜欢她用狡诈阴险这个词形容人类。
  在最后一页,那女子(笔迹纤秀,罗兰自然以为是女子)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历史是个娼妓。
  末了,还有这么几行字:
  第一军事学院四年纪三班凯瑟琳。
  马车到站了,罗兰将《野史简略》塞入怀中,跳下车。雨又下大了,天空阴晦的紧。罗兰看了看耶罗魔法学院内平静的校舍,叹了口气,冒雨走回军事学院。
  5
  帝国军事学院共分为四个年级,每个年级分六个班,一个班通常有二十一个学员,学院传授的知识以军事理论为主,辅以魔法或斗气,整个教育过程呈先松后紧、先宽后严的模式,起初的二年基本是学员熟悉帝都女郎的风情和戈德建筑的风格的烂漫时光,最后两年则是他们一板一眼学习军事理论的枯燥岁月。
  学员升入二年级,便自动成为皇家骑士中的一员,并获得一枚标有忠于皇帝陛下字样的徽章。皇家骑士的称号是帝国上等贵族荣誉中普通的一项,当然,对于罗兰之类的贵族青年而言,更重要的是,它是勾搭女人必不可少的一份荣誉证书。
  然而罗兰的好日子算是快到头了,因为再过一个礼拜,他便要升入三年级。
  这最后七天的烂漫时光,罗兰计划周详,内容无非是女人和葬礼。葬礼是那个倒霉的魔法师杜克的。举行葬礼的那天是帝都入秋以来少见的晴天,天空碧蓝而高远,像一张大毯子,上面点缀着柳絮样的丝丝白云。
  由于杜克是死在帝国不共戴天的仇人半兽人剑下的,所以长老院一致认定他是位不惧生死的英雄,最终决议将其安葬在皇家圣雄陵园,帝国皇帝当然对此欣然批准,并号召全国特别是西川前线的将士向杜克学习,英勇报国,奋勇杀敌,顺便还安慰了年老失子德高望重的彼得公爵。
  葬礼举行的甚为隆重。帝国各界政要、魔法公会的四大长老、神圣教会的首席红衣主教一并出了席,甚至于皇家的三王子殿下也露了面。罗兰和矮人奥德烈和一帮下等贵族站在人群的外围观望。矮人奥德列暗地里羡慕杜克葬礼的隆重,罗兰则不由的用目光在人群中寻找丽娜的倩影。
  丽娜垂首站在上等大理石做成的墓碑旁,眼睛里含着泪花。她旁边站着一个矮小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线条有军人特有的坚硬,一张干瘪的嘴巴抿的很紧。罗兰知道这便是彼得公爵,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老头很可怜,很脆弱,尽管他的头颅扬的高昂,眼睛里射出骄傲的精光,仿佛杜克真的死于同半兽人撕杀的战场上,是个货真价实的英雄。
  罗兰盯着丽娜,半月不见她憔悴许多,原本娇小的身子瘦弱的像一片零空飘落的秋叶,她的眼睛深深陷了下去,长发在秋风中凌乱,裙角上缠了一根枯草……罗兰忽然心跳了一下,因为意识到丽娜的目光也在望着他。两人的目光一相触,罗兰便不由的转过头去,下一刻却又下意识的移了回来,却发现丽娜还在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复杂,茫然、疑问、埋怨、脆弱、悲伤……还有爱,也许。……罗兰心疼的皱起眉头,激动的脸泛潮红。
  这时,一个身穿华贵魔法长袍的俊俏公子优雅的走到丽娜的身边。他长着一头好看的紫发,五官精致的像艺术家精雕细琢的象牙。他牵起丽娜的手,深情一吻,轻柔的说:
  “请节哀吧,丽娜。”
  “三王子殿下……。”丽娜望向俊俏公子的目光充满如水温柔,感激之色。
  哦,该死,罗兰想,一颗自尊的心燃烧起嫉妒的火焰。
  “请不要叫我王子殿下。”那家伙还在牵着丽娜的手,盯着丽娜雪白的脖子,“我今天是以杜克的师兄的名义参加葬礼的,我想对杜克而言,兄弟的名义比君臣更亲切。”
  “是的,……王子殿下。”
  “丽娜,你能否随我去看一下汤姆斯老师,你知道他现在很伤心,一直以来杜克都是他的全部骄傲,甚至是他的第二颗心,……我想,他需要你的安慰。”他牵着丽娜的手,迈着优雅的步子,向人群外的一辆朴素的马车走去。
  罗兰望着他们离去,一颗心沉入冰冷的深渊。
  那个王子抬手搂住了丽娜的腰,丽娜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不适,当然,也始终没有回头看罗兰一眼。也许他们早睡到一张床上去了!罗兰愤怒的想。他对丽娜的关心彻底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是滔天怒意。爱恨情仇,本来就是一码事。
  葬礼没举行完毕,罗兰便扬长而去,当然也没忘记用利剑偷偷的在那家伙的马车的车厢上捅几个窟窿。
  矮人奥德烈却一直呆到完场,他对人类的这一套把戏深感有趣。他还幸灾乐祸的看到斯格特的父亲,帝都警备司令福克纳伯爵被众人围拢责问,原因是半兽人渗透进帝都他竟一无所知,毫无防备;斯格特愚蠢的为父亲辩解,结果被骂个狗血喷头。同样遭受责骂的还有警察局的倒霉前任局长雷纳子爵,为了结案,他竟然偷了动物园的一头半牛人冒充凶手,结果被贬职为圣雄陵园看守员。
