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唿哨,凌横塘勒住缰绳驻了马蹄。
至姑苏城郊时,正是天将暮落日熔金时分。此时,宝带桥正曲折绵延的长卧于澹台湖上。宽阔的石阶唯系着五十三个圆型桥孔,一衣带水,波光潋滟。她将手搭在眉上远眺,有渔夫将捕鱼的小舟停泊在几丛芦苇边,轻挥着竹竿,赶鸬鹚们下水捉鱼。然而那些鸟们却非常不情愿,拍打着翅膀,挤挨了半日,才勉强下水,扑楞楞地踩起一朵朵水花。
凌横塘纵马过桥,蹄声敲击在宝带桥的青石板上急促如雨打檐瓦,轻重之间极有规律。
许是蹄声惊动了渔夫,他好奇抬头观望,并喝了声彩:“好俊的人儿,好神骏的马。”
凌横塘纵马跃过桥坡,放马缓行,并有礼的点头:“多谢大叔谬赞。”一口温香软玉的吴侬软语,沁人肺腑。
“原来是乡邻啊”渔夫利索地一掐那鸟儿的长颈,挤出一尾鲜活的小鱼,随手丢进鱼篓里。
“乡邻!”凌横塘咀嚼着这两字,按了按身边布囊中的瓷罐,低声轻喟:“爷爷,我们这就回家了。”
美丽的澹台湖依旧,美丽的宝带桥仍是依旧,乍回乡间,竟似犹自闻到那股挥洒不去的血腥味,浓重的沉浮在这微热的初夏空气中。
从桐庐下来,本应取道东南至雁荡。然而行至绍兴府时,凌横塘却中途转行北上,抑止不住思乡的念想,执意的回了一趟姑苏。至宝带桥时,恰值暮云合壁。今晚,正好潜入周府。
起更时分,今晚的圆月分外明亮,照得明纶堂前的野篙叶上都镀上了一层银灰,也掩映着户枢阴影重重叠叠。主厅排门上的封条字迹黯淡朱印褪色,从捅破的窗户纸往内瞧,犹见里面长案座椅茶几零乱摆放,上蒙着白霜也似的灰尘,地上还有梅花脚印,也不知是猫还是黄鼠狼所留下的痕迹。她默默地抚过已生出铜绿的铜锁,摩梭着上面粗糙的痕迹。痴立半晌,方才逸入二进院落,入得主房内,抬头探视房梁。这是南方特有的抬梁式建筑,上有云吞图案,雕刻着美丽的四季花卉。然而,她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数至第五根屋椽时,忽地腾身而上,一手攀住屋梁,一手摸索木椽与瓦砖之间的空隙,不时便触到一物事,有力一抽,果是一本用油纸包裹着的书册。
书名《烬余集卷二》。当时狱中,周景文轻微叹息:若能还回乡,便取下未完的《烬余集》,用余生去完成它。
击火石,燃纸媒,点着了随着携带的火烛。她细细翻阅着那本书,夜就在翻动着书页的指间悄然流逝,有风吹在后颈上,凉嗖嗖的,庭院中还有野猫凄厉的尖叫声,一声两声的回荡在耳边。“血性男子……既已不爱官、不爱生矣,前日无所不拚,今日当无所不听,辩复何为?……”她“啪”得一声合上书本,轻声背诵,望着摇曳不定的烛光,只觉眼瞳处已蒙上了一层薄翳,微微湿润了眼眶,于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东林风骨还在么?”
“梆——梆——梆——”
击柝三响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人,她修长的眉一抬,将手指捻在摇曳着烛火上,让那丝灼痛深入心间后才倏然灭了火光,周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唯有银辉映照着窗纸,清楚的勾勒出木格子。
在左侧小园的木轩中,用长剑在高爽的地面上挖出一小穴,置入放着周景文骨灰的将军罐。她合掌暗祷:“爷爷,我要走了。你的卧房我已替你收拾干净,你喜欢的宜兴紫砂小茶壶我已替你放在书案的案头。父亲的竹笛我也放在老地方……横塘本要带走它,现在想来还是让它在此陪伴着您吧。横塘只带走您的《烬余集》,假以时日,我找人校印成册,以示天下,告慰英魂。”
祷毕,她翻身出了周宅。明天,还将继续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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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这回倒没有话说?”端木秀峰穿上一件膝长的白色衣衫,又细细套上护腕,将宽幅的腰巾厚实围系在自己腰上。
“爷你打扮得这么利落,倒真像是一回事儿。”计思在旁侧首打量,微笑道:“夫人这回极爽气,一听你急需钱财购置屋宅,就立马点头答应。嘿嘿……她万万没想到是替计爷赎屋。”
“既答应十二弟与他比拳,少不了郑重其事。否则他这小心眼儿又觉得我轻慢他。”端木秀峰叹口气,又道:“母亲这回肯松口,她是不想和我弄得太僵,上次的事儿……她似很伤心,责我‘全不是儿时贴心肠,翅膀一硬就自作主张’。”
“唉!不过上次事儿,我也吓了一跳,从没见过爷恼火成这样,门一关就把夫人晾在外面了。爷对任何人都恂恂儒雅,为何对夫人这般无情。”
端木秀峰黯然道:“你不懂……因为她,我对一些事、一些人将是一辈子的负疚。算了,不说也罢,母亲出于爱我之心,做儿子哪能老是耿耿于怀……再说,也是我自己做错了事。九王爷那里,是不是今明两天会派人去汪府?”
