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龙潭虎穴阴差阳错救孤女
情天恨海歪打正着许盗侠
虽已立秋,却值末伏,天气闷热难当。明姬帝姬辍学消夏,足不出园,张择端更清闲了。好在书房里有大量藏书,足可消除寂寞。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却拴不住他的心。每当他想到十几年前,一个糟老头子就在这间书房的砖地上糟蹋了一个发育不全的幼女,就感到恶心,哪怕是人间天堂也不愿多呆。
自那夜二人一吐心曲后,张择端再也没有见到勾魂凤郑珠娘。他多次用手势向哑奴询问,少年只是微笑摇头。老贼蔡京再没露过面,稳坐钓鱼台,单等鱼儿吞饵上钩。玉面狐蔡肖日夜陪伴娇妻,也不再登门,只有明姬公主还想着他,经常派贴身婢女送些精美的食品来。估计天气稍凉,蔡京父子就会和他摊牌,必须抓紧机会逃脱虎口,他内心极度不安,却装出逍遥自在的模样,麻痹对方,单等约定的那一夜到来。
勾魂凤郑珠娘多年和蔡京祖孙三代厮混,来者不拒,曲意承欢,但从内心深处对他们十分厌恶,有着刻骨的仇恨,一旦有机会就要逃出这人间牢笼。她一直留意蔡京让她接待的那些门生、官员,如果有中意的情人或者愿为她献身的,就要和他私奔。为此,她做了精心准备,偷配了蔡府后门的钥匙,摸清了夜间巡逻的规律以及各处防范的情形,又暗中积蓄了大量私房,以备今后维持生计。遗憾的是,所遇非人,都把她当成泄欲的玩物,更不用说为她得罪蔡京,抛弃功名利禄去过亡命生涯了。她和张择端两夜相处,认定他是世间难得的志诚君子,值得为他做出一切牺牲,不惜断送自己留的后路,也要搭救他脱脸。她的计划是在她生日这一天,拿出私蓄举办盛大宴会,招待蔡京和府中所有姐妹,彻夜狂欢,给张择端制造逃跑的机会。
度日如年,勾魂凤郑珠娘的生日终于盼到了。这一夜,天气半阴半晴,清风徐来,乱云飞度,不时地遮住一弯月牙。张择端将那包蒙汗药大部分倒掉,只剩下一星点儿暗暗放在哑奴的饭碗里,哑奴身子骨还嫩,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十分劳累,又难得这么凉快,不用放蒙汗药,头一挨枕头便酣然入梦了。
张择端心情激动,难以入睡,便坐到院里花架下独自饮茶,手里紧紧捏住郑珠娘交给他的后门钥匙,脑海里又把逃跑的计划过滤一遍,惟恐出现漏洞。
院外传来响亮而优美的丝竹歌舞之声。蔡府一门皆权贵,老少无白丁。蔡京深知权力的重要,没有权就失去了一切。因此,他把至爱亲朋、门生死党全安插在重要的职位上。弟弟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曾任中书舍人,兼国史修撰,掌管机要;长子蔡攸现任镇海军节度使,任意出入宫禁,与官家亲密无间;二子蔡任礼部尚书,季子蔡任龙图阁直学士……就连三岁的娃娃也以祖荫封了官职。从上至下,都讲究享受,尽情追欢,每天都是灯红酒绿,通宵达旦。勾魂凤郑珠娘是蔡府祖孙三代共享的尤物,又为蔡京招降纳叛、结党营私立下了汗马功劳。特别是这次降服张择端建立了殊勋,她一提出要做二十大寿,蔡京满口应允,准备阖府大庆一番。因为毕竟是家妓,不便对外张扬,当晚闭门谢客,张灯结彩,吹拉弹唱,大开盛宴。
张择端回到书房,推开信笺,给贾老员外写辞职信,也不把事情点破,只说侯门似海,小院寂寞,自己是个闲云野鹤,不愿受拘束,但因主人好客,盛情难却,只好不辞而别云云。这样,不仅开脱了哑奴,蔡京父子也不会怀疑勾魂凤郑珠娘反水。
好容易熬到三更,他再也坐不住了,顾虑到进府时没有留意,路径不熟,怕走晚了摸错路误事,不如提前动身。哑奴睡得正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张择端小心翼翼地从他腰间解下院门钥匙,又怕他着凉,顺手在他肚子上盖了件衣衫,环顾一遍这座豪华舒适的牢笼,义无反顾地打开铁锁,出了怡情院。
他将院门关严,摸索着向后花园走去。没走多远,便听到脚步声响,连忙躲到花坛后面。灯光一闪,从月亮门里转出来两个更夫,一个击云板,一个敲梆子,正打三更,慢悠悠地从花坛旁走过。
张择端待更夫走远,从花坛后出来,穿过月亮门便是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厅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欢声笑语,急管繁弦,看来蔡府正在那里为勾魂凤郑珠娘做寿。远远望去,影影绰绰,仆役穿梭,端酒上菜,热闹非凡。他不敢多停,从另一角门走出去。
眼前是一溜同样式样的小院,据说每座小院中住着蔡京的一位有名份的侍妾,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省得争风吃醋。蔡京今晚和家妓们鬼混,侍妾们都安歇了,所有的小院全黑灯瞎火。
又穿过两座院落,便是后花园的院门,门下宫灯高悬,有一中一青两个男仆手持木棒看守。年轻的仆人连打哈欠,嘟囔着说:“白天推了一天牌九,瞌睡他娘哭半夜——瞌睡死了。”
中年仆人伸着懒腰,劝说道:“再硬撑一会儿,万一大管家来查夜,看见你我打瞌睡,明天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丝(打屁股)。”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只许他们花天酒地,就不许咱们偷偷睡觉。”
“再呆一个更次,老爷少爷折腾了大半夜,上床歇息后,咱哥俩也找个地方眯一觉。”
年轻仆人挥舞手中的木棒:“堂堂相府,看谁敢来捣乱!”
“前些日子鬼剃头就夜闯过童府,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二人重新打起精神,掂着木棒在附近来回走动。
张择端躲在附近的花棚下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勾魂凤那晚对他说得很详细,明姬公主和玉面狐蔡肖夫妻住在花园里的一座楼房里,因此院门日夜有人看守,值夜的仆人往往到四更天就撑不住了,或就地而卧打盹儿,或溜回住房睡大觉,便可钻空子穿过花园,紧挨着就是马厩车库,这时杂役都在酣睡,打开后门的铁锁,就可逃出蔡府。张择端出走心切,来得早了些,看守院门的仆人还没有离开哩。他怕被巡逻的家丁发现,不敢在这里干等。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想偌大相府,肯定有许多出口,不如试试另找出路。
蔡府院套院,房连房,曲里拐弯,到处是门,一会儿他就迷失了方向,只好豁出去,朝有亮光的地方摸去。
前边有一座偏门,灯笼高挂,大门洞开,看方位和架势是通向府外的。门里门外各有两个奴仆,敞胸露怀,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隔着门槛连连碰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都醉意醺醺了。
门里的仆人说:“两位老爷面和心不和,关咱们下人屁事。咱们还是好兄弟。来,再干一碗!”
门外的仆人高举酒碗道:“对,这话中听,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明天喝凉水。”
“你不怕你们老爷、少爷?”
“哼,今晚上他爷俩编圈儿哄来了东京数得着的美人,正寻乐子哩,谁还顾得上管俺俩。你也不怕大管家了?”
“嗨,老爷七老八十了,十几房夫人怎么顾得过来?我们大管家跟老爷的小夫人早就眉来眼去,天刚擦黑,他就钻了小夫人的碧纱橱了。如今正在温柔乡里销魂哩,俺们乐得逍遥自在。”
门外的仆人道:“可惜酒不多了,今晚不能尽兴。”
门里的仆人道:“老爷正和那些小娼妇们寻欢作乐,我从厨房里又掂一坛好酒。”
门外的仆人揶揄道:“别瞒老哥,谁不知道老弟跟专切葱丝的厨娘也有一腿子,是不是她给你偷的?”
