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 花 笑
第一章 谁遣碧波海上来
“哎哟、哎哟、哎哟!”
江苏太仓港口,水面宛如宝蓝色的缎子,在天地间漫无边际的铺展开去。彤红色的晚霞随意点缀其上,几只海鸟舒翅翱翔。
码头上各类船只云集,多是些晚归的渔船,体型庞大的却是往来海上的商船,岸上人头如梭,都在装卸货物,一天中,太仓港最忙碌的时候就是此刻了。近海边的压枝梨花借着春风纷纷扑向海面、船里、人头上,宛如翩迁舞蹈的粉蝶儿,游戏在暖阳中,碧波上。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拉出一条大口子,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哀号着乱窜,后面一个年轻人穷追不舍,口里大骂:“黄毛崽,我让你跑,跑到了水晶宫里我也要把你给拽回来!”
那个洋人体格雄健,足足比少年高出两个头,脸上却淤痕遍布,嘴里哎哟哎哟的乱呼,眼见前面已经无路可走,洋人猛的转过身来,惊恐的望着少年,双手乱摇。少年举起拳头就打,洋人赶紧摸出一锭银子,讨好似的双手奉上,少年骂他:“绿眼鬼,谁稀罕你那臭钱,小爷今天就要把你往死里打!”
洋人跳到一艘船上,少年也跟了下去,那洋人动作倒很敏捷,麻利地从这艘船跳到那艘船。少年怒气冲天,抄起长篙直戳,洋人既要当心脚下,又要留心少年,身子一沉,踩空了。少年一愣,随即叉着腰,朝那惊慌失措的洋人哈哈大笑。正在这时候,岸上人群更乱,大叫道:“官兵来啦!”
少年慌了神:“官府怎么来得这么快!”扔掉长篙,猫身钻进舱里,一下撞在一个人身上,这是艘近海捕鱼的船,狭小的船舱里毫无回旋余地,那人哼的一声,捉住他的头,少年正要惊呼,已经被他蒙住了嘴巴。岸上的官兵七手八脚的把洋人拉上来,一名捕头大声问道:“你怎么了?”洋人被淹得七晕八素,却连连摇头,用流利的汉文道:“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我和朋友发生了小误会,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大人。”眼珠一转,摸出一叠湿淋淋的银票,笑道:“辛苦官差大哥们了。”
那捕头推回他的手,道:“你们西洋人来做生意,我们奉命保护大家平安,可若是要犯了大明朝廷的律法,一样与本地百姓同罪。我是本地捕头李鸣,你们洋人今后有什么难处可来衙门找我。”洋人连连称是。
李鸣道:“今天这事影响大了,李某奉命而来,再怎样也得给上司一个交代。兄弟们,把那打人的给我搜出来!”众衙役轰然应了。
洋人忙摇手,道:“不!不!大人,我说过了,这只是我和我的朋友之间的小误会,不用烦劳各位啦!”
李鸣沉下脸:“与你方便,你也得给兄弟们一个方便,不然让咱们回去吃老爷的板子吗?”手一挥,一群虎狼般的官兵跳上船,一艘艘仔细的搜查。
少年吓得要死,极力扭动,无奈那人手劲极大,眼见四周的官兵渐渐向小船围过来,那人竟然拧小猫般将他脖子抓住,悄无声息的从船舷滑进水里,没惊起半点水花,小船只微微晃了晃。少年一入水里心中大喜:“小爷从小在水里捉虾,看官府这阵势一时半会也不会完事,还不憋死了你!”,立时闭住气,鼓圆了腮,只等那人憋不住冒上水面,吸引住官兵,自己才好溜之大吉。不料李鸣有意扬威,故意让手下翻来覆去的搜查,少年憋得难受,慢慢的吐出气泡,这是潜水常用的窍门,不但能增长时间,冒出的水泡也不容易被人察觉。可抓住自己的人过了这许多时候,动也不动,连半个气泡也没吐出来,他心里疑惑:“莫非这人水性极差,竟然已经淹死了?那他还往水下跳做甚?”悄悄用手去探他鼻息,那人手一抬,将他捉住,此时落日的余晖投进水面,黑蒙蒙里照得他眼睛发光,少年打个冷战:“妈呀,今天遇见水鬼还魂啦!”气顿时泻了,拼命用手去推他。
那人在他身上戳了几下,少年顿时手足僵硬,口不能言,水灌进鼻腔,呼吸越渐困难。那人按住他背心,一道暖勃勃的热气传入胸中,顿感遍体舒畅。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抱着他浮出水面,这时候天色全黑,码头上星星点点缀满了船上的灯火,游上岸,那人一把抓住他手腕,沉声道:“你是什么人?那洋人又是谁?你为何要追打他?”少年早憋了一肚子气,夜风吹来,冷得打颤,怒道:“我凭啥给你说?你以为你是谁啊?”
