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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回 沧海龙吟
  演武厅上掌腿翻飞,兵刃击撞,场中各人或演拳脚,或使刀枪,或发暗器,或显内功,你来我往,斗的是好不热闹。东首上正站着二人,一人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另一人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孩,生得面如凝玉,目若朗星。看着场中各人的角斗,壮年人时而蹙眉,时而微笑;小孩则不断拍掌叫好,脸上露出无比欣羡的神色。
  这小孩姓龙,名天行,其意取自《易经•乾卦》中的“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乃是京南文安县人氏,父亲在一家商肆中做管帐先生。当地民风强悍,颇多好武,是以名家辈出,以半步崩拳驰名于世的郭浩然大师便出于此。龙天行年幼体弱,又患喘疾,家人恐其不寿,拟送其到郭处学拳。郭师本爱其灵慧,复经有力人之说项,便收其为关门弟子,留家教习。匆匆过了数日,这天郭门众弟子齐集演武厅上较武论艺,由郭浩然讲评一番,以定甲乙。龙天行见众师兄们各有一身惊人艺业,心中自是钦慕无已。
  翌日,郭浩然在演武厅上唤集众徒,开讲大道。只见他在上首高座,两边各有数十个徒弟垂手侍立,唯有龙天行因年幼率真,斜躺在西首的锦凳之上。郭浩然笑道:“我是倚老卖老,你是倚小卖小啊!”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只听得郭浩然讲道:“拳学之道,广包寰宇,含容万物。大合于天地,小系于毫厘。共生死之攸关,及寿命之长短。胸怀顾家国之忧,行止关利民之志,正性情之偏斜,悟人生之极理。”众徒皆是屏息凝神,恭恭敬敬的听法,大厅上已微闻呼吸之声。
  郭浩然又道:“天生万物,尽其性各有其能,习拳取象,参其变化,以合形体之妙用。本拳不重招,不着相,以气为归,以功为主,以招为辅,习之固本培元,壮骨生髓,增功激能,有霸王举鼎之力,天然抗打之能。共有三层功夫、三种练法、三部锻炼。”声音祥和浑厚,把个龙天行喜得在锦凳上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郭浩然脸上神光湛然,说道:“三层功夫,一谓炼精化气。须以意念导引,气沉丹田,由会阴引入尾闾,经命门、夹脊、五枕到百会,下印堂,由上鹊桥经膻中降至下丹田,打通任督二脉,此为小周天法。二日炼气化神,着意于中丹田,以小周天功法为基,进而修炼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促进全身气血之运行,达到气不运而自行,经不通而自通的高层功夫。三是炼神还虚,要将前两层功夫练到气血贯通,使人之躯体、脏腑的精、气、神合而为一,内气快速结丹,流通大小周天、奇经八脉,凝聚真阳元气,达到混元归一,天人一体,最后龙虎相交,还虚合道,修至仙佛境界。三种练法,一谓明劲。以练合求刚,以拳内之法,伸缩开合之势,用刚猛之劲,形之于外。二曰暗劲,为练活求柔,练动转灵敏,变化神速,以内劲之运用,寓于无形之中,接于有形之表。三是化劲,练灵求巧也。动作如行云流水连绵不断,形似球滚而圆活无滞,舍己从人,领化来劲,即所谓‘以巧破千斤’是也。三部锻炼,一谓易骨。练之以筑其基,以壮其体,骨体坚如铁石,而形式气质威严状似泰山。二曰易筋,练之以腾起膜,以长其筋,其筋纵横联络,生长而无穷也。三是洗髓,练之以轻虚其内,以轻松其体,内中清虚之象;神气运用,圆活无滞,身体运转,其轻如羽。”众徒听到妙处,脸上神色兀自激动不已,龙天行更是击节赞叹,神驰怀想。
