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之为人也,慷慨激昂,任侠尚义。年十七,与诼郡张飞俱游。
《少昊三国.墨书》
待得墨羽醒来,已是翌日辰时。
宿酒最难醒,墨羽只觉头昏脑胀,攒痛难忍。推开房门,朔风迎面扑来,袭在脸上,却是一凉。仔细看是,竟是硕大一瓣雪花。极目望去,天地已是白茫茫一片,银妆素裹。半空里兀自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仿佛白色的精灵,在晨光下灿灿生辉。
这光和五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好一场雪,照得人心也开阔!”墨羽捧起一把雪花,擦在脸上。沁骨的寒意让人清醒不少。跺跺脚,游目四顾,这才发现昨夜居宿处是一四合小院。院中竖着俩棵高大的梧桐,树叶早已脱落,树干上光秃秃尽是积雪。
墨羽行到那树下,心想多日未曾练功。当下,便练起拳来。练得半晌,瞥见梧桐树下竖着几根长竿。掣在手上,长短粗细无不合意,便使起枪来。
墨羽所习惊神枪,乃左慈亲传,玄门正宗。墨羽业师左慈乃玄门宗师,南华老仙座下大弟子。惊神枪下罕逢敌手,人称其“枪中之鬼”。枪本百兵之鬼,以神处鬼没著称。而左慈号枪中之鬼,枪法通神,可见一斑。这且不表。
墨羽于枪法用功颇深,造诣非凡。一套惊神枪展开,刺.挑.撩.缠.崩.搅.扫.劈。场中只见劲风激荡,朔雪长空舞。一条腾蛇上下飞举。枪势直如怒涛狂龙,将方圆三丈内尽数笼罩。不多时,墨羽便汗水淋漓。浑身酒意尽去。枪法使得更见精神,功力催到极至,忍不住纵声长啸,声遏行云。
蓦的,脑后风声响动。猛然回头,一条长竿矫如狂龙,激射而至。仔细一瞧,偷袭之人正是张飞。墨羽喝道:“来得正好。”举“枪”相迎。
墨羽转身回步,横枪一封。正是惊神枪法中的一招“如封似闭”。张飞这一枪便崩在墨羽枪上,弹开了去。双枪甫一相交,墨羽便觉虎口剧震,手中长竿劲颤不已。墨羽已知张飞枪上劲道远胜自己,不禁暗暗叫苦。
张飞见一枪无功,凌空跃起。长竿幻出漫天枪影,向墨羽当头劈落。这枪裹着尖啸,势如泰山压顶,威势夺人。孰料腾空太高,长竿将那梧桐树枝并积雪扫落一大片。枪势却依旧不解,直向墨羽袭来。墨羽夷然不惧,手腕一抖,枪头颤出三道乌光。喀.噗.嗤,在张飞枪上疾点三下。三枪叠劲,便将张飞那泰山压顶般的劲道轻轻消去。墨羽这解法以巧破拙,可谓妙到颠毫。仔细说来,却也不过是仗了一快字,这便好比张飞只出一枪,墨羽却出了三枪。
张飞嗜武如痴,好斗成性。见得墨羽枪法精妙,心中欢喜,便要好生斗上一番不可。手中长竿急抖,舞若狂龙,猛招迭出。劲风卷起漫天雪花,煞是好看。
墨羽却是无心欣赏。张飞锐气正盛,墨羽枪法虽精妙,却也不敢直撄其锋。只得左支右绌,勉力支撑。心中一边叫苦,一边寻觅对策。
张飞枪法劈崩横扫,势大力沉,大开大阖,威势虎虎。“这般施为,哪里是甚枪法,分明是在使刀。”墨羽从未见识如此奇特之枪法,不由得激起几分斗志。
墨羽正思忖间,后背忽然撞着一物,却是一梧桐树。心中蓦地灵光一闪。一个绕步,闪在那梧桐树后。长竿如灵蛇般急探而出,疾刺张飞面门。正是惊神枪法中的“打草惊蛇”。张飞长竿一挑,便将墨羽枪势化解。长竿顺势向墨羽拦腰横扫。墨羽将身一扭,张飞凌厉攻势便尽数落在那梧桐树上,撞得那梧桐娑娑摇晃,积雪簌簌坠落。墨羽得梧桐阻挡片刻,趁机反扑,使一招“沛然如雨”,枪头幻出万千雨点,向张飞扑来。
张飞岂肯示弱,双目倏的一片赤红,使个“蟠龙式”,长竿奋力一搅,反向墨羽撩来。却是俩败俱伤的招数。墨羽见张飞忽然面露狰狞,心中一慌,长竿让张飞卷个正着。两条长竿便绞成一处,两股力道撞在一起,两人拿捏不住。长竿轰然击那梧桐树上。“喀嚓”两声,折成四截。那梧桐树亦从中生生折断,“轰隆”一声,倒在院中。
