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上朝应宁年间。
东海最大的岛国——犬斡国大举进犯,势如破竹,大有直杀到斩炻国之京城白纥之势。一时,人心惶惶,斩炻朝廷内外,舆论四起。斩炻国主一面向天龙上朝求援,一面仓促间听从辅宰之言亲征,却在离京不远的独目峰下遭到伏击,陷入犬斡的包围之中。
犬斡三面包抄,唯一的退路又遭巨峰阻挡。情势危急,犬斡甚至扬言三日之内如斩炻国主不降则杀。
无月。
四下一片死寂,压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远的营帐里,呻吟声不断传来,使人更难入眠。回首,那溅着血迹的银甲又一次映入眼中,日间的血腥画面也跟着再次展现……
“王上,臣玟忪有事上报。”
帐篷外,是他的辅宰,一位尽心辅佐他多年的贤者。
转身回到厅中,年轻的斩炻国主脸上已满是疲态。“准奏。”
“王上。”
年迈的辅宰,行进间已显得蹒跚。曾意气风发的老脸,此刻却满是混合着自责和绝望的复杂。“王上,臣……”
“灸轹将军的事如何了?”
斩炻国主坐在华丽的席毯间,抚弄着指上的扳指。灸轹,一直为他出生入死的部下,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今天却……
辅宰眼中的自责又加深一分。
“回禀王上,灸轹将军的事尘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好。”斩炻国主点点头,静默。稍顷,“……爱卿还有事?”
“回王上,臣……”
“怎么?”斩炻国主抬头,不解一向直言不讳的老臣因何吞吞吐吐。“有事但说无妨。”
发缕斑白的辅宰似乎叹了口气,更显苍老无力。
“王上,臣刚接到密报。上朝的援军……”辅宰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和隐隐的黑影显示出了他的操劳过度。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面前,这位聪慧贤能的长者也只能是个无可奈何的老人。“……虽然援军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但三天之内也依旧……”
“这样啊…”斩炻国主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淡然的笑了笑。“灸轹的希望破灭了呢!”
“王上?”辅宰担忧的看着他。
“孤没事。爱卿下去早些休息吧!”挥挥手,他起身走回到内室。
“王……臣告退。”依旧无月,夜风微凉。
空寂的夜幕下还有多少杀机,斩炻国难道真的要在这场战争中灭亡吗?他,一国之主,注定在这独目巨峰下身手异处不成?他做错了什么吗?
“为何?为何?为何——?”
颓丧地划坐在地,从无声愤恚到高声发泄,再到喃喃自语。“灸轹啊!这次你也猜错了呢。……只要努力活下去,等到援军来到就好吗?不行呢……孤快撑不下去了啊……”
“哼!”
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谁?”斩炻国主立即起身,后退一步,谨慎地观察着四周。难道是犬斡的刺客?念头一闪,他不留痕迹地往里移动。
“你不用躲了!如果要杀你的话,谁也救不了你!”声音再次传来,似乎是另外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
斩炻国主呆了一下。没错!能避开众多岗哨出现在他这里的人,要杀他简直易如反掌。而且,如果是刺客,刚才根本不会给他发觉的机会。
“你们……”
“放心!暂时没打算杀你。”还是刚才的女声,似乎多了些不屑。
“暂时?”
“对,暂时。”这次是个男子的声音,懒懒地,像乌龟晒太阳般慢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也就是说,问你一个问题后再决定是动手解决你,还是帮你?”
“你们究竟是……”斩炻国主皱了皱眉头,为对方的无礼和傲慢而不悦。即使深陷危境,他也仍旧是一国之尊,怎能任由来历不明的人凌辱?“……孤——”
“劝你最好别在那里摆什么架子!我是没什么啦,只不过…呃——”闲懒的男声再次响起,说话的速度也似乎更慢了。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没了后话。
……
“不过什么……”斩炻国主疑惑地开口。
“没…没什么……呵呵——”干笑着,声音有精神多了。
“如果犬斡现在败走,你会怎么做?追击?还是——”是刚开始时的女声,声音中带着得意的示威,只不过对象似乎不是他。“老实回答哦!“
“……你们到底——”
“回答!”第三个声音出现。淡漠地,谈不上冷,但让听的人犹如冷泉沁心般,精神情不自禁地集中起来。
“会!”斩炻国主用力点头。
“噢?”对方似乎有人很意外,“为什么?雪耻?”