  散班后,郭浩然独将龙天行留下,即以入门三才子午桩相授,要求上肢、躯干、下肢三节贯通,面南为午,背水为子,取天、地、人三才而命名。并以六合为法,四象为根,起手鹰捉,出势虎抱头。
  龙天行初习站桩,犹似烙铁着身,更如刀割锥刺,站不一会儿,便汗如雨下,骨节发软。郭浩然在旁指点窍要,反复申述“放松、入静、间架调配”的要诀。龙天行依言而行,勉强站了一盏茶时分,只觉冷汗涔涔而下,两腿酸楚疲倦。郭浩然让其稍憩再站,以免因劳强行,而致吃力。
  一连十数日,龙天行都按乃师所授要领站桩,初时肌肉振颤、身体摇晃得厉害,经过意念诱导,放松入静,酸、麻、痛、抖、涨、热、沉、牵引、支撑、舒适、得劲诸种感觉纷至沓来,郭浩然只是叫其调匀呼吸,自然应对而已。又站了一个月,龙天行只觉四肢膨胀,手足发热,有灌铅之感,浑身实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他此时已渐入佳境。
  这一日早晨,雾气正浓,龙天行蹦蹦跳跳的来到佳木繁荫之处,松肩实腹,提肛敛臀,正准备站桩,忽听得后院拳脚生风,顿足呼喝,奔到近处一看,只见众位师兄们正在练武,或是快捷、迅猛、狠辣,或是笃实、潇洒、灵腾,其拳飘逸中有冷脆,若闲云之缓静,含骤雨之狂捷。不由得连声叫好,快步近前,向几个姿势耍得颇为干脆利落的师兄求教。那几人见小师弟突然来此,当即抖擞精神卖弄一通,耍了几个解术后,一齐围将拢来,都抢着要向其传授。龙天行则来者不拒,有教即学。他这几个月的桩站下来,喘疾已大为好转,只是颇觉枯燥单调,今番见到师兄们这般精妙的拳套招式,自是心羡无已。
  龙天行每日从众师兄处偷偷学习拳套招式,勤练不辍。郭浩然发现后,训斥道:“玉皇大帝在此,你不向他学习,反而各处找土地爷,跟他们能学会什么?”龙天行道:“弟子知错了。可是为何师兄们都练套路,而只有弟子在这傻站啊?”郭浩然正色道:“欲求技击妙用,须以站桩换劲为根始,所谓使其弱者转为强,拙者化为灵也。若禅学者,始于戒律而后精于定惠,证于心源、了悟虚空、穷于极处,然后方可学道。禅功如此,技击犹然。”龙天行醒悟道:“弟子明白了,弟子以后天天去傻站。”郭浩然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转眼过了大半年时光。龙天行每日站桩之时,只觉腹中蠕动,丹田之中似有一股气团渐欲膨胀,不久牵及全身,浑身斯斯作响,气血之动荡有如源泉之滚滚。他此时方始悟得站桩功之妙用,用功倍勤。郭浩然见爱徒已将登堂入室,心下也自喜慰。
  这天吃完饭后,郭浩然突然心血来潮,便让五个徒弟各持一棵碗口粗细的栗树,分别抵在自己腰、腹、背脊等处,用力推顶。几人只觉如顶在铜墙铁壁之上,使尽了力气,不能摇动分毫。郭浩然哈哈大笑,略一转腰间,“咔嚓”声响,栗树齐断,五人已被震飞出数丈开外。他摇了摇头,脸上殊无欢愉之意。众弟子见师父如此神情无不纳闷,皆道:“师父功力已臻于化境,却为何事烦恼?”郭浩然默然不语。龙天行一直侍立在侧,说道:“想是师父功力虽然高绝,可只能一击爆发,却不能连绵不绝之故?”郭浩然叹道:“天行深知我心也!”