那人冷笑一声,手上加劲:“说!”少年用脚去踹,那人往后滑上一步,拉得他横飞起来,重重摔在地上。少年破口大骂,突然那人手里一闪,长剑已抵在自己脖子上,慌忙硬生生把后半句吃进肚里,吓得鼻涕眼泪乱流,那人一脚踩在他背上,喝道:“说不说?”
少年绿了脸:“说!说!我叫郭笑笑,就是在这码头上打杂的。”那人脚上用劲:“打杂,打的什么杂?”少年肚里大骂:“老爷打你奶奶的杂!”嘴上却说:“就是搬搬东西,给老板们跑个腿。”
那人道:“那么,你的老板又是谁?那洋人又是谁?快说!”郭笑笑暗骂:“问就问,你奶奶的这样嚣张个什么?”茫然道:“啊,什么老板?”
那人嘿嘿一笑,在大堤上慢慢坐下:“你打那洋人干什么?”
郭笑笑站起来,道:“你不提他还好,这些番人都是些没教化过的异种,不知道哪天被老天给五雷轰了……”
那人皱眉斥道:“说正事!”剑一挥,惊起一圈寒芒。
郭笑笑浑身一颤,心下说道:“好了不起么?”嘴里的话却连珠炮般抢着钻出来:“是、是。这黄毛怪叫什么鸟约翰,前日里许了我一锭银子,让我每天领着他在城里走街串巷乱逛一通。”
那人恩了一声,道:“都去了哪些地方?”
郭笑笑一下来了精神:“那可多了,聚福酒楼、吉祥赌坊、飘红妓院……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可我跑断了腿,这老小子却突然消失了,那也是我自己倒霉,只好回码头蹭顿饭吃,没想到竟让我碰到了这杀才!你说我还能轻饶了他?”
那人点点头,望着黑沉沉的天际,问道:“你知道这个约翰是做什么的吗?”郭笑笑侧头想了想,道:“看他样子,倒象是发了大财的洋商。”那人不置可否,一跃而起:“走吧!”
郭笑笑道:“去哪儿?”那人看着他:“到你带着他最后去的地方。”郭笑笑道:“你真是个怪人,他去哪里干你什么事?我、我可不去。”望着他手里的剑,暗道:“这人难道是个江洋大盗,看约翰穿得富贵,想要劫财害命吗?”那人冷笑一声,提了长剑就走。
郭笑笑迟疑了下,跟了上去。那人哈哈大笑:“你不是不去吗?”郭笑笑嘿嘿笑道:“我这人就喜欢晚上四处逛逛,若是拣到银子,那可就抵得上三天的饭钱啦。”那人忽然旋过身来,紧盯着他:“你可装得真象!你们帮主是叫史大龙吧!”