四个仆人互相调侃,你劝我喝,我让你饮,一会儿便横躺竖卧,烂醉如泥。
张择端见机会难得,轻轻从他们身上迈过去,出了偏门。令人困惑的是,这里还是院套院,房连房,宛如又进了一座迷宫。
二十年前,赵佶上台伊始,蔡京被贬到临安住闲,郁郁不得志,因借助童贯的力量才回到东京,进入中枢。他为了报答举荐之恩,在营造府邸时,特地在紧邻为童贯造了一座式样相同的府第,供童贯在宫外休息。更重要的是可以从童贯那里随时打听宫中的消息和皇帝的心思,以便投上所好。宋朝祖宗立下的规矩,不得重用宦官,童贯也要借助蔡京的力量,经常给他通风报信来换取支持,二人几乎天天要见面,为了掩人耳目,在两府后宅之间开了座偏门,出入方便。外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近年来,二人的肩膀头一般齐,一文一武,一帅一相,争权夺利,明争暗斗,心里都有些疙瘩,虽然没有撕破脸皮,来往却日渐减少。偏门虽仍然敞开,但双方都派了仆人看守。张择端不知一墙之隔便是童府,逃出虎口又进了狼窝。
童府大厅,灯光灿烂,全厅只有两个人,坐在主桌上的是当朝太师童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自从他的联金灭辽的战略被朝廷采纳,定为国策后,他在赵佶心目中的地位又超过了蔡京。局势发展十分乐观,辽军在金国大军的逼迫下节节败退,失地千里,一蹶不振。官家正要命童贯率领大军出其不意地从背后越过边界,与金兵遥相呼应,两面夹击,幽云十六州便唾手可得时,不料江南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方腊在睦州一带利用江浙百姓对花石纲的痛恨,聚众揭竿起义,自称圣公,建元永乐,设官任职,攻城掠地,声势浩大,追随者达数十万人,派去镇压的几拨官兵全被方腊义军击溃。攘外必先安内。赵佶极为不安,马上改变主意,改命童贯为江淮荆浙等路宣抚使,发原本攻辽的十五万精兵强将南下征剿。如今内外都要用兵,满朝文武舍我其谁?童贯更加踌躇满志,不可一世了。他近日就要出征,孝顺儿子又千方百计给他弄来了东京著名的冰美人,行前他可得痛痛快快地发泄曾欲。
童贯年轻时和堂妹暗约偷期,几度云雨,深知其中销魂的滋味。俗话说:“跛者不忘其行,哑者不忘其言,聋者偏欲听声,盲者偏欲窥光。”他被阉割之后,对女性的欲望仍没有消失。开始由于地位卑贱,人微言轻,自然不敢胡作非为。随着权力的膨胀和地位的升迁,便公然娶妻纳妾,玩弄女色。不能人道的太监公开娶妻自唐玄宗的心腹高力士始。当时有个叫吕元晤的京官,女儿颇有姿色,为了巴结权宦,甘愿献女为妻,此事还得到皇帝的亲自批准。高力士奉旨完婚,娶了位美艳新娘,至于能否行周公之礼,史载不详,不便臆测。但是,那位比女婿还年轻的老丈人因此连升三级,大小舅子都捧印得官却是确凿无疑的。有了这个恶劣的先例,后世便有不少无耻之徒甘愿向得势的太监献妻献女,以图荣华富贵。到了赵佶时期,太监娶妻纳妾已经成了特别荣耀的事,象征着权势财富。童贯并不满足于做有名无实的干夫妻,到处延医求治,广揽方士炼丹,大吃虎狼之药,希冀有朝一日玉茎重生。可惜回天乏术,那些铅药金丹不仅没有使他男根复出,重振雄风,反而严重地损害了他的身体,变成一个心理变态的怪物,继而对女性产生了刻骨的仇恨,以摧残美人为乐,直折磨得美人遍体鳞伤,痛苦呻吟时才感到轻松愉快。今夜,他面对的是东京数一数二的美人,感到特别亢奋。
坐在对面客席上的是冰美人颜玉洁,表面上镇定如常,虚与委蛇,内心却在紧张地思索脱身之策。自从父亲蒙冤遭难之后,她便失去自由,落籍为官娼,凭藉为父伸冤报仇的强烈愿望,才使她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幸得太子赵桓青睐,处处庇护,允许她改名换姓,免除了潜在的威胁。她听姐妹们说,当了官妓要想逃脱当官的魔掌,保持清白之身比登天还难。所以她每次奉命陪客饮酒都特别小心谨慎,事前让要好的姐妹将她所有的内衣开口处全用针线密密麻麻地缝严实,并在怀里暗藏一把利剪,一旦被逼受辱,便以死抗争。曾有几个封疆大吏被她的姿色迷住,要为她脱籍纳为小妾,这些人不是童贯的走狗,便是蔡京的门生,都被她断然拒绝。有几个有恃无恐动手动脚的家伙,遭她当众严词训斥,闹得斯文扫地下不了台,遂有冰美人之称。以后,赵桓特地关照,不是他亲自在场的宴会和应酬都不准颜玉洁出来陪客,但凡有童贯父子出席的场合,更不准她抛头露面。这完全是一片好意,颜玉洁打心眼里感激。但她对顶头上司曲文丕就不信任了,冷眼旁观,此公依仗职权,和姐妹们明铺暗盖,不清不白,劫色又劫财,是个鲜寡廉耻的无赖文人。她也曾多次旁敲侧击地劝说太子亲贤臣,远小人,勤政爱民,赵桓只是满口答应,不见行动,看来他有他的难处。相反,曲文丕深知她是太子的意中人,一直对她毕恭毕敬,曲意逢迎,从无冒犯失礼之处,生活上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让她住单门独院,还派了两个女奴侍候。时间一长,便对他放松了警惕,今晚终于中了他的阴谋诡计。
掌灯时分,冰美人刚沐浴过准备安歇,婢女禀报曲文丕有要事在门外求见。她穿好衣衫来到客厅,曲文丕施礼道:“殿下今夜宴请书学博士米友仁,请小姐立即出席陪酒。”
以往赵桓请客都要在事前一两天通知,以便及早准备。今晚这么突然,颜玉洁心中不免嘀咕,问道:“我怎么没听到一点风声?”
曲文丕笑道:“事情是这样的,太子半月前就向小米发出了邀请,可是他和他爹一样的怪脾气,藐视权贵,一直不理睬。刚才他派人回复,时间就定在今晚,连殿下都觉得突然哩。”
米友仁的父亲米芾,能诗善文,精于鉴赏,擅长书画。书法得王献之笔意,尤工行草,恣睢放纵,淋漓酣畅,笔走龙蛇,犹如逍遥游,与蔡襄、苏轼、黄庭坚齐名,合称北宋书法四大家。他的山水画多以水墨点染,重意识不求工细,结构奇诡逸纵,多神来之笔,深得赵佶的敬重喜爱,召为书画学博士。因为他内心复杂,感情多变,举止怪异,不合时宜,状似疯癫,所以世称米癫。他去世多年,但在书画艺术方面的影响仍很深远。米友仁是他的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发展和完善了乃父的独特技法,书画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赵佶常召他入宫切磋艺术,赏赐无数。但他的脾气也很坏,清高自大,出言不逊,待人处世常出人意料,世称小米,意思是个小疯癫。冰美人听了心中释然,又问:“地点设在何处?”