  郭浩然自此殚精竭虑,日夜苦思,乃在“半步崩拳”的基础上,吸收五行原理,使五力归一,融合无间,悟出了“一触即爆发,炸力无断续”的无上绝技“连珠快崩”,其劲力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蓄弹惊炸,无不得心应手。
  却又过了半年,郭浩然复在演武厅上与众说法。谈的是性命动静之学,养气练气之道。龙天行突然问道:“请问老师,何为拳术中的五行?”郭浩然道:“盖拳术中之所谓五行者,换言之曰:金力、木力、水力、火力、土力是也。即浑身之筋骨,坚硬如铁石,其性属金,故曰金力。所谓皮肉如棉,筋骨如钢之意也。四体百骸,无处不有若树木之曲直形,其性属木,故曰木力。身体之行动,如神龙游空,矫蛇游水,犹水之流,行迹无定,活泼随转,其性属水,故曰水力。发手若炸弹之爆烈,忽动如火烧身,猛烈异常,其性属火,故曰火力。周身圆满,墩厚沉实,意若山岳之重,无处不生锋芒,其性属土,故曰土力。凡一举一动皆有如是之五种力,此方谓五行合一也。”众徒闻听,欣羡之情,未免形于颜色。郭浩然又道:“人之本性,各有不同。有聪明者,有智慧者,有毅力恒心者,有沉着精敏者,更有奸猾阴毒者,其性不同,其作为亦因之而异,如技术之击法亦然,有具形而出,无形而落。败势而往,发声而来。千变万化,不能尽述。故此功非其人不能学,非其人不能传!”说着朝龙天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龙天行喜道:“多谢老师赐示,弟子明白了。”散班后众人纷纷问道:“小师弟,你明白什么了?”龙天行则笑而不答。
  是夜,龙天行至老师塌前请安问好。郭浩然笑道:“咱爷俩真有缘份,我看你聪明俊逸,将来成就当不在我之下。”龙天行道:“老师有如皓月之明,弟子则不过萤烛之暗,何敢与之争辉?”郭浩然道:“当年菩提祖师传法,只在孙猴子头上打了三戒尺,反剪着手从后门去了。那猴子便参破玄机,辛苦修持,终证金仙位业。也罢,你既识破我意,夜至塌前,我便以秘传桩法传授于你,此是‘连珠快崩’筑基之本,性命生死之大道。他日成就,全赖于此,万不可轻忽怠慢!”龙天行叩头道:“老师教诲,弟子谨记于心!”郭浩然便在塌上搭手传艺,教其扫除万虑,默对长空,内念不外游,外缘不内侵,以神光朗明顶巅,虚灵独存,浑身毛发有长伸直竖之势,周身内外,舒适挺拔,自身觉如云端宝树,上下有磁力线相吸,其悠扬相依之神情,犹如空气浴相似,而自身之肌肉,则动荡不已,周身毛孔,无不有穿堂风往还之感。然骨骼毛发,都要支撑遒放,争敛互为,动愈微而神愈足,有如勃勃生长之大树,大动不如小动,小动不如生生不已之动,以体认全身之意力园合,其意力能否与宇宙发生呼应。良能渐发,非一日之功,操之有恒,自有不可思议之妙。
  龙天行每日站秘传桩法两柱香时分,勇猛精进。忽有一日深夜,体内真气鼓荡,难以抑制,不由得仰天长啸,其声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送出去。郭门众徒,惊骇无已,纷纷循声探察,只见皓月当天,青光如昼,郭浩然身着一袭青衫,负手立于庭院之中,都料得是他吞吐罡声,齐声叫道:“老师”,俱各退去。郭浩然感叹道:“得我真传者,惟龙天行一人尔!”
  春去秋来,这日下午,郭门弟子正在院中演习武艺,突听得砰嘭喀喇数声响过,大门内门闩木撑齐断,大门向两旁飞开,一个脑袋大得异乎寻常,闷嘴张处白牙森利,身肥体阔,上唇微留鬓须,身着合服,作东洋武士打扮的人大喇喇的进来,张口就嚷:“郭浩然,你地出来,我山肥日瘪二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就是要会你一会,看是我日不落帝国的相扑技术厉害,还是你四脚猫的功夫了得?”口音不纯,夹杂着浓厚的东洋腔调。