张飞仍掉手中半截长竿,大笑道:“痛快!痛快!昨日败于大侠手下,心甚不平。今次见得大侠枪法,方知张飞鄙陋。枉我平日自称英雄。”墨羽正寻思张飞为何忽然眼冒红光,心中不安。见张飞此刻神色并无异常,便不作多想,只道是自个眼花。拱手说道:“哪里,哪里!张兄武艺,不负毫杰之名。”张飞一把抓住墨羽衣袖,说道:“你我之间,义气相投。便不要来那些个虚礼。我今日特来找你喝酒,酬昨日之情。”
出得小院,却是一处大桃园。园中密布着碗口粗细的大桃树。眼下时节,树叶已尽数掉落。满园桃树,光秃秃不耐观瞻。墨羽暗自叹息,心想:若是桃花盛开时节,不知是怎生模样。墨大侠响往那阳春三月。却不知冰封雪景,满树银花,却是另一番别致。踩着酥松的雪道,脚下沙沙作响,别有一番韵味。
墨羽想起了于师父左慈隐居隔世山中的时光。
雪道直穿过桃林,正行进间。桃林深处蓦的奔来一道红影,却是墨羽那匹红马。绕着墨羽欢鸣不已,看张飞时却透着几分敌意。张飞说道:“昨夜某家带大侠来此安歇,它便一路尾随至此。我本想带它去马厩,好生照料。可它却偏不让我近身,只得作罢。”墨羽抚了抚红马长鬃,说道:“只怕张兄不是想带去马厩,而是带去驰骋一番吧!”张飞尴尬地笑了一声。墨羽又道:“这马是我从狼口之下救得。除我之外,旁人均近不得它身,更遑论骑乘。”墨羽话中透着一股傲然。
张飞干笑道:“某家虽不精于相马,然良马却也见识不少。而似大侠红马这般神骏,却是一马也无。不知大侠能否割爱,作价卖于某家?”墨羽问道:“不知张兄可愿将肩上双臂作价卖与在下?”张飞愕然道:“双臂乃父母精血,怎生卖得?”墨羽笑道:“这马便是在下双臂。”张飞没奈何,连道可惜。墨羽拍拍红马脸颊道:“唐僧,你好生去吧。行时我再唤你。”唐僧打一响鼻,伸出长舌舔了下墨羽面颊,转身去了。张飞问道:“唐僧?这名字好生古怪,为何要取这般称呼?”
“它未长成时,爱长声嘶鸣。家师嫌它聒噪,便呼它作唐僧。”
酒过三巡,张飞说道:“我这酒虽不及大侠之酒激烈,却也甘醇可口,你我今日可要一醉方休。”墨羽据杯轻啜一口道:“喝酒,不过小事尔!只是张兄与在下游学之事,却不只张兄怎生打算?”张飞脸色一变,吱晤道:“这几日大雪弥漫,道路难行。游学之事,也不急在此刻。大侠暂且在舍下盘桓几日。来日商议不迟。”
墨羽称是,却想起一事,问道:“张兄可曾识得一红脸长须之人?”张飞皱眉道:“红脸长须倒是不曾见过。却不知是哪里的大侠,怎生称呼?”墨羽苦笑道:“在下亦是自家师处听闻,所知不详。只知其姓关名羽字云长。”张飞道:“这关姓的大侠,却是不曾听说。大侠来日不妨去城西酒肆打听一番。那酒保颇为活泛,想来知晓一二。”
此后数日,墨羽便留住张飞家中。每日饮酒演武,倒也快活。余者便随张飞拜识涿郡诸侠,俱是些市井泼皮。虽说市侩,倒也爽直仗义,很是相得。墨羽亦曾去城西酒肆,询问红脸长须之人。奈何那酒保死活不知,只得作罢。
大雪渐消,墨羽便思量早日上路,便寻张飞商议。孰料张飞吱晤以对,顾左右而言他,只字不题游学之事,如此者三番。今日墨羽前来,张飞又是这般敷衍推委。墨羽火起,怒道:
“张兄欲出尔反尔邪?”
却见张飞拱手作揖道:“非是某家食言。只因家中老母常年卧病,某家早晚侍奉汤药,不能远离。游学之诺,实乃酒后有欠思量。故才一在推委。张某有愧于仁兄,还请多多包涵!”言语很是诚恳,言罢又施一礼。
墨羽却只道张飞以老母作托词,心中不齿,勃然斥道:“我辈生于天地之间。当行非常事,立万世名。洒血边野,刻功云台,建不世之功业。焉能效仿小儿资态,终日承欢双亲膝下,唯唯喏喏,不思长进。若如此,岂不枉负这七尺堂堂之躯,一腔豪气。也罢,墨某有眼无珠,错认英雄。这几日,多承张兄招待,感激不尽。人个有志,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言罢,一挥袖,径直出张府。
张飞望着墨羽背影,脸色数变,却也终究没有挽留。
ps:关键人物即将登场,此人出场将极大的推动情节发展。诸位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