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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情天怨海(三)8
冬阳懒洋洋地洒向地面,西北风开始逞其威风。昨日的雨在凌晨时与雪交锋,一番搏斗,雨含泪退去,雪兴高采烈地一阵翩翩起舞而收兵。校园的树木,迎初冬的风,抖掉枝头霜雪,显露出强骨柔筋,傲然而立,笑看跃进中的校园:是冷笑?是嘲笑?还是奸笑与悲哀的苦笑?谁也说不清。
  熬了一夜的人间又醒了,开始了新一番的跃进。一大早,一中校门外边停下一辆马车,车老板进校门粗声大嗓地喊了起来。
  “校长在吗?吴校长!”这老板不进传达室,竟在校园内大喊大叫。
  “在,在!我就是吴洪博。”吴校长听到叫声,立刻走到传达室外,见是昨天给拉矿石,接学生救驾的车老板,忙上前拉住他的手,亲切地说:“哎呀老大爷,昨天多亏你啦,太谢谢啦!”
  “哎!你可别叫我大爷,看样子说不定我还没你大呢。我叫洪大钟,今年五十七岁,你叫我洪大炮就行了。”这老洪说话直来直去,校长一听高兴地笑了。又说:“还谢我呢,昨天我把你们骂得狗血喷头,想起来太对不住了。”
  吴校长忙说:“我们该骂,该骂!不骂我们有些人光知道蛮干,不知道厉害。”边说边拉着洪大钟的手,向校长室走去,说:“我叫吴洪博,今年五十八岁,你可是我的老弟了。”说着笑了起来。洪大钟停下了,看着校长说:“我说老兄,你们的矿石还运不运?”
  “运!不运怎么完成任务啊?”吴校长叹息着又说:“为这事,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干啥?”
  “我说老弟呀!我有难处哇!”校长话说得很诚恳:“这学校炼钢是死任务,矿石又远在山里,一路上七沟八梁,而学校除了有学生……”
  “行行,你找我干啥?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洪大钟有些不耐烦地说。
  “好!老弟心直口快,我佩服。我想求你帮我雇几辆马车,运矿石,工钱可以商量。”
  “这好办,什么工钱不工钱的,都公社化了,我已从西山公社带来五辆马车,正等在路上,怕你们不用,才等你开口。”
  “太好了,这真是雪中送炭啊!”吴校长紧紧地拉着洪大钟的手,连连道谢。
  “不过这装车可不是轻快活,每辆最少得四个人,你们炼钢的矿石我们包了。”洪大钟说得很干脆,看样子他大小也是个头。
  “好!不过,今天装车只有女同学,多去几个倒不成问题。”
  “唉——又是女学生,我可得说清楚,得派身强力壮的,可千万别派来月经的去。我说大哥呀!咱们都是当爷爷的人了,女人那毛病可不得了啊!”洪大钟说的话虽然粗,但句句是理,校长心服口服。
  此时,刘月红早已来了,见校长和车老板说话,想起昨天挨骂的情景,没敢露面。当她听到老人说出选人的条件,知道男人无法问,便走了出来。
  “洪大爷,这事就交给我吧。我保证选出个顶个无病无灾的,无特殊情况的学生交给你分配,不会再出差错。”刘月红想到昨天挨骂的情景,脸不由得红了。
  “好!这才他妈拉巴子是个女干部。孩子呀!以后出什么点子,为你们女人多想想,别像昨天……”说着见刘月红的脸红到了耳根,无地自容的样子,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说:“看我这个臭嘴,啥都咧咧,孩子,你别生大爷的气,我那丫头也像你这样大,她要是把我气火了,我不但骂她,还打她个兔崽子。”
  这一番连荤带素的话,说得校长和刘月红都笑出了眼泪。
  “得了,得了。有什么好笑的?”洪大钟又说:“快去安排人,车在城外等着呢,这样磨磨噌噌的还能干活?”