  郭门弟子素闻东洋倭寇在沿海一带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不想今日竟然找上门来,还放言要和乃师决斗。不由得群相哗然,各持刀枪棍棒迎了上去,齐声叫嚷,纷纷喝骂,心中更是怒火中烧。那山肥日瘪二抬眼向天,冷笑道:“这就是你们中土武人的待客之道吗?老的缩头不出,只叫一群小狗喑喑狂吠。我深感耻辱!”众人闻言,双目中如欲喷出火来。忽然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说道:“我们中原武林的待客之道因人而异,对你这种番邦蛮夷、跳梁小丑,自然刀枪相迎、棍棒伺候,看你肥头猪脑的模样,没把你关在猪圈里和猪做伴那已是客气之极了!”众人爆出一阵轰然大笑,山肥日瘪二钢牙挫得山响,眼中透出一股摄人的杀意。另一个粗嗓子则嚷道:“东洋倭寇,侵我田庐,杀我百姓,凡稍有血性之人,无不欲食其肉而啖其皮,抽其筋而剥其骨。众位师兄师弟,这个禽兽不如的强盗鬼子竟敢到这里来施狠发威,大伙一起上啊,将之剖腹挖心,剁碎了喂狗,给咱们死难的同胞报仇!”众人握着兵刃之手不由得同时一紧,国仇家恨,纷纷涌上心头,一个个红了眼睛,正欲暴起斫杀,以泄其愤,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住手!”其声如金钟玉馨,打在每个人的心中的最柔软之处。只听得“啪哒”之声不断,众人的兵刃尽数掉落在地,脸色祥和,戾气尽消。山肥日瘪二本来正自全神戒备,闻声后心底巨震,他顺着声音发出处看去,只见一个面容清癯的壮年人正携着一个少年之手缓缓行来,也不见对方如何提足动腿,只眨眼之间便至面前,山肥日瘪二如波浪鼓一般摇了摇肥大的脑袋,不自禁的倒退一步。
  来的正是郭浩然和他的爱徒龙天行,二人听得前院叫嚷喧哗,似生事端,当即赶了过来。山肥日瘪二仔细打量了一下郭浩然,说道:“你的,姓浩然名郭的家伙?我的,日本来的,听说你会打人,心中不服,特意赶过来打你!”郭浩然冷笑道:“我们中国人姓在前名在后,和你们日本人不一样,请你记住,我是姓郭名浩然,不是姓浩然名郭,那是孙子的排法。你们这帮倭寇强盗残暴不仁,害苦了我中华百姓,郭某堂堂丈夫,岂容尔等猖狂?你既来打我,郭某接着便是,只是拳脚无眼,伤着莫怪!”山肥日瘪二瞪大一双牛眼,笑道:“中土小个子,你伤得着我?哈……哈……哈……在日本能伤我的人都死光了,在中国则还没出世呢!哈哈哈———”说着呼气发力,一声断喝,震破衣衫,露出满是肌肉的上身。他双臂略举,各向左右挺了挺胸,越显肌肉盘虬,神情凶猛。正当此时,几个弟子已抢步上前,说道:“杀鸡焉用牛刀?此辈妖魔小丑,何劳老师大驾,交与我等师兄弟几个打发了便是,也顺便让他见识一下中华武术的神威!”郭浩然尚未答言,一个清脆的语声已然响起:“众位师兄莫要将手弄脏,将这个肥猪佬让与小弟如何?”说话之人正是龙天行。他也常听人言道,东洋倭寇暴虐狠毒,在徽州、南京一带劫掠财物、淫人妻女,杀伤同胞百姓多达数十万人。心中常自愤慨,今见平日耳闻中的强盗鬼子欺上门来,更增恚怒,踏上一步,大声喝道:“好个不开眼的臭肥猪佬,平日里作威作福,欺侮善良百姓那也罢了,今日竟敢到我师父家里来撒野,就让小爷把你打个四仰八叉,爬着回去,好叫你知道厉害。”
  山肥日瘪二眯缝着眼睛瞅了瞅龙天行,突然捧腹大笑,好一会儿才得止住,说道:“小鬼,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花姑娘怀里吃奶去吧!”言还未了,面上已中了龙天行一拳,打得他头眼直冒金星,差点没有栽倒在地,不由得心中大怒,张开双臂朝其猛扑过去。龙天行闪身避过,右足后蹬,正好踹在山肥日瘪二的屁股上,他随即借势跃开。四周爆出一阵喝彩之声,更有人爆出粗口,喊道:“踹狗屁股踹得好。”、“小师弟,快踢死那个乌龟儿子王八蛋”、“先送了命根子,再灭狗日的”,随听到郭浩然的喝止诃责之声。