“不是。不,应该说不全是。那种心情或多或少有吧,尤其是今天发生了那件事后……但是,更重要的是——孤,必须救回我的子民。然后……”
“然后?”
“……然后让国家更强大更繁荣……”
“接下来呢?再去把犬斡欺负回来吗?”清丽的女音好奇地问,像在听故事一样兴奋不已。
…………
“孤不喜欢战争。”斩炻国主看向窗外。很奇异!虽然不知对方的目的,不知为何他总有种感觉,似乎只要他此刻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一切灾难都会结束,一切痛苦都会过去。“但是,孤不会放弃战争。”
…………
“嘁!骗人!刚才不是就快崩溃了!”女声不客气地吐槽,“不过…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这些话!否则——”
毫无预警地,声音凭空消失,就好似刚才他所听到的都是他自己的幻觉一般。但是,他蹲下身去,拾起那把半个巴掌大小的精巧细致的琉璃折扇。
——不,不是梦。
庆伽。
这个坐落在独目峰不远处的平凡小城,此刻空气中夹杂着浓浓的压抑、悲伤的气息。人山人海的注视着镇西广场的方向,不论老少,目含仇恨。
广场中央有一方木材搭建而成高台,台上竖着十来根柱子,上面分别绑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人,有男有女,有八十老翁,也有七岁稚童。高台的正对面摆着一张四方桌,坐着三个手握长刀,身着武士服的男子。男子的袖口处皆绣着堇色的图腾——似犬似狼的生物张嘴咆哮着,头顶是一轮白日。
空气凝固着。
稍顷,坐在四方桌中间的鱼目男子朝身边的嘀咕了两句。接着,他左手边的疤面男子立即起身,恭身行礼后走向高台中央。
“我们,是征服者。而你们,是我们的手下败将。正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但是——”他顿了一下,转身指着其中一个绑在柱子上的中年人,“你们所谓的官员竟然不遵守失败者的规矩,妄想跑去向那个做困兽之斗的国君告密……没有人能救你们,就连你们那个被敬为‘天将’的灸轹将军也被我们杀了……哈哈哈……看着吧!这就是反抗者的下场!”
疤面男子拔出长刀,摆开架势,将刀高举过头顶对准奄奄一息的中年人。
“住手!不准动我爹!”
绑在柱子上的那个七岁男孩忽然大声地咆哮,成功地打断了疤面男子的动作。
男子收回长刀走向男孩,脸上带着阴冷的狞笑,“你叫什么名字?”
“呸!你们这些死贼寇不配知道本少爷的名字!“男孩吐了一身口水,愤恨中带着自傲的撇过头。
疤面男子眼中血光一闪,缓缓地檫掉口水,再缓缓地抬起头,“啪”的一记耳光落到男孩脸上。
“你——”男孩咬咬牙,却没能阻止口中血丝流出。
“君笑!够了。”中年人突然睁开被折腾得血肉模糊的双眼,大声的喝止自己又要开口的小儿子。“要杀便杀吧!我只恨不能亲眼看见你们这些狗头落地!”
“你说什么——”
“乌布吉,动手!”四方桌前的鱼目男子似乎不耐烦了。
“是!”乌布吉向他一鞠躬,重新拔出长刀,再次举起。刀光森寒,众人不禁心底跟着一寒——
“呜——”
莫名的笛声突兀地响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划过场中所有人心底。诡异的事再次发生,乌布吉的刀在贴着中年人衣物的瞬间停了下来,而他则神情木然地看着自己在刀刃上的倒影。俄而,乌布吉的瞳孔怪异地睁大,化作好似黑色酱糊一般的两个盲点,握刀的手开始不住地颤抖。
四方桌前的两人同时发现他的异状,“怎么了?乌布吉。”
没人回应!只是笛声依旧。
“乌布吉?!”两人同时起身。蓦地,只觉一阵疾风掠过,刚起身的二人立即跌坐回椅子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只虫影都不曾出现。
……地上多了一片树叶,带血的树叶。
……跌坐的二人中,其中一人的咽喉处多了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
跌坐两人的胸膛早已不再起伏,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因为他们都被高台中央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了!毫无预警地,原本木讷在场中的乌布吉已拦腰断成两截,握刀那只手的腕处裂开一条一寸左右的缝。那裂缝——正好适合一片树叶横着穿过!