  “好,我这就去!”刘月红见这老人说话没遮拦,忙走开了。
  “我说大哥,这孩子们上山,得带干粮。装车是力气活,一旦饿了,这车可就没人装了。”
  “好!我这就安排人去买!”吴校长说着,便向食堂走去,这时正好管理员从对面走来,有事儿找校长。校长一看,没等管理员开口,先说话了。
  “我说老范哪,你快去准备四十份干粮,面包、饼干、蛋糕啥都行,赶快送到车上。”吴校长急急地吩咐着。
  “哎……校长啊!”范管理员见有外人在,忙拉校长到一边,小声说:“你让我弄干粮,钱倒不成问题,可这粮票没有,怎么行啊?昨天晚上一下子买了五百多斤粮票的干粮,我都是打的欠条,人家一早就来要,我正为这事为难,你又让我买干粮,我去哪儿弄粮票哇?这月学生的口粮已经超了,我的校长!”
  “这——这可咋办?”校长为难了。学生口粮不够吃,又天天干活,已经让管理员为了几次难,这次又出了这么大的亏空,他也没辙了。半天,他咬咬牙,突然问:“食堂还有白面吗?”
  “有,但是不多了,二十来袋,已经不够几天的啦。”管理员苦着脸,知道校长在打白面的主意。叹了口气说:“唉——我这管理员可怎么当啊?”
  “老范,马上拿面去换,四十份,每份二斤,一两也不能少!”校长没接老范的话茬说。见老范不想动,又说:“快去吧,人家给咱拉矿石,车正等着呢。你也别犯愁,车走后,我马上去粮食局,就是磕头我也把粮票弄来。”
  “好吧,”老范无可奈何地去办啦。
  还好,不到二十分钟,老范和学生们扛着面包、蛋糕、饼干回来了。
  “校长,都换回来了,你看怎么分吧?”管理员说。
  “不用分,让学生交给洪大爷,他自有分的办法。
  这一切,尽管老范怕外人知道,丢学校的脸,可是洪大爷全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不由得大骂起来:“我操他瞎妈的!公社化公社化,化得打下的粮食都跑到哪儿去了?我们种地的吃不饱,算我们没本事,活该倒霉!可学校学生也吃不饱,让学校做这样的难,还跃他妈那巴子的什么进?”
  在场的人无不大惊失色。吴校长赶紧上前阻止说:“老弟,不能胡说!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吴校长知道,也就是这个老粗,换学校里的任何人要这么骂,不打你右派,也得斗你个半死。为了不让他再胡说,赶紧让学生把干粮装上车。这时,装车的学生也到齐了,便催促说:“走吧,走吧!可别再信口胡说了。”
  “怕个鸡巴毛!我不相信哪个有种的敢把我的鸡巴咬下来当笛吹!”见学生都背过脸去笑,又说:“孩子们,快上车,大爷拉你们跃他妈的进去!”
  吴校长再也没敢答茬,怕他再说什么难听的话,赶紧让学生上车。洪大钟见车上的女孩子比昨天的大,又高兴了,说:“坐好了,驾!”鞭子一甩,车奔驰而去。也许他骂够了,出了气,车一走他竟哼起小调来。
  吴校长等人,目送马车走远,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
  “这人真有趣!”刘月红笑着说:“一个人有什么说什么,不高兴就骂,高兴了就唱,心里不装烦恼,该多好哇!”