  山肥日瘪二皮粗肉厚,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他气得哇哇怪叫,双臂抡舞如风车轮一般,搂头盖脸的向龙天行打将下去。龙天行身随步转,不断的挪移方位,寻隙进击。他听到师兄的喊话,突触灵机,故意卖个破绽,似将跌倒,引得山肥日瘪二挥拳来袭。龙天行避开来势,骈起左手二指,照着对方两只眼睛点去,接着又使了一个裆里连环,双腿轮番向其裆部踢去。山肥日瘪二悚然一惊,急步退身,防住了上三路,下三路却说什么也防不住,裆部中了好几记连环腿,奇痛无比,穿穿跌跌,倒晃出去了十几步,才一屁股坐倒在地,跌了个四仰八叉。龙天行拍手笑道:“死肥猪佬,小爷言出无虚吧,说打你个四仰八叉就四仰八叉。怎么样,滋味好可受吧?”在场众人尽都笑得嘻嘻哈哈,前仰后合,连郭浩然也禁不住心下莞尔。
  山肥日瘪二好不容易才爬起身来,脸色铁青,凶光闪射,肥大的身躯如一堵山墙般朝龙天行猛冲过来。龙天行见来势猛恶,左躲右闪,往来跳跃,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躲了开去。山肥日瘪二怪笑连连,转换身形,步步逼近,脚掌震地有声,威势直不可挡。只见他疾步前趋,似要得人而噬。龙天行见无可闪避,将脚一垫,纵起身来,迎面就是一记耳光,“啪”的一声响处,山肥日瘪二脸上已多出一道鲜红的指印。他狂怒之下,手臂圈转,将龙天行箍在臂中。众人惊呼声中,龙天行忽地一个怪蟒翻身,左手反转,在对方左腋底下搔了一把,右手则在胸部使劲狠捏。只听山肥日瘪二“哇呀”一声怪叫,手臂一挥,将龙天行远远掷了出去。龙天行在空中连翻了几个筋斗,平平稳稳的落在郭浩然身前,单膝跪地,左掌前伸,来了个“敬师献礼”,只见一丛胸毛在掌中随风飘落,郭门弟子尽皆呀噫出声,山肥日瘪二则将钢牙挫得“咯嘣”直响,浑身汗毛根根直竖,神情之凶厉,直似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山肥日瘪二鼻中大喷白气,嗓子里咯咯直响,双眼怒凸,后足蹬地,猛然间朝郭、龙二人急冲而去。眼见距离越来越近,由三丈而至一尺,由一尺而至半寸,方要触碰到郭浩然的衣角,突觉气流澎湃,劲力万钧,只听轰然一声大响过后,他一个肥大的身躯被拍得穿堂破门而出,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四脚朝天,呼哧气喘。待得爬起身来,只觉胸口气血翻涌,浑身骨骼如欲断裂,好不容易才拿桩站稳,晕晕乎乎的道:“中国的武术真是神奇莫测!”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的落荒逃走。
  时光飞逝,转眼过去了十年。其时龙天行身材渐高,喉音渐粗,已长成个俊秀青年,再也非复昔年初入师门时的孩童模样。这些年中,他勤学苦练,日有所进,已尽得乃师拳学三味,只是功力尚浅而已。
  郭浩然两鬓业已斑白,颇显苍老之态,然见爱徒武功精进,自己一身超卓武功后继有人,心下不胜欢喜,他语重心长的说道:“古往今来,无论或文或武,但凡有成就者,无不周游四方,开阔眼界,访名家高手,取长补短。所以,你也不可固守此间弹丸之地,否则无异于草木同朽啊!”龙天行躬身道:“弟子谨遵教诲!”
  三日之后,为探寻中华武术真谛,龙天行收拾包裹行囊,准备负笈南游。临行前,郭浩然谆谆告诫道:“拳学之道,离开站桩别求它法,无有是处。”龙天行受教后乃与众师兄执手话别,踏上征程。
  龙天行心想天下武功源出少林,决意首访河南嵩山少林寺。他晓行夜宿,一路向南行去,不一日已深入到河南省境内,沿途向乡人打听路途,身上盘缠日渐花尽,不免生出囊中羞涩之感。这日行在一条大路之上,腹中饿得咕咕直响,不由得迈开大步,急驰飞奔,行不多时,已来到一个市镇之上,见房屋鳞次栉比,行人往来穿行,腹中饥火,重又蔓延。
  龙天行凝目看去,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上方的扁额上写着“莺燕楼”几个斗大金字,当即快步走近。酒楼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头上梳了双丫角的小童,见有人行近,立时脸露微笑,齐声道:“欢迎贵客大驾光临!”声音柔脆动听,龙天行听在耳中,只觉心神一荡,便即迈步而入。