“是的。”计思点头:“九王爷可真是狠呐,您从他那里撤回的茶钱,他居然利上加利。爷你不如直接向其他放贷的借银钱来得爽利。”
端木秀峰微笑道:“傻瓜,若非如此,他如何肯答应,遣心腹为我到汪府去做说客,劝说汪承琪将计家大院吐出来?他那些利钱算得了什么,我不是接了十多宗镌砚生意嘛!半年就还清了。”
计思长叹口气道:“只是这样一来,爷您这几年辛苦经营的积蓄倾刻就化为乌有了。”
端木秀峰哈哈大笑,振衣而起手拍计思肩头:“别守财奴样儿了,钱财这东西,右手不去左手不来。要紧的是朋友,计三不知你找他了吧,否则以他性子又不知躲哪儿去了。”
“不知,不知。我没惊动他,果如爷所料,他去了紫阳镇,和他妹子在那儿磨豆子卖豆腐为生呐,还有拾遗和老奶妈……”
“打住!打住!”端木秀峰比个手势起身下楼:“这话你已跟我提了十几遍,我知道他们过得清苦……我去赴十二弟之约,过个半时辰左右,你再到龙磐寺后接应我……”
“是!”计思大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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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晚峰一见十一就两眼直冒火,约定午时,此刻已过四刻,他才施施然缓步走来!
“你是怎么做生意的,守信两字知不知道!”
端木秀峰微笑道:“咦,此刻不正是午时吗?”他做张做势看看天,又看了看地。
“呸!闲话少说。划下道儿来。我用‘千里不留行’,你呢?别对我说你除了端木家的功夫外,连你娘的那点家底也用出来?哈!若如此,我虽输犹荣。”端木晚峰从树上折下一长枝,轻哼一声:“还是旧规距,以枝做剑。”
看来这家伙并不是全然无心计,知道对自己用激将法。端木秀峰傲然一笑道:“你用什么,我自然也用什么。若用上一丁点儿别家功夫,就算我输了。”他也从树桠上折下一枝,用手比划一下,微笑道:“我的‘剑’比你的‘剑’要短上寸许,俗语说,‘一寸短,一尺险’。不过算了,我这做哥的终归让着你些。”
“哪来的那么多废话!”端木晚峰大喝一声,腾身而起,一枝(剑?)挥出,起手势便是“千里不留行”!
草长鸢飞的寺后坡地,骄阳如火,烘烤的叶脉都似焦扑扑的微卷起来。端木晚峰几招过去便汗流浃背,但手上攻势不减。“千里不留行”、“十步杀一人”、“将炙啖朱亥”、“五岳倒为轻”……他用的几乎都是攻势,但凡是守势的剑招竟一招都未用。且这些剑招远比平日里来的更为纯熟顺手。不经意间,端木晚峰发现:原来自己平日练招时,早已将端木秀峰做为假想对手,以至于对攻势的剑招分外情有独钟。他是多么迫切的想将他逼入无法转寰的境地,让他折羽惨败,让他低伏于自己脚下……若有朝一日能胜得了他,一念至此下,端木晚峰觉得自己的心肺都在颤抖。
端木秀峰所用的只是守招,且来来去去只是“持觞劝侯嬴”、“脱剑膝前横”、“事了拂衣去”与“深藏声与名”,偶有攻势却只一招“纵死侠骨香”。在端木晚峰凌厉的攻势下,他身姿大开大阖,步法灵动。常自他的空门转出后,便使半招“纵使侠骨香”诱端木晚峰来攻。
他为何总是这几招?使剑的人常因剑名附合自己心意而多加使用,“持觞劝侯嬴”、“脱剑膝前横”、“事了拂衣去”、“深藏声与名”,难道他心中竟是事成身退,善劝与脱剑罢手的意愿吗?端木晚峰心中微乱。
呸!当此际,他可不能被他所迷惑。今次一定要胜,一定!
