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尚文送完邱淑香回来后,他从心底感到寒意,默默不语的忍受着心灵的折磨。他眼望大地感到严冬的辽西天寒地冻,五八年的冬天是那样的漫长,那样的寒冷。地冻得像老农干枯的手掌一样,裂开一道道口子,让人看了心酸,心寒。好心的老天下了一场小雪,给裂口涂上膏子药。北风不但把药吹干干净净,而且把地皮刮去一层,生疼生疼。路上的行人只好操袖缩脖儿,也免不了寒冷。常言说得好:饱暖、饱暖,人腹中无食怎能饱?还谈什么饱暖那!
大跃进的战鼓,虽然仍震天响,但人们已听习惯了,再也不那么热心。扛着铁锹修水渠,低头放锹觅食吃,再现了祖先的本能。
这是一个黑咕隆咚的夜晚,二姐佟飞燕、二婶张氏都在愁眉苦脸地哄孩子。可是一两岁的孩子享受不了代食品的“美味”,怎么哄仍是哭闹不停。
“飞燕呀!这可咋办那?这不给孩子饿死了吗?”孩子哭嚎,二婶流泪,无奈地求助侄媳。
“死就死吧!这样活受罪,还不如死了呢!”二姐愁眉苦脸地说。那原本红润的嘴唇早已干燥无光泽。
正在看书的关尚文,听了二姐二婶的对话,强忍着腹中咕咕作响说:“不要说丧气话,还是想想办法吧。”
“想什么办法?山雀咱又没本事抓;偷又怕丢脸;抢吧,没胆子。你哥不在家,只好等死吧!”二姐的话,句句扎在尚文的心上。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不让淑香再抓山雀,不让淑香再拿别人家的东西的结果,只好不说什么了。
“哎飞燕!东头菜窖被人偷了,听说当官的天天吃地瓜、土豆。不如咱娘俩也拿点儿去。省得大人孩子干等饿死。”
“我看也是,在家门口看人家吃自己不拿,怕丢脸。别人可不管这些,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吃肚里也扒不出来。哎!”二姐应和着,看一眼尚文,又说:“可咱不行啊,人家哥哥是清官,一分不贪,一粒不占;弟弟是中学生,国家栋梁材。只好饿着吧!”
“管它清官栋梁的,饿死孩子没人管,饿死栋梁国家也受损失。”二婶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又说:“咱也不指望他们哥俩,咱娘俩去!”
二姐看一眼一声不吭的关尚文,说:“尚文哪!先少看一会儿书,你在家看孩子,我和二婶去看看,能整就整点儿回来,省着饿得受不了。看二婶浑身肿的,光吃苞米骨头能行吗?”
“对!你看孩子,我们娘俩去!”说着把小尚学放在炕上,小尚学“哇哇”地大哭起来。
自从二婶搬回东屋,每天都是大的哭,小的叫,没一天清静。如果再把小侄儿和弟弟妹妹都扔在家里让我看着,让她们娘俩去偷土豆,自己不偷也是合谋。哎!关尚文想到这儿,一咬牙站了起来。
“为了小侄儿和弟弟妹妹能活命,我就做一回贼吧!”说着便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二婶二姐你们在家看孩子,我去!不过能不能弄回来可不一定。我可没邱淑香那么大的本事。”说着走了出去。其实他根本没打算去做贼,而是打算出去躲清静。
见尚文空手走出了门,二姐和二婶对视一眼,苦涩地笑了笑。
“不对,他连地方都不知道,去哪儿偷?”二姐见了,想了想叫道:“尚文你回来!”
关尚文又回到屋里。
“你想干啥去?”二姐问。
“做贼啊!不是打食儿,偷土豆、地瓜么?”
“菜窖在哪儿?你拿什么装?”