  龙天行进到里面,只见店伴将搭在肩上的白巾一扬,尖声道:“有客到,开一桌上等的酒席!”门帷开处,涌出四个浓妆艳沫的女子,将龙天行按坐在西首的一个椅子上,拉手搂腰,竭力献媚。龙天行俊面一红,其是不好意思,正没做理会处,酒菜已如流水价般送到桌上,他一日一晚没半点水米下肚,饥火难耐,不由得纵情吃喝起来,那四个女子或帮忙夹菜,或倒酒劝欢;龙天行自是饭来张口,酒倒杯干。
  正当此时,忽听得那店伴媚声说道:“公子,您请,您驾临小店,可真是蓬壁生辉,好像中了满堂彩一样!”龙天行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贵介公子大模大样的走了进来。店伴满脸堆笑,喊道:“小红、小翠、小辣椒、小白菜,你们四个不长眼睛啊,还不过来伺候公子!”那四个女子闻言,莲步轻移,都倚偎在贵介公子身前,媚眼如丝,嗲声嗲气。公子哈哈大笑,搂了两个女子过来,各在嘴上亲了一口。龙天行见店伴如此势利,心下微觉有气,不由得狠扒了几口饭。
  那贵介公子在东首的位置大刺刺一坐,和几个女子调笑起来,甚而上下其手,无所不为。不多时酒菜送到,公子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眼发异光,抛开诸女,筷子运转如飞,桌上饭菜如冰雪消融,转眼即尽。几个女子看得目瞪口呆,龙天行也伸了伸舌头。
  贵介公子伸衣袖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站起身来,对店伴说道:“小二哥,可否近一步说话?”店伴垂手躬身,说道:“公子爷如此称呼,岂不是要小的折寿?可是饭菜有甚不可口处,只要您老发话,小的可代掌拒将厨子除名开革。”公子摇了摇头,走了过去,弯腰对着店伴耳语几句,只听得店伴脸上倏红倏白,阴晴不定,神色于瞬息之间接连数变。众女见贵介公子举止特异,皆是瞠目不明所已。而龙天行内功深湛,贵介公子的话音虽小,却是无不入耳。他不由得生出哭笑不得之感,然略一转念,想到身上也是一两银子俱无,和这位老兄的境况颇为相似,不觉愁急起来。
  店伴听完话后,脸色铁青,突然暴怒,挥起白巾朝贵介公子搂头盖脸的打将下去。公子护住头面,只是闪躲。几个女子不明就里,见店伴这般模样,不由得惊呼出声,更怕激出事来,将其架住,纷纷劝止。店伴将白巾挥得劈叭直响,戟指骂道:“真是他妈的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你道这穿着光鲜的小子是谁?你们想都想不到,他是在西条街上要饭的乞丐小厮,不知从哪儿偷了这么一身光鲜衣服,装扮得人模人样,到咱们这里来混吃白食。他怕咱们将他送到衙门挨板子,这才如实道来,求我念来同是街坊邻居,高抬贵手,网开一面。他奶奶的哪有这么便宜?让你白吃白喝、白摸姑娘、白受奉承,瞧小二爷爷不活剥了你!”说着白巾如一条银蛇般向那个貌似公子,实则乞丐的朋友头颈直缠过去。四个艳妆女子闻言也是大怒欲狂,泼劲发作,各持板凳扫帚,向其拍打过去。一时间,酒楼内呼声震天,骂声动地。
  龙天行见对方动手欺人,不由得激起侠义心肠,本欲相助,忽然心念一动,想到此事谁对谁错,实属难说,并有女子绞在其中,事更烦难。再则自己也是无钱会账,白吃白喝,这点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便打起了暂作壁上观的主意。只见四女一男吆喝斥骂,手中白巾乱舞,木凳齐飞,纷从四面向乞丐围追堵截。乞丐吃了几记板凳后,学得颇为精乖,将楼面上的桌椅推转,挡在身前。几人数次追击,都给地下倒翻的桌椅挡住去路,近身不得,那位乞丐朋友被追得东钻西窜,心中也自火起,随手抓起酒壶向店伴投掷过去。店伴将白巾舞得劲急,猛冲猛进,忽有一物飞来,正中脑门,不觉眼前金星飞舞,当下往后栽倒。