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魏大中老爷到我们家里开始的。”凌横塘回禀道。那块庄严隶穆的“崇本堂”匾额正高悬于她头顶上。
“那日缇骑老爷们押解魏家老爷路过吴县,当时没人敢与之叙话,也只有爷爷提着酒食去见他。那天晚上他们相谈甚洽,酒至三旬时,魏老爷负气击案,指斥方遒,说到了红丸案,说到了郑国泰陷害东宫太子案,又痛骂魏忠贤为‘阉逆’,斥责大学士魏广微与魏忠贤表里为奸,言辞颇为峻切。我祖父也附议相和,谈到税监之弊,为阉党乱政误国之罪状。他们骂得尽兴,而那两位缇骑老爷们就在牢狱隔壁……我娘还有我姑见爷爷久久不归,便命我去狱中催促他回家。我去时正好听见爷爷将我小姑许嫁魏老爷之子,约为儿女亲家。”
“景文这是找死啊!”端木华堂仰天叹息,“找死!”他用斑指轻叩桌案。
“那晚回来的路上,我走在爷爷左旁,替他打着灯笼。路黑且长,爷爷不住叹气,说这次是魏家老爷,下次便是爷爷自己了。魏孔时之今日,即周景文之来日。我问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爷爷默然不语,过后很长时间才说,杨涟,左光斗等,俱在下狱问罪名单中,至而今魏大中等人也不能幸免于难。奸贼崔呈秀造册的《东林点将录》里并无爷爷的名讳,这是他的憾事,前贤已去,后人何忍苟活于世,骂则骂矣,活着不骂,难道等到死了骂谁去!”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端木华堂皱紧了眉头。
“今春缇骑们终于来了,这次是我爷爷。他一语成谶。”凌横塘紧接着叩了一个头,眼中已渐次有了泪影。“可是,姑苏城却发生了一件我爷爷所不乐见的事情。由于听到了风声,京城来的缇骑一至姑苏,便有姑苏百姓为我爷爷鸣不平,在街头质问巡抚毛一鹭,再加上税监等案,围观指控者越来越多。缇骑们却骄横强硬,开始持械伤人。当时场面极乱,百姓们群情汹涌,民意沸腾,直击向前,折楣攀栏,当场打死缇骑一人。大乱之下,巡抚毛一鹭太锦衣卫太监李实躲得不见去处。后由苏州府出面拿人,将祖父扣压在狱,又于晚间挨家挨户搜查‘乱党’欲取媚于阉人,在闹腾了一天一夜后,有五名义士挺身而出,认了‘乱党’的罪名,事情才得以暂时停息。前天,我爷爷终于被缇骑们押解上京了。我们家宅被封,小姑于年前出嫁,我与母亲暂居庵堂,我送别爷爷回来后,就发现母亲不见了,唯案上留言‘徽州’二字,我还以为,母亲已回来了……”
“你母亲既然留言于你,相必她过几日必来徽州。你暂且在此安心住着,可怜的孩子,既来之,则安之。就是梅卿,我也会派人去找寻。”端木华堂端杯喝了口茶。
凌横塘讶然抬头看他。端木华堂神色如常,只眉目间微带着悲天悯人之意。
“外公……外孙女儿初来乍到,本不该多言,但是事关紧急,请外公见谅。我听说……”凌横塘句斟字酌的开口。
“你是让我去救景文吧。”端木华堂截口道,犹自端杯,又饮了口茶。
“也有只靠外公了。”凌横塘在地上叩首。“爷爷此去京城,九死一生。”她抬头瞧着堂匾上的“崇本堂”字样出神,悠长的眼光穿透过墨意酣畅的字迹。“崇本,以何为本呢?爷爷是读书人,当以‘天下’为本……爷爷说他很气闷,大丈夫上不能匡扶社稷,下不下安扶黎民,任奸佞之徒乱政误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骂也骂了,死则死尔!杨涟狱中揭贴说‘血性男子……既已不爱官、不爱生矣,前日无所不拚,今日当无所不听,辩复何为?何以不欲辩?非不敢辩、不能辩,私心窃有自盟:我辈入告君父,出对天下,辩驳执争,只当在国家大是非、大安危,不当在一己胜负、一身利害。……若夫雷霆霜雪,莫非天恩,何不可安受?……但愿二祖十宗,实鉴此心,天下后世,共见此心……’何等痛快淋漓。”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爷爷说,东林风骨,昭然于心。这是爷爷的志向。外公是爷爷的好友,又是亲家。难道愿见爷爷真被阉党不明不白的冤死在诏狱中吗?那里面已死了很多人,杨涟左光斗几位大人俱已身死,东林诸人已随风消逝。在阉党来说,多我爷爷一人不算多,少他一人也不算上。如果外公肯出手,我相信爷爷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好口才!”端木华堂淡笑一声,“举大义弃小我,景文弟耿介刚直,华堂之不及。但论及顾及家小安危,景文却又不及华堂啊!他只想着一人成全忠与义,却一点都不顾及你和你娘。周家幸亏人口单薄,若也如端木家般泱泱大族,岂不满门受他所累?”