二姐地问话,使尚文张口结舌,脸一红一白。昏黄的豆油灯,照在他脸上的汗珠一闪一闪的……
“哎—咱俩去吧!让二婶看孩子。反正也是当一回贼,找两个大点的袋子,多弄点,也省得吃代食品光胀肚。”二姐说着,找出两条面袋子,是过去分粮用的,上面都写着“关尚权”三个字。二姐把袋子交给尚文,又拿出个手电说:“走吧!”便在前先走了。
这一下真是逼上梁山,关尚文想躲也无法躲,不入伙不行了。他胆颤心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边,见黑漆漆看不清路,不由得打开手电照路。惨白的手电光,照亮了二人盗窃之路……
“哎呀我的三少爷!你怎么把手电打开了?想给人家报信啊?”二姐笑着说,一下把将手电抢过去关掉了。
关尚文这才意识到,这是去偷。便苦笑着说:“二姐真行,不愧是共产党员,知道分寸。小偷小摸无大错,明火执仗是强盗,哪罪就大了,不坐牢也得开除党籍。咱打手电,成了明火执仗的强盗了……”
“少废话,看人听见……”二姐也胆怯了,轻声说:“没办法呀!咱这是干‘活命’呀!”
到了,终于到了,这菜窖是在屯东边的坟圈子里。二人只觉得北风吹得坟上的枯草“嗖嗖”作响,偶尔还有猫头鹰地哭啸声。关尚文吓得上下牙直打架。
借微弱的星光,二姐看到他的样子,无奈地说:“你下去吧,我在上边往上拉。沉住气,不用怕,给你手电!”
关尚文战战惊惊地顺梯子爬下菜窖,哆哆嗦嗦地打开手电,惨白的亮光使他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阴曹地府,他睁开惊恐的双眼,见偌大的菜窖空空如野,他寻找了整个菜窖,才在地下泥土里抠出几个鸡蛋大的土豆,赶紧装入袋中。心里悲哀地庆幸:感谢上帝,让我做贼不成,勉落盗名!这么一想,心里也踏实多了,他叫二姐拉上袋子,自己也急忙上来了。
“怎么不多装点儿?”二姐见只有十几个土豆,不高兴地问。
“哪来的土豆,早被人拿光了。”关尚文说。
“哎——等咱烧香,老佛爷都调腚。”二姐丧气地说。
“这才叫人家把驴牵走,咱来拔橛子呢!”叔嫂二人心惊胆颤而来,垂头丧气而归。
家,本来是人类的温柔乡。回到家可以忘掉烦恼与忧愁;可以享受欢爱与温情;可以畅谈未来与志向;可以疗伤与安慰……然而今夜,这还成其为家吗?
关尚文与他二姐,冒冬日的严寒,从那森森的鬼宅,忍着心灵上的创伤,回家来了。进院后,仍不减坟地的阴森,摇曳的树影在寒星的微光下,洒在院中破烂的杂物上,风吹树枝好像在嘲弄二人的愚蠢举动。房中黯淡的灯光,在窗上印出鬼火般的阴影。门,对开的木板房门,被风吹得“呱答呱答!吱扭吱扭!”像在给苦难的人们敲丧钟……屋里静,静得使人的大脑被心跳震得发痛。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关尚文的心,他欲哭无泪,欲叫无声……
“二婶,二婶!二婶啊!”二姐一进门就叫二婶,可是不见回声。她一声高于一声,一步急于一步。最后一声竟哭嚎着扑向屋中。
关尚文这才看清,两间房的土炕上,并排躺着五岁的堂妹上;尚莲、四岁的堂弟尚学;二婶左手搂着侄儿崇新、右手抱着还没起名,不满周岁的小堂弟。他因生在困难时期,二叔还没给起名便被捕,二婶干脆叫他“困难”,全家人都叫他“难难”。这老少五口,怪模怪样地躺在炕上……
二姐地哭叫声,惊醒了崇新、尚学和尚莲,屋中一片哇哇声,但二婶和难难却没有醒。二姐不顾自己的儿子,摇着二婶哭叫:“二婶—你醒醒啊……”
借着微弱的灯光,关尚文见二婶的嘴角像螃蟹一样吐着白沫。难难在她怀中已经僵硬。
“咯咯……嘻嘻嘻……”二婶终于醒了。她醒后大笑,紧紧搂着已经死了的难儿,目光呆滞地望着肺炎和尚文。二姐扶住二婶说:“把难儿给我吧,你躺下歇歇吧。”
“别抢我的孩子……”二婶沙哑地哭叫着,催人泪下。屋笆上办食堂时的烟灰被震落下来;祖宗板上多年的积尘也簌簌颤响。似乎祖宗也在泪眼看子孙啊!