太子请客,如果是纯属私交,则在府邸;如果是官场应酬,则在衙内;如果两者皆具或两者都不是,则在樊楼。颜玉洁估计赵桓这次请客意在和小米拉拢感情,请他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巩固皇储地位。她很懊悔前几天对太子的态度太决绝,太生硬。尤其是在他艰难困苦的时刻,感情上不能给他慰籍,遇事总该尽力而为,今晚一定要帮殿下笼络小米,改变处境。
“地点在米府。小米说酒宴由他准备,算太子作东。他的回请也同时举行,请太子观赏他父子的书画精品,作为答谢。太子已经出发了,请你随后就到。”
“也只有小米能做出这种不近情理的怪事。”颜玉洁莞尔一笑。她自幼酷爱书画,能有机会观赏到米氏父子的罕世珍品,对她的吸引力太强烈了。“请曲先生稍等,我稍作准备。”
曲文丕喜形于色,去准备轿子。冰美人立即叫来两个丫鬟进入内室,迅速将她的内衣用针线密缝严实,藏好利剪,这倒不是她意识到有什么危险,而是习惯成自然。她特地换上一件色彩鲜艳的绸裙,又薄施脂粉,略加修饰,便随曲文丕去米府。
轿子一直抬到内庭停下,颜玉洁一下轿子就感到气氛不对,眼前一座富丽堂皇的高大客厅,似乎小米没有这么阔气。厅内空无一人,也不像宴请宾客的样子,转身一看,曲文丕和轿夫都不见了。她情知有异,心中着慌,向院门跑去,忽然闪出两个面目粗俗的壮汉伸手拦住去路,背后响起一个放肆而又得意的声音:“冰美人,你的架子好大哟,今天总算把你请来了!”
颜玉洁转身一看,大吃一惊:“你……你……胭脂兽!”
胭脂兽童仲哈哈大笑:“正是小爷,你做梦也没有想到吧?”
颜玉洁失声大叫:“曲先生,曲文丕!”
“别叫了,这小子正在前厅忙着数银子哩,还顾得上你吗!”
颜玉洁方知被曲文丕出卖了,羊落虎口,处境危险,现在只有靠自己救自己,便冷冷地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请你陪我们爷俩玩玩!”童仲淫笑着挤眉弄眼,“你先陪老头子,再来陪少爷,这就叫爹和儿子不分家,肥水不流外人田!”
“既然做娼,就没有想立贞节牌坊,贱妾奉陪就是,何必费这么大神思?”
“痛快!俺爷俩不会亏待你这个大美人的。”
颜玉洁顺从地随他们进入大厅,以为缓兵之计。这时飞天鼠卞勇、翻江蛟石太躬身施礼道:“元帅驾到!”
童贯威严地出现在大厅里,金鱼般的眼珠突出眼眶,松弛的肉眼泡耷拉着,大大咧咧地往正中太师椅上一坐,叫人惧怕而又恶心。颜玉洁眼珠一转,轻盈地上前裣衽施礼道:“贱妾颜玉洁奉太子之命前来侍候元帅。”
胭脂兽向两个打手使了个眼色,三人相跟着悄悄退出大厅,到前院饮酒作乐。童贯的脾气,在他玩弄女性时,是不准任何人在面前的。
童贯恶毒的鱼眼睛锥子似的上下打量冰美人,忽然发现她眉宇之间和说话的神态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心中一动,漫不经心地问道:“请问姑娘,在你的风尘姐妹中有位姓田的吗?”
颜玉洁淡淡一笑:“光开封府直接管辖的官妓就一二百个,姓啥的没有?百家姓一个不缺!”
“我问的是原来镇守西北的叛将田振鹤的女儿。”
“哦,是她呀,说话似破锣,个子赛冬瓜,长得像个丑八怪,只配给姐妹们洗衣烧饭。后来她自惭形秽,感到永无出头之日,就上吊自尽了,说起来也实在可怜。”
童贯当时在西北处置田振鹤,田在东京的家是由开封府查抄的,田有一个女儿也落籍为娼。他回东京后,曾查问此女,意欲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开封府回复田女已经自尽,今天再次得到颜玉洁的证实,他才完全放心,扁着老婆嘴干笑道:“我和她父亲是朋友,本想照顾照顾她,一死百了,不提她了。本帅即将率大军下江南征剿叛匪方腊,今晚你就陪我痛快玩玩。”
看情势,冰美人颜玉洁今晚难逃魔掌。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张择端提心吊胆地在这座迷宫里摸索前进,穿越了两座院落,躲过巡逻的将士,冷静下来判断,发现这里的建筑布局和蔡府的一模一样,心里有了底,便大胆地沿着长廊走去,尽头是一座灯光明亮的大厅,不同的是这里死一般的岑寂,看不到一个人影。
大厅所有的门窗都敞开着,他沿着墙根登上台阶,绕到大厅一侧,慢慢长起身子向里窥探。厅里只有两个人饮酒,相对无语。主座上是位衣着华丽、粗俗不堪、不男不女、年过花甲的老者,不知是何许人也。坐在客座上的是位女流,从背影看身材苗条,估计年纪不大。他想看得更清楚些,便弓下腰向前移动,选择更佳的角度。
颜玉洁极力掩饰内心不安,勉强笑道:“老爷,已过子夜,贱妾不胜酒力,要告退了。”
童贯两眼血红,浑身燥热,解开衣扣,敞胸露怀,完全失去了中枢大臣的尊严,更像市井无赖,冷笑道:“你打算回哪里去?”
“回教坊司。”
“哼,那就不必了,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这不可能!”颜玉洁花容失色,慌忙搬出后台,“太子决不会答应的。”
“哈,太子已经把你当做礼物送给本帅了,难道你不乐意吗?”
“不,不,太子决不会背弃诺言,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厅外的张择端终于从正面看清了姑娘,觉得似曾相识。当她面现愤懑和惊恐时,他终于认出来了,她就是夜闯陈府邂逅相遇的那位白衣冷美人!她就是未婚妻陈云凤!一颗心激动地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本帅没有功夫核查。”童贯从桌案下抽出一条皮鞭,声音尖利刺耳,狞笑道,“快把衣裳脱光,我要给你烙下本府的印记!”
冰美人曾听风尘姐妹暗中流传,说童贯是个色情虐待狂,专以折磨美人为能事,特别喜欢将冰肌玉肤的美人剥得一丝不挂,然后用皮鞭蘸水抽打,不到奄奄一息不肯罢手。直到美人遍体鳞伤,发出痛苦的嚎叫,童贯方感到无限的快感和欢悦。她虽然仇恨童贯,但乍听之后也以为是夸大之词,不相信人间真有这样的衣冠禽兽,今夜身临其境,方信不虚。眼看自己就要成为他折磨的对象,不禁悲愤满腔,仰天长叹:“苍天呐,你怎么不长眼呵!”她见老贼挥鞭逼近,“刷”地从怀中掏出明晃晃的剪刀,厉声道:“妾可杀不可辱,你敢再进一步,我就以死相拚!”
童贯一惊,忙道:“你放下剪刀,有话好商量。”边说边装做后退的样子,接着猛一挥鞭,鞭梢卷住她手中的剪刀,“嗖”地甩到窗外去了。
颜玉洁两眼冒火,厉声骂道:“童贯,你这衣冠禽兽,独夫民贼!你监军西北,轻启边衅,杀良冒功,诬杀名将,自毁长城;你回到朝中,暗害御史,阻塞言路,结党营私,作威作福;而今,你又欺哄官家,穷兵黩武,对外联金灭辽,引狼入室,对内血腥镇压,滥杀无辜,耗尽民脂民膏,大宋王朝非葬送在你们这帮奸贼手中不可!”