郭笑笑吓了一跳,压低嗓子道:“你是说钻水神龟史大……大帮主?”双手乱摇,苦着脸,“郭笑笑只是搬海货的小杂工,还……还没那个福气在太仓会里混,原来大爷是史帮主的朋友,我、我——小的有眼无珠,竟然冒犯了大爷。”
那人哈哈一笑:“我先不管你说的真假,我只要你带着我去我要到的地方去,你耍一下滑头,哼!”长剑一扫,郭笑笑一络头发断了下来。郭笑笑腿一软,连声说:“不敢。”肚里破口大骂:“你要不要去阎王殿上?哎哟,我领着他去阎罗殿,岂非连我也呜呼哀哉啦!呸、呸!大吉大利。”
他领着那人在城里转了半晌,来到一条小巷前,道:“那日我引着他从吉祥赌坊出来,他赢了钱,高兴得很,还说要多赏铜钱谁知道……”话没说完,早被那人在背后一推,低声道:“走!”此时街角灯光一闪,巡夜的官差列队走过来,那人拽紧郭笑笑胳膊,悄步奔进黑糊糊的巷中。
他明显感觉到郭笑笑在颤抖,低声厉呼:“你做什么?”
郭笑笑恐惧的道:“大爷,前面去不得了。”那人问道:“什么去不得?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郭笑笑道:“那是出了名的鬼宅,会死人的!”话说完,上下牙齿咯咯乱响。
那人犹豫了下,道:“胡说,有什么不敢的!”
正说话间,巷口脚步声响,两人贴墙而立,借着巷口的灯火看见正是约翰。约翰走得急匆匆的,黑暗的深巷里左拐右绕,倒象大白天行路般。那人搂着郭笑笑,跃上墙头,浑无半丝声响,见约翰推开一家房门,静静的进去了。郭笑笑心里犯晕:“这黄毛半夜里跑到这里做什么?”口里低声惊呼:“那可是鬼屋啊,他进鬼屋了!”
那人一拍他脑袋,也是低声喝道:“叫什么!我先让你变成了鬼!”他眼睛转了几转,望着那家房门内黑糊糊的一大片房顶,手里也是冷汗,抽出剑,从墙头跃进那鬼宅里,只听得万籁俱静,一钩冷月从乌云的罅隙里射出飘飘悠悠的惨白,连同树影一道投到地上,斑驳一片。
郭笑笑带着哭腔:“大侠,你老行行好,我、我可要回去了!”那人本就有些心虚,被他一闹,心头的恐惧更添了几分,气急败坏的道:“再闹,便让你真的看不到明晨的太阳!”封了他的哑穴、四肢。郭笑笑双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那人跃上屋顶,极目四望。黑暗里,这房子也不知道有多大,许久无人居住,房顶上杂草丛生,破瓦四布,象蜂巢一般。
黑暗里,听到远处一声惊叫,那人几个起落,象苍鹰扑了过去。那是间正厅,大门洞开,隐隐约约约翰端坐在椅子上。
那人犹豫了下,伏在房顶,悄悄窥视。约翰仿佛入定般,动也不动,郭笑笑心道:“这个洋人到底想做什么?”疑窦丛生,暂时忘了害怕。月光下黑影一闪,两条身影从厅堂里冲了出来。
那人抱着郭笑笑,飞身而下,长剑挡住两人,厉声喝道:“什么人!”
两把长剑暴起,斩破一地月光,那人怀抱郭笑笑,剑如长虹,搅落二人长剑,顺势在两人身上挑起血花:“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左边那人嘻嘻一笑:“马大人,你不认得我了?”一拉面巾。
那人看了一眼,吓得魂飞天外:“六公主!你、你怎么来啦!”
六公主道:“京城一点也没意思,我和环儿就出来四处逛逛,莫非也要请你们锦衣卫的恩准么?”那人倒过剑柄,道:“属下不敢!”
六公主扫了他一眼:“哼!马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刺杀本公主,不怕灭了九族吗!”马骏看着六公主受伤的胳膊,心下微惊,暗叫糟糕,近年皇上对六公主宠爱有加,若真被她告上一状,依自己在锦衣卫的地位,虽然不至于死,也要吃足苦头,忙反将一军,道:“臣并不知道公主竟然深更半夜里屈尊跑到这破屋子里来,斗胆问一句,公主来此做什么?”
六公主寒着脸:“我爱去哪里,你管得着么?”