……不可能!怎么会?一片树叶像切萝卜一样平滑地切断了人的手骨!?在场的犬斡人都不由自主地战栗。即使杀人无数也会怕死,不,更怕的是这种比死更磨人的折磨!笛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哼!”有人冷哼。“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吗?自不量力的家伙!只不过才勉强刚打下天龙上朝的一个小小的斩炻国而已,也敢到处大放厥词?!让姑娘我超不爽呢!”
有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大梦初醒般寻声回头。但是,最多也仅仅看见一截桃红的细丝带如晚霞般一闪而逝。
咚!咚!
又有两声巨响自高台上传来。四方桌前的两人倒在地上,胸前某样东西闪闪发光——
左边,一片青翠欲滴的碧玉叶子!
右边,一把精巧细致的琉璃折扇!…………
“哎呀!快看!府尹一家不见了呢!”
“咦?奇怪!刚才还在啊?!”
“……我明白了!一定是神啊!神显灵了呢!我们有救啦!”一人激动地跪倒,五体触地,泪流满面。其他人也渐渐一一跟着跪下去,感谢神的拯救。
然而,激动的人群并未发现,侥幸残存的犬斡人也没有留意,在乌布吉的眉心处,嵌着一根小巧玲珑的银纹横笛。林间延伸着一条快被杂草淹没的栈道,看上去似乎很久没人经过。与栈道相同命运的道边那间摇摇欲坠的小客栈。原本打算这几天关门大吉的掌柜夫妇,此刻却乐呵呵地忙里忙外。没他!只因为突然来了几位衣着光鲜的贵客,大手笔地包下了整个客栈。
“为什么你当好人,当英雄,当天神,而无辜的我却要掏腰包,还要人家叶子把流月给借出来?”
客房内,说话的男子一袭白衫,眉目清丽而妖娆,甚似女子。皮肤白皙,莹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眸灵动有神,低垂颤抖的睫毛,高耸的鼻子,微微张开的嘴唇,优雅中却又泛着闲散。看似在不满地责问,实际上只是他闲太无聊没有话题讨论而已。
“嘁!”不屑地嗤鼻声。站在床前,正在观察他人救人的长发女子闻声回头,眉儿一挑,一脸假意的灿笑,“因为你有钱,你大方,你才是真正的天神嘛!人——妖———王爷!”
虽然最后几个字喊得嘲弄,但她那如春光灿烂的妍丽笑容,即使明知是假笑,也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她挽在左耳后,一把七彩琉璃扇固定着如云的秀发,仿佛辉映主人心情似的耀眼夺目。加上那轻逸的桃红色宫装,整个人就好像绽开的一枝春日桃花,热情欢悦。
“至于叶子啊——”女子闪到房里坐着的另一个绿衣女子旁,手往对方肩上一搭,“我们是好姐妹嘛!哦~”
“别把我扯进去!”绿衣女子回头,拍开她的手。过快的动作,致使几缕发丝飞扬。额心处的头坠轻摇,透着一点绿意的冰凉,又仿佛带着一丝冷傲,映衬出主人清冷高绝的美颜。她并未挽髻,长而柔亮的秀发如飞瀑坠地,反射出一溜耀目的光泽,仅在腰后松松地系着一根碧色的丝带,上面串联着十余颗细小的水晶。
“主子,包扎完了!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待桃红衣女子再次发话,伏在床边的劲装少女站了起来。她的发上、项间、腰边、手、足都带着银制首饰,莹白的长发绑成两根辫子甩在胸前,看上去活泼又干练。
“有!有!有!流月,去帮我弄些饭菜吧!拜托,我好饿好饿啊!”白衫男子连忙插话。
流月笑着向他点点头,但目光依旧落在绿衣女子脸上。
“那个叫君笑的男孩伤势如何?”绿衣女子状似无心地问。
“只是皮外伤,应该没什么大碍了。那么主子,要如何安置他们一家人呢?”流月毕恭毕敬地询问。
“那简单,交给那边那位尊贵……”桃衣女子插上一句。
“啊——”某人一声惨叫,让不知情的人以为发生了命案。
桃衣女子一个不注意也被吓了一跳,立刻凤目圆睁,“君诺尘,你要死啊!鬼叫个什么劲儿?”