原来这个不阴不阳、不男不女的老家伙就是母相童贯。张择端听得热血沸腾,暗中称赞:“陈小姐,你骂得好,说出了天下百姓的心里话!”他攥紧拳头,随时准备冲进去,支援陈云凤。
“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不愧冰美人之称!”童贯“嘿嘿”一阵奸笑:“骂得好!你是大宋朝第一个敢当面骂我的女子。你骂人的样子真好看,你骂人的声音也好听。”
“打破筒(童),泼了菜(蔡),人间便是好世界!天下百姓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我死了也要化为厉鬼,找你报仇雪恨!”她用衣袖遮面,一头向木柱撞去。
童贯在宫中属于武太监,习武健身,会些拳脚,掌权后又常领兵打仗,骑马射箭,别看身体肥胖,却很灵活。他早有防备,上前用胸膛挡住,就势把她搂在怀里,扯开连裙罩衫衣扣,去剥内衣。颜玉洁的内衣质地结实,又缝得针脚稠密,怎么也撕拽不开。童贯恼羞成怒,一脚把她踢翻在地,挥舞皮鞭猛地抽去。
张择端目睹此景,肝胆俱裂。他看老贼有些功夫,赤手空拳难以应付,忽地想起刚才从头顶飞过去的那把剪刀,一定落在附近,便赶快俯身寻找。
鞭声呼啸,一鞭下去,冰美人衣衫便绽开一道口子,洁白的肌肤上便泛起一道血痕。她既不躲闪也不呻吟,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美人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突然跃起,抓住童贯挥鞭的手臂,张口狠狠咬住他的小拇指头,痛得童贯大喊救命。
张择端手握剪刀正要翻窗进屋和童贯搏斗,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得又缩下身子,伺机行事。
胭脂兽童仲和几个卫士闻声匆忙从前院跑来,闯进大厅,见颜玉洁正咬住太师的小拇指头死不松口,急忙上前援救。飞天鼠卞勇一掌将冰美人击昏,童贯才拔出手指,但见鲜血淋淋,一截小指头藕断丝连,无力地耷拉着。十指连心,疼得他浑身冒汗,嘶声喊叫:“快,快,快请御医。”
几个卫士忙把童贯搀走。卞勇将颜玉洁双手反捆,扔在桌案下,对翻江蛟石太道:“我陪公子去请御医,你看好这个贱人,等候太师发落。”
胭脂兽童仲摸了摸冰美人的脸蛋,咽了口唾沫,不放心地对石太道:“这可是个原封货,不许你碰他一指头。”
石太吓了一跳:“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在大厅外看住她,公子总可以放心了吧。”
胭脂兽和飞天鼠匆匆离去。石太见冰美人悠悠醒来,为避嫌疑,慌忙出厅,沿着走廊来回巡视。
张择端见机不可失,急忙从窗口翻进屋内,爬到颜玉洁身边,给她解绳子。
颜玉洁惊恐地边躲闪边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我是山东诸城张择端呵。”
“我没见过你,也不认识你。”
“姑娘难道没有听说过我吗?”
“不,不,从来没有听说过!”
难道她不是未婚妻陈云凤?张择端深感意外又大失所望。不管是谁,敢于痛斥阉宦,成仁取义的女子就值得舍身相救,情势紧迫,无暇细说,便道:“陈大人两周年忌日那夜,提醒小姐有歹徒快走的就是在下,我是来救你的。”
一句话便取得了颜玉洁的信任,感激地道:“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么救得了我?快,贼人又走过来了。”
张择端连忙躲到窗下,紧贴墙根。石太站在窗口外面,伸头见颜玉洁双目紧闭,绝望地缩成一团,又放心地沿走廊走去。
急中生智,张择端瞬间已经想出了救人办法,听脚步声走远,连忙匍匐到她跟前,迅速为她解开绳索,道:“童府和蔡府仅有一墙之隔,两家的建筑布局一模一样,你换上我的衣衫,照我说的办法去做,就可脱险。”
“公子你不走?”
“我留在这里迷惑他们,贼人要是发现你不见了,马上就会追赶,你就逃不掉了。”
“那你怎么办?”
他想如说舍身相救,姑娘肯定不干,便宽慰她道:“我是蔡京为明姬帝姬请的绘画教习,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
脚步声又响起来,张择端再次躲到窗下死角。危险过去,他又爬到冰美人身边,道:“千钧一发,刻不容缓,姑娘快和我互换衣衫吧。”说着脱下外罩长衫,摘下幞头,背过脸递过去。
颜玉洁见他在危难之际仍不失礼,真是世间难得的志诚君子,便抓紧时间迅速脱下罩裙换上长衫,把长发全塞进幞头内。
张择端胡乱披上罩裙,简明扼要指明路径,道:“你先到怡情院躲一会,院里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童仆,睡得很死,那里比较安全。破晓时分,看守花园的仆人就会偷懒睡觉,你穿过花园,用这把钥匙打开后门就算逃脱虎口了。万一混不出去,无亮后就找明姬帝姬,我看她心地善良,一定会为你作主。”
颜玉洁还想说什么,张择端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到后窗,俯身当凳子,肩扛手举帮她翻出窗外。
张择端见她消失在黑暗中,松了一口气,连忙回到颜玉洁被捆绑的地方,用彩衫衣袖遮脸,横卧在桌案下。当翻江蛟石太再次巡视到窗下,见冰美人仍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不由连打哈欠,折腾了一夜,只盼着早点交差,美美地睡上一觉。
蔡府大厅里,勾魂凤寿星打扮,凤冠霞帔,大红衣裙,分外光彩夺目。她端坐正中,接受众家姐妹的祝贺。蔡府一百多名色艺双绝的家妓,惟郑珠娘马首是瞻,她平时也竭力维护姐妹们,因此她做寿无一缺席,俱来捧场。
大厅里惟一的男性就是蔡京。他显得特别开心,道:“今晚上珠娘是老寿星,大家包括我全得听她的,她愿咋乐就咋乐。”
郑珠娘笑道:“相爷有言在先,我就发号施令了。今天通宵达旦,不到日上三竿,谁也不许逃席。”
众美人一片欢呼。郑珠娘又道:“今晚得让相爷大出血。给姐妹们添点箱。”
蔡京慷慨道:“好,歌一曲一颗猫儿眼,舞一回一锭金元宝。”家妓们明白拍马屁、得重赏的机会到了,人人飞波流盼,搔首弄姿,个个喜笑颜开,大显身手。美人们载歌载舞,乐声大作。
蔡京和郑珠娘并排坐在首席边饮酒边观赏。酒至半酣,蔡京把勾魂凤拉过来坐在他的膝盖上,一手紧紧搂住她的水蛇腰,一手拍着她的俏脸蛋,道:“小心肝,听说姓张的小子软硬不吃,头一晚上就让你碰了个钉子,有这事吗?”
郑珠娘不愿谈这个话题,故意搂住他的脖子撒娇道:“相爷,你不提我过五关斩六将,单提我败走麦城,这不是在众姐妹们面前寒碜我吗?”
“好,不提头一晚,那就说第二晚,又是怎么出奇制胜降服他的吧。”
“相爷,夜这么长,有滋有味的东西得放最后品尝,还是先看姐妹们歌舞吧。”郑珠娘故意拖延时间,假传圣旨,高声道,“姐妹们,相爷说了,赏赐再翻一番,起劲地唱吧,跳吧!”
蔡京大笑:“珠娘这叫先斩后奏,老夫一定加倍赏赐。”
美人们欢呼雀跃,劲歌狂舞,格外卖力。欢乐嫌夜短,寂寞恨更长。时间过得飞快,已经是下半夜了。
蔡京搂住郑珠娘笑道:“你就别吊我的胃口了,快说你是用什么手段让那张择端上钩的,一定很有趣。”
郑珠娘岔开话题道:“相爷,我为你立下这件奇功,你打算怎么赏赐我呢?”