关尚文难以忍受这悲哀地场景。哭着拿出为救弟弟偷回来的土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拿出耻辱和担心换回来的土豆,一个个擦去泥土,数了数,共有十三个鸡蛋大小的土豆。心不由得颤抖:我的天哪!难道就是这十三个土豆葬送我的人格!毁了我的自尊吗?他在心里呐喊:“老天哪!你为什么这样捉弄我?为什么为了弟弟不饿死我才去做贼你却夺走了他?”他差点儿晕倒在桌旁,赶紧坐在椅子上。泪水滴在土豆上,连土豆的眉眼里也充满了泪水……
弟弟死了,弟弟因没吃到土豆饿死了!
二婶疯了。二婶因没能拿回土豆,饿死孩子精神失常了!
悲哀和恐惧充满了赖以生存的家。
关尚文拿起用泪水洗过的土豆,一个一个递给弟弟、妹妹、侄儿、连小难难手里也放了一个……
孩子的哭声暂停了,屋中传出恶狼扑食般地啃生土豆声,传出二婶地傻笑声……
难熬的夜终于过去了,太阳艰难地爬上了天,尽管它有强烈的阳光,但也难冲出层层阻挡它的乌云。因为这乌云,正是它强烈地暴晒而形成。太阳你又能怨何人?初升的旭日,你不觉得你的好心,也给乌云带来了肆虐的天空吗?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这首歌家喻户晓,关尚文不但会唱,而且有深厚的感情。是共产党使他一家走上新生,是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解放军,解放了全中国,他才能念上中学。可是今天,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却满怀悲哀地唱起这首歌,心情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好!这是什么情调?这不是忘本、这不是与党与毛主席离心离德吗?关尚文那关尚文!这是国家的困难时期,难道这点儿考验就经不起吗?你可是共青团员啊!党和国家给你送入第一流的学校,可是对你寄予无限的期望啊!
矛盾的心理令他自责,目前的处境使他悲哀,对党的信任又使他对前途充满了希望。他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静,漫步走出了院门,腹中咕咕作响又使他想起邱淑香。那闪电般地窜上枝头,一只只山雀掉下来。小侄儿喝着那甘美的鸟肉汤,喜笑颜开;小弟弟难难吃那鸟肉泥的笑脸呈现在眼前……淑香啊淑香!你咋不来给孩子们再抓几只山雀?救救他们哪!
“咕咕”地腹痛,使他不断地咽吐沫,但难止住疼痛。突然他高声念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
“秀才,天降大任于你了,走吧!队长请你呢。”突然一句嘲讽,使他从梦幻的思绪中回到现实。
“找我?有何贵干?”关尚文惊诧地问。
“不知道,走吧!到了就知道了。”
关尚文狐疑地跟在后边,走进了队部。只见队长于广太皮笑肉不笑地坐在办公桌边,桌上有一条写有“关尚权”的面袋子。
“这是你家的吧?”于广太指着面袋子得意地问。
关尚文一见这面袋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暗恨自己怎么把它忘在菜窖里?听到问话,老实地说:“是!”
“是你家的怎么跑到公家菜窖里了?”
“我听说菜窖里有被人拿光的土豆,打算捡几个给孩子充饥。”
“听谁说的啊?你二婶说的?我知道她非这样说不可!”于广太狡猾地笑着说:“哈哈……关尚文呐关尚文!都说你聪明过人,怎么连你二婶的话你也信?嘿嘿!这回好,菜窖里那三万斤土豆被你偷走了,鼓捣到哪儿去了?交出来吧?”
“没有哇!什么三万斤?”汗水从关尚文的脸上流了下来。
“砰!”一声,于广太猛砸一下桌子,震得关尚文头“嗡”地一声:“你不老实,你偷土豆人赃俱获,还想抵赖!让他看看还有啥话说?”
立刻,关尚文的对襟小棉袄被扒了下来,寒风吹得他直打冷战。
“你看看!这是什么?”于广太得意地狞笑着,指着棉袄后襟说。
“这……”关尚文目光落在自己棉袄的几块红色油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这是怎么回事儿?”