  罗兰出了陵园,被秋风一吹,他的热血消退许多,这才恍然想到自己早就放弃丽娜了,于是便用天宝道人的名言安慰自己:
  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单恋一枝花。
  罗兰嘿嘿强笑几声,晃着肩膀钻进一家酒楼,他在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坐下了,点了三道小菜一瓶马丁酒,面对窗外青山晴空,罗兰怡然自得的享用起来,只是目光深处的那一份忧伤和怒火多少暴露了他的虚伪。
  “先生,你也以为杜克是被半兽人杀死的?”对面的桌旁坐了两个男子,其中一个英气勃勃的白服青年,低声问道。
  罗兰听到半兽人两个字,不由的支起耳朵。
  另一个稳健的穿着紧身蓝色剑士服的中年人回答说:
  “应该是个半兽人剑圣。”
  “先生不是说半兽人不可能出剑圣的么?”
  中年人苦笑说:“我非圣贤,岂会无过?也许还是我太过迂腐了吧,变化是世界的本源啊……公子,我见过杜克的伤口,确实是剑圣所为。只是那斗气,却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天下已知名的十二位剑圣,无一人修炼那种斗气,真是前所未闻啊。”
  变化是世界的本源……罗兰心中一动,只觉得这话包涵着无穷的剑理。
  “若真是半兽人剑圣……可他为什么袭杀杜克?这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吧,因此暴露了自己,未尝太不值得。”英气青年说。
  “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也许杜克知道了半兽人的某些至关重要的机密吧。”中年人忽然瞥了罗兰一眼,笑道,“公子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了,半兽人出了个剑圣,你的头上可就悬挂着一柄长剑呢……不过还好不是大魔导……”
  白服青年微微一笑,雍容大度道:
  “生死本是天命,若神对我有所不满,赐我已死,那是我想逃也逃不掉的。再说有先生在,一个剑圣也不能奈我何吧?”
  中年人但笑不语。
  罗兰听的心中惊诧。这两人话里的意思,似乎半兽人剑圣的下一个目标便是那白服青年,而那蓝衣中年人却有莫大的本事,连半兽人剑圣也不在他眼里一般。罗兰心中一动,想起一个人。
  想到这里,罗兰抬起头,却见那蓝衣中年剑士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淡淡的道:
  “小罗兰,想起我是谁了吧,你师傅可还好?”
  罗兰忙站起身,走过去见礼,那人道:“不用多礼,这边坐吧。”
  罗兰忐忑不安的坐下了。
  “公子,这是我一位老友的传人,假以时日必是帝国的栋梁之材。”中年人对那白服青年说。
  白服青年望着罗兰,微微一笑,不置与否。
  “蓝迪斯大人,几年不见,你老人家越活越年轻了,我都认不出你了。”罗兰笑道。他这话却是实话,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蓝迪斯时,蓝迪斯已是满头白发了,满脸褶子了,而现在的蓝迪斯,却成了一个标准的中年人模样,黑发飞扬,神采奕奕。
  首席剑圣蓝迪斯淡淡一笑,道:“小罗兰,听说杜克死时,你也在场……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我想确实是半兽人剑圣所为。”罗兰断然道。
  “小罗兰,你说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呢?”蓝迪斯忽然盯着罗兰的眼睛问。
  刹那间,罗兰只觉自己全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每一缕思维都在蓝迪斯的意识之海里,罗兰忙深吸一口气,运起天宝道人所传授的道家太虚心法,稳了稳心神,平静道:
  “听说汤姆斯大魔导和魔法公会的几位长老,联合建造了一个神奇的魔法阵,试图寻找半兽人剑圣的下落,结果毫无收获……我想由此可见,那个半兽人剑圣已经离开帝都了……他去的地方只有一个,西川。”
  罗兰转眼看着白服青年,手放在胸前,行了个礼,接着道:“太子殿下,西川的战局在不久的将来恐怕会急转直下吧。”
  白服青年脸色微变,却仍是不语。
  “西川?……”蓝迪斯轻轻皱了皱眉头,望着罗兰道,“这是你师傅说的?”
  “不是,这是我……。”罗兰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啊,还好这不是你那该死的师傅说的。”蓝迪斯明显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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