“府中的金银珠宝,奇珍异玩,任你挑选。”
郑珠娘嘴一撇,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要么我拨给你一座庄院,丫鬟仆人成群结队,你搬进去坐享清福。”
“我喜欢热闹,舍不得离开众家姐妹,命中注定没有这个福份。”
“我给你一顶乌纱帽,你想送人或者出卖都可以。”
“哼,我才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让老百姓背后捣脊梁骨。”勾魂凤在蔡府老少爷们面前一向放肆,嘻笑怒骂,没人敢和她较真。
“这也不稀罕,那也不中意。”蔡京恍然大悟,笑道,“老夫升你为如夫人如何?今晚就是洞房花烛夜。”
郑珠娘抚摸他的花白胡须,嘲讽道:“你老这把年纪了,还不爱惜身子骨呵?”
蔡京淫笑道:“俗话说‘宁肯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老夫能死在你这绝代佳人身上,死亦含笑。”
“贱妾可不敢领教,相爷只有嘴上功夫,一到两军对垒,就败下阵来,小黄瓜掉到酱缸里——不争气!”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蔡京干咽唾沫:“你只要提出要求,我就一定办到。”
“姐妹们都听到了吧?”郑珠娘大为亢奋,高声道,“过去相爷总骑在咱们身上,我今晚要骑在他身上,要他在堂上学狗爬十圈,我一拍狗腚,就得‘汪汪汪’叫,你们说好不好?”
众姐妹幸灾乐祸地欢呼起来,腾开中间场地要看好戏。
蔡京大感为难,道:“这……这怎么使得?”
郑珠娘“呸”地啐了一口,道:“相爷要是说话不算话,就把我吐在地上的唾沫舔干净。”
“这就更不成体统了。”
郑珠娘用力拽住他的胡子,道:“舔唾沫,学狗爬,两样任你挑。”
蔡京疼得几乎流出眼泪,央求道:“美人快松手,老夫学狗爬还不行吗。”
众美人齐声拍掌叫好,把蔡京团团围在中央。蔡京乖乖地四肢着地,弓起腰身,成了郑珠娘的坐骑。勾魂凤威风凛凛,得意洋洋,一手捺住他的脖子,一手拍打他的臀部。蔡京肉麻当有趣,四肢并用,边爬边“汪汪”学狗叫。越爬越有劲,越叫越响亮。到底是年龄不饶人,才爬了八圈,便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把郑珠娘摔了下来。众美人被逗得忘情大笑,有的笑得直不起腰,有的乐得流出了泪。
郑珠娘仍旧不依不饶,道:“还差两圈先记在帐上,相爷下回得补。”
众美人争先恐后地把蔡京搀扶起来,要他马上兑现奖赏。
蔡京一声吩咐,丫鬟们捧来一盘盘闪耀着奇光异彩的珍珠,他大把大把地往空中抛洒,犹如节日焰火,光华四射,落下后满地滚动,美人们你争我夺,乱成一团。
冰美人按照张择端交待的路线,穿越连接童蔡二府的偏门时,两边看守的奴仆鼾声大作,活像死猪,轻而易举地离开了狼窝。经过长廊,远远听到蔡府大厅里欢声笑语,歌舞正酣。她惟恐被人发现,不敢停留,很快找到一座镌刻着“怡情院”的月亮门,轻轻一推,果然门是虚掩着的,闪身进去,用后背把门顶严,喘了口气,小鹿般狂跳的心才稍稍平缓下来。
客厅内,哑奴小狗似的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而在书房,一个黑衣蒙面人正在灯下观看张择端给主人的留柬。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院门轻轻一响,忙把留言揣在怀里,侧耳仔细倾听,连来人的喘息声也捕捉到了。及至脚步声近,忙吹灭蜡烛,跃至门后,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无声无息。
颜玉洁到了安全地带,心神稍安,又四下观望,张择端告诉她这个小院原来是蔡京读书的地方,意在陶冶情操,故名怡情院。左右厢房全是藏书,正房明三暗五,挑角出厦,中间是客厅,一侧是卧室,一侧是书房,他离开时给主人留言,没有吹灯。果然,卧室一侧没有亮光,书房一侧灯光明亮,厅门大开,可以看到地铺上的哑奴,没有丝毫可疑的迹象,便放心地进房,等待破晓。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灯烛忽地熄灭,眼前漆黑一团。她情知不妙,还没来得及掏防身的利剪,一只有力的臂膀已像铁箍一般搂住了她的腰身。她本能地想张嘴呼喊,一只宽大的手掌把她半拉脸捂得严严实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意外的惊恐加上窒息,顿时使她昏厥过去。
黑衣蒙面人见来人浑身瘫软,颇感意外,一个堂堂须眉男子如此不经事,真是不可思议。时间不容他细想,将人扛在肩上便走。
这时,又有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蒙面人来到怡情院,见院门紧闭,正要拔刀拨门,听见里面有动静,连忙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窥视。只见院门开了一扇,一个扛着人的黑衣蒙面人闪身出来,左右观望,飞身而去,原来是有人捷足先登了。他略一思忖,紧紧在后尾随。
扛人蒙面者似无觉察,因负重不便蹿房越脊,便沿着曲径朝花园奔去。花园门口,两个守门家丁早已不知去向。他正要进园,忽听脚步声响,连忙躲在路边的花坛后。灯光一闪,两个更夫从花园里出来,哈欠连天地敲打四更。
跟踪的高大蒙面人也躲在附近的草丛中,盘算着如何揭开扛人蒙面者的庐山真面目,灵机一动,轻弹手指,朝更夫打去一粒石子。
一个更夫肩头中了一击,一惊一乍地叫道:“谁打俺?”
周围寂静无声。另一个更夫不知发生了啥事,道:“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好不好?”
草丛中的高大蒙面人心里冷笑,又朝花坛连扔三块石子,“噗噗”直响。扛人蒙面者情知遭人暗算,再也无法藏身,扛起人飞身奔进花园。高大蒙面人暗中钦佩此人身手敏捷,也钻出草丛,紧追不舍。
两个更夫见状,一边拼命地敲梆子,一边狂呼乱叫:“抓贼呵!快来抓贼呀!”
瞬间,蔡府人声鼎沸,一片混乱。住在车马杂院的大批仆役全起来了,手执木棒,一批守卫后门,一批拥向花园。因明姬帝姬喜欢安静,除更夫外不准武装家丁进院巡逻,负责保卫的家丁闻警也从前院赶来,把花园围得水泄不通。
扛人蒙面者见一批手执木棒,高挑灯笼火把的家丁挡住去路,又转身回来,刚接近一泓碧水旁,从假山后扑出四个手执大刀的家丁,把他团团围住,四道寒光轮番砍来,犹如道道闪电。他身负重物,束手束脚,又是赤手空拳对付数倍之敌,只能闪转腾挪躲避刀锋,竭力保护肩上的人。
四个家丁见状,同声喝道:“抓活的!”采取围而不攻的战术拖延时间,单等大批人马前来,便可人赃俱获。
高大蒙面人躲在水榭里坐山观虎斗,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渐近,似乎不愿对手被生擒活捉,又出手相助,“噗噗”打出几个石子。
一个目光敏捷的家丁中了一石,用刀向水榭一指,喊道:“这里还有一个同党!”说着和另一个家丁扑向水榭。
扛人蒙面人刚才被此人暴露,危难时刻又见他援手相救,一时分不清是敌是友。现在只剩两个家丁,压力顿时减轻,手脚也施展开了。
蔡府大管家一夜销魂,正搂住蔡京的小夫人酣睡,被喧闹声吵醒,起初以为东窗事发,人来捉奸,吓得浑身筛糠,后来听出是府中来了强盗,灯也没顾上点,摸黑穿条裤子,披件上衣,慌忙出院观看,见众家丁正朝后花园奔去,以为明姬公主和驸马出了事,不由心惊肉跳,慌忙追上去。
大队人马从前后拥进花园,争着去逮两个黑衣蒙面人。蔡大管家见状大急,高声咋乎:“快、快,保护帝姬、驸马要紧!他俩要是有个好歹,你们全得砍脑袋!”