“哈哈!这就是你下菜窖偷走三万斤土豆的铁证!”于广太阴阳怪气地说:“告诉你吧!这是老子抹在菜窖口的,专钓你这盗贼的,明白了吧?当代的才子!这回你的才没用了吧?你的才只能勾引女学生,用来偷盗就没用了!”
“啊——明白了!全明白了!”关尚文怒急反沉稳了,反唇相讥:“原来是猫偷鼠盗之辈,运走了三万斤土豆,又在菜窖口涂红漆,放出风让我二婶回家说,设圈套陷害于人,好狠毒啊!”
“哼哼!还是才子会分析,可是没用了。别人偷多少我不知道,你下菜窖已成事实,你家装土豆的袋子在菜窖里是铁证。我只跟你要三万斤土豆。不想办法交出土豆,连你哥哥,包括你们全家都得坐牢。这是盗窃粮库罪啊!当代才子先生!”
这话明摆着是威胁,但证据在人手里有口难辩。只好说:“菜窖是我下的,只捡了十三个土豆,本想回家救孩子的命,谁想土豆没到家小弟弟却饿死了,自己也落入了你们的圈套。我犯法,有法律制裁,用不着牵连别人!”
“嘿嘿!说得好听。圈套也好、饿死人也好,与我无关,你不说出三万斤土豆下落,没你的好!”
“姓于的,不要欺人太甚!是谁把土豆弄走你心里明白,我一个弱学生,怎么拿得动三万斤土豆?这不明摆着陷害人吗?”
“不要嘴硬,知道陷害人就好!”于广太说着又咬牙切齿地说:“你一个人是弄不走三万斤,你也没那么大胆子偷三万斤。不过你别忘了,这是在你身上破的案,你和你二婶、二姐、还有被你勾引得神魂颠倒的邱淑香,合伙盗窃三万斤土豆。所以这是合伙盗粮案,不交出三万斤土豆,你们全部落入法网。”
“你这是栽赃陷害!只我一人下菜窖拿十三个土豆,你想怎么办随便,不许你陷害别人!”关尚文愤怒已极,没想到一步走错捅这么大漏子,只好认你摆布,不要牵扯别人。
“你小子还真够义气,不怪邱淑香那么迷恋你。”于广太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告诉你,什么事儿不是没法商量,只要你让出你的心上人,让邱淑香答应人家一句话,人家会把这事儿给你抹了。你还可以念你的书,你哥哥和你二姐照样还当干部,你二婶也不会有事儿,就连你二叔都会无罪释放。”于广太说到这儿,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唉——尚文那!咱一个屯住着,我也不愿整你。可你为了一个女人,让我为难,何必呢?”
“住嘴!少来这套猫哭老鼠假慈悲!”关尚文听了这话,更明白了:什么三万斤土豆?完全为了逼婚。他又咬着牙说:“你告诉你的主子,别那么死皮赖脸!邱淑香对我一片真心。就是死她也不会嫁给禽兽。让他死了这份心!”
“啊哈!还蛮有情义的。”说着叫道:“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拉到下屋去吊起来!”
几个民兵模样的人进来了。关尚文穿上棉衣,跟他们走了。
“把他二姐抓来!跟她要这三万斤土豆!看这小子有啥招儿!”关尚文听了,心里一阵难受,强忍住泪水。
西下屋本来是公社的牲口圈。可不知怎么,牲口越来越少,这屋也就用不上了。屋内堆满了杂物,四面透风,冷飕飕的。一个民兵说:“兄弟!先委屈点儿。”说着用绳子将他吊在梁上,离地一尺来高。说:“放心,勒不坏。”说完带着两个民兵走了。
关尚文认出是小花鞋的儿子,张小赖。关尚文两脚悬空,虽然绑得不紧,但两个膀子也够受的,加上一夜地折腾,早晨连代食品也没入口。此时肚子响,浑身疼;四肢麻,头发昏。他强忍泪水,紧闭双目默念:“苦其心智,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而自慰。耳中听到三个民兵地叹息着渐渐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于广太拎着鞭子来了。关尚文睁眼一看,暗道:“这是来劳其筋骨了!”又闭上双目,任其摆布。
“才子?怎么样?滋味好受吧?”于广太走到被吊的关尚文面前,用鞭子扒拉他的脸讥讽地挖苦道,见关尚文不理他。他又说:“为了一个小破鞋,受这罪值得吗?”