凌横塘的心登时沉甸下去。他言语之间,已自承自己不如亲家,又说自己“顾及家小安危”,又暗指“端木家般泱泱大族”不愿“满门受他所累”,岂不是把救援的门给堵上了?“那么,外公对爷爷的事竟要袖手不成?”她泫然。
端木华堂一声叹息,来回踱步。他说:“横塘,你的拜贴上为何自称凌姓。”
“周家出事了,横塘不欲以己带累了山庄。”
“你很明白知晓道理,既然知道带累二字,为何又要外公救你爷爷呢,刚才你也说了苏州府发生了你爷爷不愿乐见的事情,因为拒捕,有五名义士自请入狱抵全城百姓之罪,那么我们端木举族多少人啊!你竟也愿意以这一族之人力来一博你爷爷的生命么?武林世家可以跟江湖周旋,可以与黑道势力斗法,但唯一不可以得罪便是朝庭,便是皇权。你要外公如何解救?下旨捉拿他是缇骑,是诏狱!这都是皇帝的人。”
凌横塘如撞重击,哑口无言。
端木华堂又续道:“你安心在庄中住下罢,华堂救不了老友,但是女儿及外孙女儿还是庇护得了的。等会儿我吩咐人带你至梅楼,这是你母亲出阁前居住的地方,十多年来一直空置在那儿。你们来了,该楼归主人了。至于梅卿,我会派人去找寻的。”
凌横塘动了动唇,半晌才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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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府所辖的一府六县,分别为歙县、黟县、休宁、婺源、祁门、绩溪。多得是山地丘陵,‘八分半山一分田,半分水路和庄园’。这一路去群山脉脉,峰回路转处田陌相交,水泽生烟。间或有村落两三,掩映在烟树后,更有炊烟袅袅,逸过屋梢,消弭于那一片朦胧青色野蒿中。
休宁县的齐云山麓,丹霞地貌、奇峰峥嵘,盛产林茶,端木山庄的别庄正设在齐云山麓中。端木山庄的少庄主端木林峰到达别庄时,已是午后时分。
下马,系辔于黄杨树下,他持鞭入院门,边墙上砌着“流觞”二字。
闻得马匹嘶鸣声,端木家大老爷端木德清已站在厅门口迎接自己的儿子。看见一身劲装的端木林峰出现在院门口,父子俩会心一笑。
“峰儿来了!还没吃过午饭吧。”端木德清推开堂屋大门,“我们父子边吃边聊。”
端木林峰浮现出惯常温和的笑容,虎牙微微在唇角边一闪:“先吃饭再说,等会儿我去看看自家茶山,父亲有什么话我们在茶山上聊罢。不然的话回庄来不及。”他眼神瞟过堂屋边侍候着的庄客。
端木德清也瞅上庄客一眼,点头道:“甚是!”
端木山庄在齐云山的茶山占地估约上百顷,茶山圆融,成垅的茶丘蜿蜒起伏。中午阳光适宜,温泽和旭的春风梳理出嫩绿痕迹,此山头脉冲出彼山头,茶山上悄无人声。
面对美景,端木林峰却步履沉缓。刚才吃饭时父子俩都不曾交言,自是闷头用饭,待饭毕后,却两骑径向茶山而来,并吩咐庄客不必跟随。端木林峰蹲下身来,仔细观察过茶树上新抽的几瓣嫩芽后,他叹口气道:“爹与各位叔叔通气了没有?”