众人一听,脖子发凉,潮水般涌向明姬帝姬住的小楼。
扛人蒙面人见有机可乘,突然挥拳出击,将一个家丁打翻,又飞起铁腿,将另一个家丁踢倒,然后全身运劲,跃上墙头,一晃便消失了。
两个家丁爬起来,不见了对手,只好过来帮助同伙围攻高大蒙面人。此人身手不凡,别说四个敌手,就是再翻上一番,也不在话下。只是他不愿意惹火烧身,代人受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扭身形也飞上了花墙。四个家丁不会轻功,又是群胆,谁也不敢贸然出园追赶,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强盗先后遁去。
打斗声也把玉面狐蔡肖和明姬帝姬惊醒了,睡在外间的春琴、夏棋、秋书、冬画负有保护公主重任,又都会些拳脚,这时全起来了,手持宝剑,守住房门。只要强盗敢闯进来,便以死相搏。
玉面狐蔡肖在公主面前表现得很像一个男子汉,从窗口向外窥探,见大队人马进院,便吩咐打开房门,站在走廊上大声喝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管家屁颠颠地慌忙跑上楼,讨好地道:“少爷,发现两个蟊贼,刚被我指挥打出府,要不要追赶?”
“穷寇莫追,保护帝姬和相爷要紧。”
“是!”
蔡肖忽然对他怒目而视,大管家低头一看,可不得了啦,他慌忙之中竟穿了如夫人的花裤子,披了她的花布衫,不由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道:“我……该死……”
众人刚才都一个心眼捉贼,谁也没心思留意大管家的衣着,现在看清了他穿的女衫女裤,都捂住嘴偷笑。
家丑不可外扬。玉面狐蔡肖深知越描越黑,装做没有瞧见的样子,喝道:“快去检查一下府里丢失些什么东西,禀告相爷。”
大管家如遇大赦,连滚带爬地下了楼。众人一哄而散,迅速撤出花园。
两个黑衣蒙面人相继离开蔡府,前面的尽力甩,后面的拚命追,始终相距一箭之遥。高大蒙面人见对方身负重物,却拉不近距离,可见功力略胜一筹。又追了两三条街道,忽然不见了对方的踪迹,看来这一次斗智又败给对手了。
扛人蒙面者见那个敌友不明的黑衣蒙面人紧追不舍,因救人要紧,不愿和他过多纠缠,又折回头向蔡府方向跑去,出乎对手的意料,略使小计,便甩掉了尾巴。
颜玉洁经冷风一吹,缓缓苏醒过来,睁眼偷看店铺招牌一闪而过,看来已经脱离虎口来到街市,顿时意识到此人并无恶意,说不定是那位张公子的同党,特地来援救自己的。伏在男性宽大的脊背上,似乎有了一种安全感,乖乖地一动不动,生怕给救命恩人增添麻烦。
乌云散去,月亮钻出云彩,又把清辉洒向大地,一枝一叶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对见不得人的夜行者十分不利。扛人蒙面人略一思忖,健步如飞,穿越小巷,来到城东北的偏僻的杏林。
这座早年的杀人法场,在月光下更笼罩上一层神秘且又阴森恐怖的气氛。黑衣蒙面人小心地把人放在一棵杏树下,打算把他悄悄弄醒,便迅速离开。颜玉洁的幞头被树枝挂掉,一头瀑布似的长发一泻而下,脸上沾满血污,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如同落难的嫦娥,遮住了天姿国色。蒙面人大感意外,低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冰美人也看清此人打扮,从头到脚一身黑,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晶亮的眼睛灼灼发光,很难估透他的身份和来路。她没想到长发已暴露出女儿的真面目,故意学着男人的粗嗓门,以攻为守地道:“你既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又把我抢到这里干什么?”
蒙面人一时语塞,欲救须眉却劫出个红颜,一时疏忽竟闹了这么个天大笑话。以为她是蔡府的姬妾,厌恶地道:“你要是乐意离开蔡府,悉听尊便;你要是舍不得蔡府,我就将你送回去。”
看对方打扮似江洋大盗,观行事却光明磊落。颜玉洁脑海里如同电光石火,豁然亮堂,一定是他!是那位仰慕已久、无处寻觅的英雄豪杰。她面现惊喜,语无论次:“恩公莫非就是鬼剃……无影侠吗?”
“姑娘还是自寻生路吧。”蒙面人未置可否,拔脚便走。千载难逢的机遇,冰美人怎肯失之交臂,猛地上前一扑,搂住他的右腿,哀求道:“好汉慢走,贱妾有要事相求。”
蒙面人无奈地道:“你松开手,天色不早,有话快说。”
颜玉洁死死抱住不放,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侠士莫迟疑,我求你先答应我……”
“这不可能,君子一诺千金,如果我不愿干或办不到,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你一定能办到,我求你帮我去杀一个仇人。”
蒙面人大怒,一脚将颜玉洁踢开,喝道:“贱人,你不叫我与人为善,却教唆我行凶杀人。”
颜玉洁不顾一切地又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右腿,道:“好汉,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不仅是我一个弱女子的要求,而且是天下百姓的心愿。此人祸国殃民,罪大恶极,世人皆曰可杀。”
“谁?”
“母相童贯!”
蒙面人大为惊讶,沉思有顷,冷笑道:“我怎么会接受你这种无理要求?”
颜玉洁斩钉截铁地道:“会,你一定会!”
“何以见得?”
“你甘冒杀身之祸,夜闯皇宫,为御史中丞陈朝天、西北名将田振鹤鸣冤叫屈;你不辞劳苦,遍访豪门大户,剃发警告,暗中襄助赈灾义举。为富不仁者,恨之入骨,诅咒你是千刀万剐的鬼剃头,绘影图形,悬赏缉拿;黎民百姓则奉若神明,尊称你是救苦救难的无影侠,烧香拜佛,为你祈祷。你喜天下百姓所喜,恶天下百姓所恶,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宋江山断送在童贯手中?”
冰美人口若悬河,义正辞严,一席话说得蒙面人热血沸腾,无言以对。良久,他长叹一声道:“而今生逢末世,世风日下,廉吏稀有,无官不贪,他们就是伸着脖子让我砍,纵然累死也杀不完贪官污吏。”
“无影大侠,你这话就不对了,杀一个震一片,杀十个官胆寒,可以促使昏君改弦易辙,国家就有振兴的希望,天下百姓就可以安居乐业。”
蒙面人无法再否认自己的身份,但也不甘心让一个弱女子牵着鼻子走,嘿嘿冷笑道:“而今物欲横流,不图黎明(利名)谁肯起五更?你要我冒险杀人难道有什么好处吗?”
冰美人正色道:“我知道大侠不是贪利小人,故意戏言相试耳。但是,只要你答应为民除奸,杀了童贯,贱妾情愿以身相委!”
“此话当真?”
颜玉洁毅然脱下公子衫铺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利剪,去剪内衣。
无影侠一把捺住剪刀,惊问:“姑娘这是干什么?”
冰美人双手捧上剪刀,闭上眼睛,道:“义士,你不相信的话,我即刻就把身子给了你。”良久,觉得对方没有反应,又睁开凤目,幽怨地说:“贱妾误落风尘,守身如玉,至今尚是处子,决非贱花败柳,辱没英雄。”
无影侠受到强烈地震撼,默默无言地给她披上长衫,道:“姑娘,我说一句笑话,你就当真了。你若信得过在下,就实话实说,你到底是谁,怎会进入怡情院?”