马骏沉声道:“公主不在京城,深夜闯进民宅,假扮蒙面客,臣就该问。”
六公主骂道:“你们锦衣卫就喜欢东钻西钻,朝廷花银子养了一群汪汪叫的狗!”
马骏面无表情:“锦衣卫正是效忠皇上的狗,咱们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正该四处汪汪叫。”
六公主跺足道:“好好,你要为父皇的江山卖命,正是时候了,屋里死了一个人,你去看吧!”
马骏眼中寒光一闪:“还请公主领路。”六公主沉脸怒道:“马骏,你不想活了!”
马骏缓缓道:“这就更奇怪了,六公主深夜跑到江苏的一家破宅子里,从别人房子里出来后,就告诉臣屋里死了一个人?”
六公主失色道:“莫非你怀疑我杀了他?”
马骏忙道:“不敢!可这事情也太让人起疑了。还请公主带个路,马骏才好弄个明白。”
六公主无奈地撅起嘴:“好,我倒要看你查出来些什么!”引着他进了屋。马骏划亮火折,仔细看着约翰的尸体,尸体冰冷,显已死去多时了,心下嘀咕:“这洋人的尸体怕有些时候了,可刚才在巷口分明看到他进了屋里。莫非当真鬼魅显灵?”郭笑笑傍晚还在和约翰打架,此刻就见到他僵直的尸身,吓得失魂,苦于不能动弹,急得口里荷荷乱叫。
约翰浑身没有一处伤痕,也不象是中毒身亡,朦胧火光下,面色安详,唇角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马骏见屋里灰尘积厚,除了约翰的一排脚印外,只剩下自己这四人的脚印,实在看不出任何端倪。
六公主惊恐的道:“这人死的样子好奇怪,为什么他还在笑啊?”马骏道:“公主进来的时候,所见到的就和现在一样么?”
六公主气急败坏:“马骏,我再说一次,人不是我们杀的!”马骏盯着她的眼:“那么,你们总要给我一个解释,为何要到这里来?”
六公主连连跺足,眼泪打着转:“我和小环听说这屋子闹鬼,好奇之下,就过来了,怎么样,你该满意了吧!”
马骏缓声道:“公主千金娇贵,今后可不敢再往这些地方跑了。”
六公主道:“怎样,现在该相信我们了吧。”
马骏摇头道:“谁能证明呢?没有人能证明你们没有杀人,可是,属下却亲眼看到公主和丫鬟穿着夜行衣,从这屋里走了出来。”
六公主一时语结,灵机一动,反问:“哼,好奇怪啊,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夜闯鬼屋,可是你夜里来这里是干什么?嘿嘿,我看啦,这洋人莫非是被你杀了的?”
马骏瞪大眼:“什么!公主你……”
六公主言语占了上锋,得意非凡:“说啊,怎么不说啊。真被我说中了罢!”马骏急道:“分明是公主先进的屋子,我又怎么会杀了这洋人?”
六公主嘴角一挑,眼睛骨碌碌乱转:“那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马骏嘴一张,啊了几声,模样尴尬。郭笑笑肚里好笑:“小爷让你凶,终于有了报应了吧!”不过对马骏让自己带他来约翰生前最后到过的地方,也是疑惑满腹,莫非他真与约翰之死有牵连?
六公主道:“现在整件事已经很明白了,你说咱们杀了洋人,可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按我说啊,还是联手找出真凶最是公平,若是闹到父皇那里,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马骏道:“并非属下不肯说,只是这是锦衣卫公务,殿下要拿到京城去讲,这事也就好办了。”六公主呸的一口:“什么公务,你乃是大明朝堂堂的四品大臣,深夜跑到太仓府的一间鬼屋里,这是办的什么公务?马大人也把东厂贬得太低了吧!”
马骏正要辩解,外面响起脚步声,慌忙做个手势,四人跃上房梁。几条人影悄悄溜了进来,看到约翰的尸体也吃了一惊,面面相觑,这些人呆了半晌,在屋子里仔细的察看,最后不知从哪里找来口袋,将尸体装进了去,飞快的走了。
马骏与六公主不约而同,飞身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