“我要饿死了嘛!”君诺尘可怜兮兮地望着面无表情的主仆二人。
绿衣女子斜视他一眼,背着流月朝她挥了一下手,便懒得理会那个“假死人”了。流月则训练有速地应了声“是”而退了出去。
“果然还是小叶子最好了!”君诺尘几乎涕泪满面。小叶子果然是最善良的呢!没办法,他这个人算得上是十全九美,唯一的不足就是肚子一饿就会全身泛力,发呆走神。
绿衣女子,姬夜舞直接当他不存在,转向一旁正不屑嗤鼻的桃衣女子纪喧竹,“喧竹,替我告诉城主,我暂时不回天空之城了!”
“你回老家啊?多久?”纪喧竹一个旋身,坐到椅子上。
“半年。”
“等一下!还有我。我!我!我!我也不回去了!帮我转告啦!”君诺尘伸出一只手高举。
纪喧竹瞥了他一眼,“自己说去。”接着皱着眉看着姬夜舞,“干嘛要那么久?你家那邦古板有什么事情要你处理吗?”
“主子!饭菜准备好了!”
流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就只见门口白影一闪而逝,那个自称奄奄一息的男人早已消失在门后。见怪不怪的二人也跟着起身,纪喧竹耸耸肩,嘀咕道,“玖辰王的轻功就是这么练成的!”
“喧竹!”走在前面的姬夜舞在门边停了下来,淡淡地扫了一眼纪喧竹额间那团凡眼看不见的桃红光晕,“恭喜!”
“啊?!”有听没懂。“嗯!不错,不错。”君诺尘一脸享受,仿佛吃的全是山珍海味,“掌柜的,你们的手艺不是盖的,今后一定扬名天下。”
“哪里!哪里!爷们高兴就好。”掌柜谦和老实地笑着。
“这里!这里!真的不错。”君诺尘故意咬文字。
“扑哧!”纪喧竹将一口汤喷了出来,幸好她反应迅速地转过身去。“人妖,你犯贱啊!吃饭都不能安静一下吗?”
“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难道你不认为掌柜的手艺好吗?”君诺尘老神在在,不动声色地反将她一军。
“呃!当…当然不是。”纪喧竹用力瞪他。
“姑娘,我帮你檫檫吧!”老板娘匆匆忙忙地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一脸笑容地手伸向纪喧竹。
“不要!”纪喧竹忽地眯眼,反手“啪”地一下抓住老板娘的手腕,大惊小怪地叫开来,“哇!老板娘,你的手腕好粗耶!好象……男人哦!”说完最后三个字,她五指猛地一收,“老板娘”立刻一脸痛苦。
与此同时,屋顶忽然如下倾盆大雨一般,一些不明物体破空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各自迅捷地向后一跃,闪到门檐下。再回头时,只见身后的大小物体皆如刺猬一般,嵌满了八角的玄铁暗器,包括那位被纪喧竹“不小心”点了穴道的“老板娘”。
“可惜啊可惜!我的饭菜啊——”君诺尘一张苦瓜脸。
当君诺尘正对着餐桌缅怀他的美食时,两排黑衣蒙面人快如闪电地一前一后将三人围困在中间。楼上同时传来兵器撞击声,似乎是流月也和什么人动上手了。
姬夜舞看了身旁的二人一眼,略一颔首,眨眼间人已腾身跃起几丈,如踏云行般掠过众人头顶。蒙面人见状,手中的暗器皆向她急射而去。姬夜舞视若无睹,身后却莫名地窜出一条灵活自如的桃红色长绫,有如巨蛇般顷刻间吞噬了所有。仅在这呼吸的片刻间,姬夜舞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楼道上。
黑衣蒙面人也训练有素,幻影似的移动起来。看似杂乱无章,细看却各有头绪。重重幻影,天上,地下,似乎无所不在。
“人妖,是犬斡有名的影术耶!”纪喧竹从空中坠地,手中的长绫立即呈螺旋状将她围护其中。
“我知道。”君诺尘有气无力地掀掀眼皮,相对于她的兴奋显得兴趣缺缺,“可是,我还是会饿啊!”
“喂——”
纪喧竹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正经一点好不好?…我们来比赛,输的人负责收尸善后哦!一人一半。”
“你不也一样不正经。”君诺尘小声地咕哝,很想就这样坐在地上耍赖不起来。但是,已经动上手的纪喧竹可不会那么好心。她故意不理会从他身后偷袭而来的几人,非要他动手不可。
君诺尘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头也不回地在身后莫名地比划了几下,软绵绵地从地上站起身。但仅仅是那小孩游戏似的几下却让偷袭的几人僵住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