颜玉洁更加敬重对方,含泪道:“贱妾颜玉洁,人称冰美人,属开封府教坊司直接管辖的官妓。”
“原来是东京著名的四大美人之一。”
血污泥垢遮住了她娇艳的容艳,只有那剪水双瞳依然动人,娓娓地道:“贱妾原姓田,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家父就是镇守西北的名将田振鹤。我落籍为娼时,为了不辱没家门,便恳求太子为我隐姓埋名,改田为颜,承蒙殿下垂怜恩准,并为我严守秘密,此事知者甚少。”
颜玉洁沉痛地叙述了她惨痛的经历。她母亲死后,便到西北跟随父亲过戎马生涯,后因水土不服,体弱多病,又被独自送回东京,生活起居全由两个丫鬟和两个男仆照料,足不出户,身藏深闺,以书画自娱。父亲军务繁忙,连她的终身大事也顾不上考虑。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父亲叛国通敌,畏罪自杀,抄家封门,株连家属,她也被开封府落籍为娼。后来,父亲的一个亲信部下冒死回京,送给她一包密件,揭露了西夏之战的内幕和童贯的罪恶,田振鹤死前留言,要女儿为他伸冤报仇。颜玉洁这才明白父亲是冤死的,便寻找机会为父翻案。她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只好把幻想寄托在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的鬼剃头身上。她深情地凝视着无影侠,道:“我遍观朝中大臣,武将怕死,文官贪财,皇帝昏庸,太子懦弱,全是酒囊饭袋,更无一个是男儿。天下惟有阁下可托大事,苍天有眼,今夜得识尊颜。贱妾一无所有,只有以清白之身报答。”
“有女苦心除奸,愧煞天下须眉!”无影侠泪光闪闪,慨然道,“我答应你了,时机一到,我要亲手宰了童贯,还有蔡京、梁师成、朱勔等乱臣贼子。”
颜玉洁跪倒叩谢:“我替天下百姓谢谢义士。”
无影侠伸手搀起,笑道:“至于以身相委就不必提了。”
“君一诺千金,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妾也决不食言,此身非君莫属。”
“我若应允,岂不让天下豪杰笑我乘人之危,别有所图?”
“大事托付义士,心愿已了,我一个弱女子留在世上何益?难免遭人暗算,贻羞人间。”颜玉洁说着毅然挥动剪刀朝咽喉刺去。
无影侠眼明手快,一把攥住她的双腕,恳求道:“我要姑娘活着,亲眼看到童贼的下场,即使同归于尽,我也要为民除奸。”
颜玉洁挣不开,只得含泪道:“我答应你,要活着看到这一天。”无影侠的铁石心肠被颜玉洁融化了,深情地说:“我受朝廷通缉,行踪不定,朝不保夕,今日一别,很难再相逢,请姑娘多保重。”
“君出生入死,赴汤蹈火,有今日无明日。不是我不知羞耻,自轻自贱,”颜玉洁也感觉到对方对自己萌发的情意,下决心再次解开公子衫,双手奉上剪刀,“英雄岂能无后。万一苍天可怜,能为君生下一男半女,抚养成人,继承父志,君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
无影侠激情潮湃,难以自抑,紧握她的柔荑道:“田姑娘,等着我,有朝一日我一定明媒正娶,与你终生相伴。”
颜玉洁把剪刀藏进怀里,含泪笑道:“妾将用这把剪刀护身,完璧以待夫君。你能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吗?那怕一眼也行。”
无影侠欲揭面罩,又改变了主意,道:“我面目丑陋,恐怕惊吓了姑娘,还是给你保留一个美好的希望吧。”
“将来见面,我怎么才不会弄错夫君呢?”
无影侠悄悄附在她耳根道:“娶妻如卿,只羡鸳鸯不羡仙。”他看看天色,匆匆道:“我不能再耽搁了,姑娘打算到何处安身
“教坊司是无法回去了,我先到要好的姐妹飞将军李师师府中暂避,再作计议。”
无影侠为她戴好幞头,系好衣扣,擦净脸上的血污,深情地道:“天将破晓,我还要设法脱身,不能护送你了,一路小心。”
二人依依不舍,紧紧握别,一个隐入杏林深处,一个向小御街走去。
胭脂兽童仲请来御医为童贯治伤,只说是不慎碰伤,此公一看伤口便知是瞎话,他老于世故,也装糊涂,随声附和。童贯的小指被咬掉一块肉,差一点没伤着骨头,上药止痛,包扎停当,又留下处方,抓药口服。折腾了半夜,童贯的疼痛才大为减轻,合上眼歇息。
童仲把御医送出府门,便迫不及待来到关押冰美人的客厅。
飞天鼠卞勇深知他狗窝里放不住剩馍的贱毛病,向翻江蛟石太使了个眼色,二人便离大厅远远的,任凭他胡闹。
胭脂兽见颜玉洁在地上缩成一团,十分心疼,现出一副怜香惜玉的模样,上前搂住乱亲乱摸:“小美人,你等急了吧?老爷不中用,少爷侍候你。”
张择端估计那女子已经脱离了虎口,便一跃而起,裙子一扔,顺手甩他一个大嘴巴,骂道:“无耻之徒!”
这一巴掌憋足了劲,打得又重又脆,童仲腮帮上马上泛出了五个指印,倒退了几步才站稳。他捂着火辣辣的左颊,看清面前站着一个只着内衣的青年男子,大惊失色,问:“你……你是什么人?”
飞天鼠和翻江蛟闻声急奔进厅,上前拧住不速之客。张择端挣不开,索性把脸一扬,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眼睛一眨,母鸡变鸭。”胭脂兽气得跳脚,厉声质问翻江蛟,“石太,你小子变的什么戏法,大美人变成了臭男人?”
石太眨巴着小眼傻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卞勇把张择端向前一推,道:“还是问他吧。”
胭脂兽童仲上下仔细打量张择端,怪叫道:“哈,原来是你!不是冤家不聚头,新仇旧恨一齐清。你先说把美人藏到哪里去了?”
张择端不卑不亢地答:“她从哪里来,便到哪里去,我怎么知道?”
“你是怎么混入府中的?”
“你是怎么把人家骗来的?”
“你还敢嘴强牙硬,你今天栽到少爷手里,别想吃好果子!”
张择端昂首挺胸道:“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何惧你这鼠辈!”童仲气得像吹猪,大喝一声:“来呀,给我乱棍打死!”
“少爷息怒。”卞勇忙凑他耳边悄声道,“事情还没弄清哩,打死他太便宜了。还是报告太师要紧。”
“此言有理,快报告老爷。”
再说童贯伤指妥善处置后,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却没有睡着。他这个人鼠肚鸡肠,睚眦必报,谁要让他一阵子不舒坦,他就要让谁一辈子不安生。冰美人颜玉洁不仅当面痛骂他,还咬伤了他的手指,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也难消心头之恨。他要用比对待陈云凤更残酷的手段来处置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辈子永受折磨。正当他恶毒地设计种种酷刑时,仆人童林奉少爷之命进来报告一个坏消息。
佳丽变书生,美人无踪影。使人难以置信,童贯腾地坐起来,尖声嚷道:“来人呀,快把蟊贼押过来,我要亲自审问!”
一会儿,胭脂兽童仲率卞勇、石太把张择端五花大绑押到床前。打手们一齐喝道:“罪犯跪下听审!”
张择端昂然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岂能轻易下跪?”
卞勇、石太正要上前动武,童贯大度地挥了挥手,道:“我就喜欢你这种宁折不弯的汉子。你的身世我全知道,你叫张择端,你父张克古,退隐故里;你岳父陈朝天,病死狱中。”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何必罗嗦?”
“我只问你受何人指使?如何潜入我府?意欲何为?”
胭脂兽忽然想起了什么,得意地指着张择端的鼻尖道:“我明白了,听说隔壁为明姬帝姬请了个绘画教习,特地腾了一座院子让他居住,很少有人见过,搞得神秘兮兮的。这小子毛笔会抹几下,一定是他!”