  “是啊!我们连说一句话,办一件事儿,都得前思后想,太累了!哎——”吴校长说完,出了一口长气,又对大家说:“你们去干你们的吧,告诉书记,我还没上山,到粮食局拜神去了。”
  此时的书记佟敬忠,已经是焦头烂额了。
  散会后,他趴在桌子上写炼钢第一天的报告。打算以主动挽被动,让教育局给挡挡驾。可是写了一张又一张,觉得不妥,撕了又撕,还得重写。刚写了一半儿,电话铃响了。他一看表,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忙拿起电话。
  “喂—-是一中吗?人都死光了吗?才接电话!你是谁?”对方就像吃了枪药,在电话里出言不逊。
  “是一中,没死光,我是佟敬忠。”佟书记听出是教育局长的声音,他稳住了神,不紧不慢地说。
  “我说老佟啊!你们怎么搞的?把全县的一中学生家长都得罪了还不算,连教育厅都轰动了,害得我一夜没睡觉。你们是自己不想干了,还是逼我下台呀?”局长一听是佟书记接电话,口气虽然缓和了,但还是连连抱怨。
  “哎——局长啊!这都怨我。我也是一夜没睡觉,正写报告,准备向你汇报呢!老吴也一夜没合眼,还在安排人呢……”
  “好了,好了!你先睡一会把,先别写什么报告,等吃完饭我到你们那儿去咱再说吧,反正电话也说不清楚。”说完,不等佟书记答话,电话就挂了。
  “得,这是登门问罪了。来吧,天塌不下来。”佟书记自言自语地说着,把桌上写了一半的报告撕了。他打了盆凉水,洗了洗脸,觉得清醒多了,拿起开会时大家吃剩下的饼干吃了,觉得肚子不响了,出门呼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回坐办公桌边,打了个盹儿……
  猎猎西风卷着暴雨,空中电闪雷鸣,几个金盔金甲的天神站在云端,手中高举着“大办钢铁”、“全民炼钢”、“三面红旗万岁”等大旗,在云中狂舞。只听为首的天神高声喝道:“把破坏大办钢铁、破坏大跃进的佟敬忠、吴洪博、刘月红给我抓上来!”
  “是!遵命——”几个舞旗的神将,立刻将旗一挥,顿时飞沙走石,迷住了佟敬忠的双眼,他刚要争辩,只觉得已经轻飘飘地被卷上了天空。他喊,他叫,可是没人理。叹道:“唉——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我也快六十的人了,大不了一死。”
  “快六十怎么样?你倚老卖老!要死?哼!没那么容易!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冥冥中,佟敬忠听到有人在训斥。他睁开眼睛一看,不知何时,自己竟站在大山顶上,他环顾四周,见怪树异花中,隐隐露出宫殿的轮廓。他揉了揉被风沙迷痛的双眼,想仔细看看是什么地方?
  “不许你乱看!你这个破坏大办钢铁的右派分子,你看看你让刘月红害死多少学生?往下看!”他觉得一只巨大的手,压下了他的头。
  “我看,我看。不能怪刘月红,是我一时胡涂,害了学生。”说着,向山下一看,只见云雾茫茫,大雨瓢泼,冷风飕飕,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他心惊肉跳,只听无数学生地呼救声,从涧底传出——
  “救救我!老师——我不行了……”是岳兰地哭叫声。
  “老师!快别往下滑!我——我——我腿断了。”是杨春长的声音。
  “我让你们叫!怕死鬼。”只见空中一个手举大盆的天神,将盆中的冰雪向山涧倒下,立刻满天冰雪盖住了学生的哭叫声。一群学生哭叫着向自己奔来,可是又被倒冰雪的天神飞起一脚,学生像雪团一样跌进深渊……
  “不许你伤我的学生!”佟敬忠气愤已极,狂叫着向天神扑去,“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学生!还我……”一把抓住天神,不要命地狂叫……
  “老佟,快醒醒!快醒醒……”
  佟书记在噩梦中被叫醒了。他已老泪纵横,双手紧紧地拉着一个人的手不放……
  “老佟,我是钱无用啊!你怎么了?”
  “啊——是钱局长?”佟书记从梦中回到现实,赶紧松开拉局长的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歉意地说:“太对不起了,我刚迷糊了一会儿,便作了一个噩梦。”
  晨光射在玻璃窗上,钱局长眼前的佟敬忠,只几日不见,便苍老了许多,想起他梦中地呼叫,心中着实不忍,一肚子气已无影无踪了。
  “心之官则思啊!”钱局长像是自语,又像安慰佟敬忠,“到底怎么回事?学生家长给我打了一夜的电话,告你们的状。连省教育厅都接到告古城一中的长途电话。杨副厅长亲自询问是怎么回事?还问你们实验班的杨……杨春长这个学生的情况。这事不可小看那!因为你们的实验班,不光是试验,那可是国家栋梁的摇篮啊!说不定那个姓杨的学生,就是杨副厅长的孩子啊!”钱局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从来没有的。
  听了这些,佟书记心有余悸地说:“都怨我呀!我不该让老吴把刘月红推到台前,几乎酿成残害学生的大祸呀!”接着,他把接到停课炼钢指示的前前后后,原原本本地向局长作了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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