“呸!”一口吐沫不偏不斜的正好吐在于广太的脸上:“不许你侮辱邱淑香!”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今天我要好好惩治你!”恼怒的于广太擦去脸上的吐沫,抡起鞭子向关尚文脸上抽去。
“啪!”一声响。
关尚文觉得奇怪,这小子抽到哪儿去了?怎么光听到响儿一点儿也不疼呢?他睁眼一看,见于广太正咧嘴揉手腕子。
“谁?谁她妈了巴子敢打老子?既然是这小子的同伙,有种就出来!”于广泰的眼睛扫着四周。
关尚文知道这是有人在暗中帮自己,一定是打了这小子。心中想到了张小赖,很是感激。暗道:关屯还是好人多。想到这儿,冷笑着说:“姓于的!犯法有国法,你这样吊打所谓的犯人,是犯国法的!”
“你放屁!今天老子不打服你,我不姓于!”说着举鞭打来。
“啪啪啪!”连续三声闷响,关尚文一鞭没挨着,却见于广太手中的皮鞭飞出窗外,他在地上打滚惨叫。
“哎呀妈呀!疼死我了……谁这么不是东西?把我的胳膊打断了?哎呀……”
关尚文低头一看,也傻了:只见血从于广太的鼻子不停地流出;左手紧揉右手腕,胳膊肘触地,想站起来。刚一站“哎呀”一声摔倒了。忙用手去揉膝盖,手刚触到膝盖,又疼得叫起来……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关尚文开心地笑着说:“这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
于广太听着这话,咧着嘴咬着牙恶狠狠地说:“行!你小子不用得意,我不整死你,跟你叫爹!”
“啪!”不偏不斜,一个土块正好打在嘴上,门牙都被打掉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关尚文纳闷了:这是谁手这么准?这么狠?张小赖会武功?不可能!是邱淑香?她在马家堡怎会知道这儿的事儿?他左思右想也弄不明白。
于广太地哭叫声,惊动了民兵。他们来到见这小子的狼狈样,再看看吊在梁上正在笑的关尚文,像拖死狗一样把于广太拖走了……
吊着关尚文的西厢房恢复平静了。他在愁肠百转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三哥!你受苦了。”邱淑香满脸流着血泪说:“你就说你不要我,让他们娶我不就行了?何必受这罪?我已经想答应嫁给陆长寿,救你们一家啊!”
“不行!我不忍心你让他们欺负,现在婚姻法早已公布,党和政府不会不管这种逼婚。我就是死也告他强抢民女!”关上文又说:“你还是回去好好教书吧!凭个人的本事报仇,也是违法的啊!”
“傻文哥!你有什么凭据告人强抢民女?在邱淑香没结婚前,任何男人都有追的权利,你还是快点和香姐结婚,咱三人远走高飞吧!”不知岳兰何时也来了,她倒挺想得开,三人一起走。
“我就是死,也要告他们!告他们为了逼婚栽赃陷害!告他们私设公堂吊打非刑!告他们……”
“你死!你死我咋办?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我爸妈也完了,文哥……”吴凤兰哭着说。
“三哥你是越来越傻了!你想他们做的这些事儿,能让别人知道么?能给你向党和政府告的机会吗?他们已经走到这步,不可能让你活着出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我答应嫁给陆长寿,我自会有办法报仇。等报了仇再想别的。”邱淑香毅然决然地说。
邱淑香、岳兰二人走马灯似的围着关尚文转,劝他“不要死”说他“别太傻,太呆。”
这时,于广太又拿皮鞭向他头上打来,只觉得两只胳膊被打断,摔下地来,一下子把他疼醒了……
“老三,尚文!快醒醒……”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叫着。关尚文睁眼一看,自己竟躺在冯狗儿怀里,急忙爬起来。
“你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冯狗儿说着,把关尚文扶起坐在一个麻袋包上,打开一个布包,说:“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关尚文迟疑地望着黑不溜秋的饼子,肚子响起来了。
“吃吧,这是我妈做的,可好吃了。”冯狗儿催促着。
关尚文拿起一个饼子,几口就吃了。也没吃出什么味道。觉得比岳兰妈妈江老师做的甲鱼和水馅包子还香。
“尚文那!怎么弄成这样?”冯狗儿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便和他唠了起来。
“哎—别提了,丢人哪!”边说边拿起饼子咬了一口,把二婶和二姐如何抱怨;孩子饿得如何可怜;自己怎样被迫偷十三个土豆;小弟弟如何饿死及二婶如何精神失常;自己如何被抓的经过说了一遍。
冯狗儿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来气。他突然大骂:“我操你奶奶的于广太!全关屯谁没吃这三万斤土豆?为什么我兄弟就不能吃?拿一个学生顶缸,算什么鸡巴能耐?”