张择端心想不如说点实话,如能引起一场狗咬狗两嘴毛的好戏,也很有意思,便道:“一点不错,我天热难眠,随处遛跶,不知怎么就逛到这里来了。”
童贯一听此话,觉得事态比想象得还要严重复杂,必须认真对付,厉声喝道:“你夜入本府,非奸即盗,以为打出蔡京的招牌,我就不敢惩办你吗?来人呀,先把该犯押入水牢,听候处置!”
原来童府不仅私设公堂,还有秘密水牢,专门处置政敌及奴婢。张择端被卞勇、石太押走后,童贯在床前来回踱步,紧张思索。易储是他多年来的一桩头等心事。太子赵桓长成后,和他格格不入,貌合神离。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赵桓登基,就会把他罢官撤职。为确保子孙富贵,他早就暗中策划改换储君。几经筛选,他看中了赵佶宠妃司娘娘不满周岁的皇子,乳臭未干,将来便于掌握。作为拥立小皇帝的定策国老,便可独霸朝纲。司娘娘求之不得,一拍即合,枕头风越刮越劲,赵佶被她的迷魂汤灌迷糊了,吐口要在适当茬口更换太子。童贯计划征辽夺回幽云十六州后,说话更有份量,便要公开上表易储。蔡京另起炉灶,打算拥立郑皇后的儿子,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孤立无援的赵桓就更不在话下了。今夜一连串的怪事使他受到极大的震动,各种迹象表明,蔡京和赵桓已经结成同盟,两股势力纠集在一起反对自己,倒不可不防。
童仲见他不发话,憋不住道:“爹,这有什么作难的,把姓张的小子乱棍打死,扒坑一埋不就拉倒了!”
童贯瞪他一眼,道:“杀了他就像捏死个蚂蚁。事情不这么简单,其中大有名堂。我要查清内幕,追出后台。”
飞天鼠卞勇进来禀报:“老爷,少爷,听说刚才隔壁也出了乱子,说是闯进两个黑衣蒙面人,劫走了明姬帝姬的绘画教习张某人。”
“唔,竟有此事?”童贯刚才也听到蔡府传来的喧嚣之声,冷笑道,“蔡京老谋深算,诡计多端。如今人落在我的手心里,他就编出这种鬼话来。”
“爹,老蔡、小蔡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是想把水搅浑,倒打一耙!”
太子忍痛割爱献美人,颜玉洁身藏凶器怀杀机,政敌之婿张择端潜入内宅,这一连串事件互相关联,在童贯脑海里逐渐明朗,形成了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针对他的暗杀行动。赵桓居心叵测,施展美人计,派冰美人伺机行刺,蔡京则派张择端进府接应。现在阴谋败露,又贼喊捉贼,推卸责任!赵桓呵,赵桓!蔡京呵,蔡京!本帅眼里可容不得沙子,你有初一,我有十五,你掏我的心肝,我要你的五脏!他心中有了主意,阴森森地从牙缝里迸出话来:“来人呀,马上将勾结太行群盗,刺杀本帅的杀手张择端押送开封府发落!”
“爹,赵桓和老蔡合穿连裆裤,你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他们想捂着盖着,我偏要公诸于世,最后闹到官家那里,看他们这出戏怎么往下唱。”
童贯的伤指又疼痛起来,更激起了他的刻骨仇恨,决心利用这一事件把所有的政敌一网打尽。
蔡府大厅里的丑剧,被急骤的梆子声和“抓强盗”的吼叫打断,美人们大哭小叫,乱成一团。蔡京学狗爬,累瘫在地上像条断了脊梁骨的死狗,丑态百出。勾魂凤郑珠娘心中有数,连声叫苦,以为是张择端逃跑被人发现,因为府中大多数人从没有见过他,误把他当成强盗来抓,使她一片心血付诸东流。
为了今晚配合张择端出逃,郑珠娘真是煞费苦心。她先缠着蔡京出面为她做寿,又串连要好姐妹大造声势。蔡府男仆女婢近千人,分工极细,端尿盆的不倒马桶,切葱丝的不管剥葱。举办这场盛大的祝寿宴会,绝大多数人都得动起来,投入操作。她又精心设计,为负责夜晚巡逻的大管家牵线,勾搭上蔡京的如夫人,今晚演出《鹊桥会》。又让两个姐妹缠着在花园院门值夜的家丁推了一天牌九,白天不睡觉,到半夜准熬不住。这都给张择端出逃创造了良好的条件。谁知,这个书生气十足的公子命运这么不济,还是被人发现了。
郑珠娘连连搓手,苦想补救的办法。她见大厅乱得鳖翻潭似的,心想必须掌握住左右局势的主动权,才好见机行事,连忙把蔡京搀扶在正中太师椅上坐定,朝众人大声喝道:“大家别怕,个把蟊贼成不了气候,都听我的!”
蔡京见她临危不惧,指挥若定,不由刮目相视,喘着气道:“对,全听珠娘的。”
“蟊贼进府,不外乎想发点小财。姐妹们快回自己房内看看,丢了什么没有。”
她的话比啥都灵,美人们一哄而散。大厅安静下来。她又对一个仆人喝道:“快去请小公子和大管家来,禀报相爷,是否惊动了帝姬?是否捉到了蟊贼?”
勾魂凤办事全办到点子上。这是蔡京最关心的两件事,他连连点头称赞。
一会儿,玉面狐蔡肖和大管家进来请安。蔡京缓过劲来,又端起了架子,慢吞吞地问:“帝姬受惊了吗?”
“回父亲大人,她安然无恙,又安睡了。”
“府中究意出了什么事?”
大管家趋前道:“一个黑衣蒙面人闯入府中,被两个更夫发现。”
蔡京大惊:“莫非是那位夜闯皇宫的鬼剃头?”
蔡肖道:“爹,鬼剃头一向独来独往,神秘莫测。据家丁说,今夜发现两个黑衣蒙面人,他俩是一伙的,可以断定不是鬼剃头。”
“伤了什么人没有?丢失了什么贵重物品没有?”
大管家陪着小心道:“人员无伤亡,财物没丢失,只是劫持走一个人。”
蔡京顿时有种预感,问:“谁?”
“现已查明,是怡情院中相爷请来的贵客。”
郑珠娘越听越放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见他们不注意,悄悄转过屏风,离开大厅回房歇息。
“那么说,客人是情愿和他们走的?”
“不,客人像是昏迷的样子,被一个强盗扛在肩上逃出府去。哑奴也叫不醒,用凉水激才醒过来。小人听说强盗惯使什么迷魂香。”
蔡京挥退大管家,目视蔡肖道:“肖儿,你怎么看?”
玉面狐蔡肖朝童府方向一呶嘴,道:“除了他们还有谁?他家豢养的四大金刚就是纵横江淮、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听说一个月前,有两个忽然失踪,不知搞的什么鬼名堂。剩下这两个也会飞檐走壁,今夜的事莫非是他俩干的?”
“童家父子对张择端视若寇雠,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他们什么事全干得出来,张择端落入他们手中必定凶多吉少。”
蔡肖连连点头,正要说话,看守大门的头目拉着哑奴进厅禀报,说童府刚抓到一个刺客,童仲亲自带人将他押送开封府惩办,还在府前大肆张扬。哑奴焦急地比比划划,意思是他亲眼看见童府押送的刺客就是张择端。
“老夫料事如神,果然如此。”蔡京大动肝火,道,“他们把人劫走,又诬陷为刺客,用心何其毒也!”
“我看其中还有更大的阴谋。我们废尽心机,为官家笼络人才,他们破坏了父亲的全盘计划不说,还要往你老人家脸上抹黑,真是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
蔡京思索有顷:“你拿我的帖子去拜会太子殿下,为张择端说情,看他如何处置。”
蔡京和童贯的矛盾终于借助张择端事件公开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