端木德清长眉紧锁,同蹲下来,手无意识地抚着茶树新绿,点头道:“写了书信过去,你叔叔们都说知道了。”
寥寥数语,他们的谈话又陷入了僵局。
这事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做父亲的想。
若祖母还活着,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做儿子也寻思着。
前年端木华堂的原配凌氏在经过一冬的病痛折磨后,终于撒手人寰了。全庄的人披麻戴孝,宴请宾朋,办了一场盛大的丧事。整个山庄,自外庄内到内庄,家家户户的门楣窗楹上,都挂上了孝帘。
端木华堂五个儿子都将手头上生意暂放一旁,南直隶十四府的茶庄基本上停止的运作,只剩几个外姓掌柜镇守各方,几乎是所有端木姓的弟子都回到了庄中办理丧事。
然而作为丧妻的正主儿端木华堂除了眉间微锁着几丝觉察不到的悲戚外,举止从容与客人对答,一如贯常的风淡云轻,对于厮守了半辈子的老妻去世,他似乎并无多少哀痛之意。
庄里的人并不以为意。甚至连端木德清诸德字辈——死者的嫡亲儿子们都不曾有半点讶然。自己的父母亲,几十年来一直疏离客气的过生活,久而久之他们已习惯了。端木华堂与凌氏的不般配,几乎让所有的儿孙们都认为他们本该只局限在相敬如宾之中,若两人恩爱异常,倒让人们觉得有悖常理。年轻时代的端木华堂俊朗出众、允文充武,而凌氏却容色平庸,毫无主见,她作为庄主夫人,除了她娘家的财势殷盛以外,其他品貌才干实谓乏善可陈。然而端木华堂一妻以终老,从不曾与其他女子有所勾连,甚至也没像其他大族的一族之长娶上几个美色的侍妾。
然而,端木华堂的严谨作风在凌氏的牌位放入端木宗祠几月后,便渐渐消失殆尽了。端木华堂开始留连在外夜不归宿。又过得几个月,有风声传来,端木华堂迷恋徽州名妓叶绮绣,成了她唯一的入幕之宾。
庄人轻笑。这才是风流俊雅的庄主爷呢,这种生活才是他所需要的。
但是,去岁腊月大伙儿回庄过年时,端木华堂在除夕之夜,大伙酒足饭饱,正准备罢上全猪全关羊全鸡全鸭谢年时,他起身宣布:年后他要娶叶绮绣为续弦。
庄人惊憾程度是以窒息般的沉默为反应。面面相觑后,低声嘁喳之声窃窃传来。身为华堂的长子——端木德清怀顾四周后,不由起身讷讷说道:“父亲喜欢叶氏,不妨替她从良,纳为妾小即可。这续弦么……我们端木也算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人家,整个南直隶的豪门世家,江湖同道,都知道我们的名……
庄人一片肃静,呼吸之间清晰可闻。而后有人低低附和:是啊,德清大哥言之有理。藉此,其他庄人也开始七嘴八舌:“替她从良便是,续弦么,烟花女子,将来如何入得祠堂?”
然而,端木华堂放下筷箸,淡淡道:“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居然一锤定音了。
阳光渐淡,茶山一到下午便稍显寒风料峭,毕竟尚值初春时分。
端木林峰长叹口气道:“为今之计,别无他法。只有父亲和叔叔们一个都不要回山庄来抗拒庄主爷爷的荒唐之举,春季茶事忙,你们有事儿就传讯给儿子,茶叶采摘,抄制,起货诸事宜,就劳烦父亲在别庄居中调策罢,儿子自会在庄中接应。”
端木德清点头道:“就恐你祖父知晓我在别庄后,责怪为父啊。”
端木林峰无奈微笑着,他温颜恬淡:“父亲不用害怕祖父,大不了他摘了我少庄主的名头去。我们父子远离徽州,就在凤阳府茶庄过活得了,反正等祖父娶妓入门那一天,我们也是无颜再见父老乡亲,不如远遁为妙。嘿嘿,连族中小儿都传唱:人尽可夫,端木之耻。”
端木德清微皱了一下眉头,“此话如此不堪,小儿们岂懂得这些关卡?也不知谁传出来?”
端木林峰沉默片刻,方道:“估计是十二弟,无聊编着让小孩子们唱着讽喻。”
端木德清嘿然一声,“泼十二就是胆大,且不用脑子思忖掂量!传到外面比人家说上门来更可耻。”
“外面的人早传扬开来了,还等到我们庄中人内讧么。”端木林峰长叹。
端木德清嗯嗯应着,他忽问:“峰儿,你有无见过那个叶绮绣。”
端木林峰面上一红,道:“未曾。她是烟花女子,又与爷爷亲厚,做孙儿敢当避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