一声长啸后,端木晚峰剑招绵绵使出,全身血气奔腾翻涌后,弹指叩枝,枝头乱颤后,他一枝直取端木秀峰咽喉,去势急如破竹。这招什么也不是,只是随心依照强烈的欲望而使出。
端木秀峰眸中微冷,左手似微抬了下,但仍一字骈地,伏腰躲过他的上盘攻势后,向侧翻滚。
怎么又被他躲过了。端木晚峰胸腔之气几欲破腔而出。趁着端木秀峰身姿未稳,他丢掉手中树枝,扑将上去,重新将他扑倒在草地上,就着斜坡儿纠缠着滚下,便用手去掐他的喉咙。
这几成小儿博架之势。还真是“十二式”的打法啊!端木秀峰抬掌欺他面门,趁着喉咙口一松,用力揪住端木晚峰的衣襟,随手将他掼压在身下,举起拳头击他小腹……
不知不觉间,俩人扭打在一起的同时,竟不自觉都放弃了端木家的正宗武学,竟都用上了儿时打架的擒拿扭打的无赖招术。
端木晚峰身上脸上滚满了草屑和汗珠。想必自己身上也是。端木秀峰迷糊地想着,忽觉这架打的无聊……翻滚之际,他瞧见了透过树梢的阳光,刺痛了自己的眼。快半个时辰了吧,计思快来了……他手劲一失,露出了空门……
几乎出于本能,一见空门的端木晚峰拉住他的衣襟将之往地上一掼一拉……忽的力道落偏,端木秀峰的衣襟猝然间被他拉开,露出了右肩胸——他的肌肤紧致光滑,泛着玉一样的光泽,只是右肩上有着半掌大浅红色的茧子。
这家伙的肉茧都生得于旁人不同,这地方又不练剑,怎的也磨出这东西来了?端木晚峰紧揪住端木秀峰按在地上不放。不知是胜利就在眼前,唯恐机会稍瞬即逝的缘故,还是那浅红刺激了他的缘故。端木晚峰不假思索便扑在端木秀峰身上,用力咬住了他的右肩,在齿尖触到肉茧的同时,他加倍用力,直入他的肩胛,直至鲜血破肤而出渗透于自己的喉间……
端木秀峰只挣扎了两下便一动都不敢动。右肩的剧痛,鼻端的血腥味……这些足以激起任何人的暴力,若再挣扎,唯有使对方贯穿咬碎他的肩骨。妈的!本以为拼着受他两拳,以示自己落败,鬼知道这疯子竟会咬人。端木秀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脸色渐渐苍白的同时,心中只企盼这疯人自己拾回理智与冷静。
嘴唇慢慢被濡湿。当意识到这是鲜血时,端木晚峰才醒过神来。他胜了,虽然胜得不甚光彩。当耳边听闻到对方压抑着痛苦的低喘时,他才“啊”的一声,推身而起。于端木秀峰四目相触之际,发现他的额头,他的两鬓均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不知是天热的,还是痛出来的。
端木晚峰站起身来,哈哈大笑:“我赢了!我赢啦……”他振臂高呼,自娃娃时,他没有一次赢过他,有时小败,有时平手。但是今次……端木晚峰的四肢百骸都欢欣得似飞扬起来。
端木秀峰松了口气,并不起身,只颓然地仰颈躺于草地上。左手拉上衣襟捂在伤口上,但很快半片右襟都被鲜血染红了。他胡乱的在自己身上找寻什么,却没摸到……
端木晚峰从自己怀内掏出一块丝帕,递了过去。直至端木秀峰接过按在自己右肩上,并向他递过讶意的眼神时,他才一怔:怎的自己帮起他来了。
然而端木秀峰随着伤口的止血,脸上渐显怒意。他缓缓起身,盘膝坐定后,终于开口骂道:“你娘的是狗兴咬人啊!我告诉你,这世上只有两种东西咬人,一是狗,二是女人——打不过男人时,她们就兴咬人!我且问你,你是狗呢?还是女人?”
端木晚峰本该勃然大怒的,但不知为何他越发的愉悦起来。今天,他凭一己之力打败了端木秀峰;今天,端木秀峰终于一洗他惯常死气活样,居然也会恼怒骂人。虽然他骂的是他!但能令他失去冷静镇定,他——端木晚峰是否该壶酒弹冠相庆呢!
端木秀峰瞟他数眼,眼中闪过讥诮之色后复责骂道:“我将来还怎么娶媳妇儿,洞房之夜她若见我这齿印,还以为是哪个凶悍相好留下的痕迹?以后家室不宁我就找你算帐!”
端木晚峰笑咧了嘴,“你的媳妇儿不就是凌横塘嘛!她若要替夫婿报仇,尽管来找我好了,我给她咬还就是……我身上,她爱咬哪儿就咬哪儿……嘻……”
端木秀峰复现怒色,只是这回怒色与前次稍有不同,两颊的都涨红了,然无甚表情,两眸寒光一闪。什么都没说,微哼一声后,却眼光转向一旁,盯住山坡上侧的树林瞧。
端木晚峰循着他的眼光探究。计思正跌跌撞撞地摔出树林,哭喊道:“爷……你怎的弄成这模样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