“二哥快坐下,别给我惹事儿。让他听到又得把我吊起来。那不是人受的罪啊!”
“他妈那个赑!老子宰了这个王八犊子。”冯狗儿气消了些,疑惑地问:“你不是会轻功么?凭你的百步摄魂碎骨手,怎么会全家没饭吃?把孩子都饿死了?”
“这……这……”他本想说根本不会,但又一想,说:“是我不敢露哇!何况我的本事还不到家呀!”
“唉——你这书呆子。”冯狗儿说了一句,后悔地说:“早知道你家挨饿,我早给你们送吃的去了。可上次你们家里鸡鸭鱼肉地吃着,还以为全关屯就你们家吃得好,谁想到……唉!”
关尚文不敢接茬,把饼子细嚼慢咽起来。这一下品出味儿了,这饼子是高粱面和土豆、地瓜一起做的。不由得看了一眼其貌不扬的冯二哥。
冯狗儿见他吃饭的样子,哪有丝毫会武功的劲儿?他的疑心更大了,伸手向他肩胛点去。
“二哥你干什么?”关尚文正品滋味儿,突然觉得被绑过的肩膀一疼。用手一摸,竟摸到冯狗儿的手指,这才吃惊地问。
冯狗儿本想点他的肩胛穴,试试他到底有多深的武功。可手指已快挨到穴位,他竟毫无知觉。这哪像一个练武之人哪?可收手已晚,只好滑向一边,点在拴在膀子上的绳子上,绳子断了,还是伤了他的胳膊。说:“我把绳子解下来,绑时间长了不通血脉。”
“谢谢二哥!”关尚文知道是在试探自己的武功,尴尬地说:“二哥见笑了,我这人就知读书,其实我那点儿功夫,只能消遣罢了!”
“三弟啊!你别装了。其实你根本不会武功!但你身边一定有一个武功极高的人,你也许知道不肯说,也许不知道。”说到这儿冯狗儿长叹一口气,“唉——为人难那!我本心为你好,你却对我不说实话。我要不是听我死去的父亲让我保护你们的话,不是看在尚权大哥的面上,我真撒手不管了。”
几句话说得尚文哑口无言。
“我告诉你,我总有一天查出你身边的习武之人。是好人也就罢了,如果是坏人,我决不轻饶!”冯狗儿见关尚文吃完了饼子,又问:“吃饱没有?”
关尚文被冯狗儿的话吓呆了,说:“二哥!不管她是什么人,你千万别找她麻烦,她对我一片真情、恩重如山,已经够可怜了,你饶了她吧!啊?”
冯狗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你说的难道是邱……”
关尚文肯定地点点头。
“即是她,我绝不伤她,那是个好人,不过咱从小一起长大,她家无练武之人,这功夫可是武林独步的赵二娘所创,她怎么会的呢?”
“她师傅就是赵二娘!”
“啊!赵二娘还活着?我要跟她学武功多好哇!她是咱赵二爷的夫人,早已失踪了。”说到这,突然说:“快,站起来!”
关尚文愣愣地站起来,不知他搞什么把戏。冯狗儿麻利地把他又吊到梁上,拾起地上的东西,一扭身不见了。惊得关尚文瞪大眼睛四处看。
“快闭上眼睛,装已经昏睡过去!”关尚文耳边传来冯狗儿的声音。他马上闭目,耷拉下头,这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