四女正于此时攻到,板凳扫帚齐往乞丐身上招呼过去。乞丐低头缩颈,一下钻到桌子底下。此时四女分站四角,或柳眉倒竖,或杏眼圆睁,或双手插腰,或肥臀舞扭,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各出右手,“嘿”的一声喊喝,将木桌掀飞上房,跟着长臂伸处,每人各抓住乞丐的手脚四肢,弓身蓄力,高举过顶。乞丐不由得脸现惶急之色,惊呼叫嚷。连龙天行也没想到这四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这般能耐,自己亦是无钱会账,倘若四女纠缠上来,这却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不禁面色一热。
  四女举着乞丐,行至门前。一女说道:“呸,你不但胡混白食,还吃了奴家的豆腐,可真是厉害得紧啊!”另一女道:“我可还是个黄花闺女呢,被你又亲又摸的,可叫我以后如何嫁人?”第三女道:“好个可心的郎君,真比我们女子生得还要俊俏呢,要不是乞丐,我非做你老婆不可!”第四女道:“姑奶奶从小到大,从没被乞丐的脏手碰过,你个杀千刀的猪锣,弄脏了我的裙角,看姑奶奶如何收拾你?”四女说完,手臂振处,将乞丐向大街上远远掷了出去。只见乞丐落地后连打了十几个滚才停了下来,身形在街道转脚处逐渐隐没,终至不见。四女回转身来,只觉衣袂风飘,一道身形从旁急掠而过,正自失神错愕,已与手舞白巾,急冲而前的店伴撞了个满怀,双方各往后退了几步,才一屁股坐倒在地。店伴气急败坏的道:“四个泼贱,给我快追。你们先前招呼的那个小贼,刚刚一个铜子也没付就撒腿跑了。哎哟,痛死小二爷爷了,死泼贱……”
  原来龙天行吃得酒足饭饱,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觑店中诸人不防,身形如疾风掠地奔逃而出,只听店伴和四女远远在后叫骂,却哪里奈何得了他?不由得暗自好笑。
  龙天行直奔出数里之处,才停歇下来,此时天色向晚,已近嵩山地界,便即缓步徐行。正走之间,忽见对面一条黑影向这边急驰而来,待快奔到龙天行身前时忽然飞身而起,从其头顶纵跃而过。龙天行见他如此无礼,不禁心头冒火,但想双方路道不同,也不值与其呕气,只奇怪他为何奔行得如此匆忙急迫?正自推想,忽听前方脚步声响,十数个和尚快步奔来。龙天行心中一喜,想到我此行便是前去少林,偏巧在途中遇到寺中僧人,真是天助我也!言念及此,当即迎了上去。只见十几个少林和尚身形连闪,或进或退,结成两个圆圈,分两层将他团团围住。龙天行惊诧莫名,说道:“在下龙天行,不知诸位大师,此是何意?”一个年长一些的和尚合十说道:“施主方才在藏经阁中盗去的那部《大轮陀般部经》,与本寺干系重大,请予施还,结个善缘。”另一个声音洪亮的胖大和尚戟指骂道:“姓龙的狗贼,少在佛爷面前装蒜,你当我们少林寺十八铜人是好唬的吗?老实说你磕头交出经书便罢,如若不然,佛爷只好将你超渡到西天去向如来释尊忏悔罪孽。”
  龙天行闻言,心头大震,向这十八名少林僧逐一看去,只见众僧或高或矮、或胖或瘦,肤作古铜之色,便如是一尊尊罗汉塑像相似。他心中电转:“原来少林寺中丢了经书,引得十八铜人追下山来,这笔帐却又如何算在我的头上?哎哟,不好!方才从我身前纵跃而过的那个黑影莫不是盗经之贼?定是如此,不然事情哪有这般巧法?唉,棋错一招,悔没有将其截下盘问清楚,如今却到哪里找去?”想到此处,向十八铜人抱拳施礼,说道:“诸位大师误会了,在下正要前去宝刹拜会方丈大师,绝非什么盗经之贼。而方才正有一人从在下眼皮底下急奔而逃,因不知是何路道,故未出手拦阻,于今思之颇似几位大师口中盗窃宝经之贼,眼下却不知已逃往何处?诸位大师清明在躬,智慧朗照,当若燃犀烛照,洞若纤毫。”
  胖大和尚仰天狂笑,半晌才道:“孽障,你以为这番说辞便能唬倒佛爷吗?似你这般奸猾之辈,佛爷一生不知见过多少。不显些厉害手段出来,终究不会磕头服软。”那年长的和尚也道:“施主,徒逞口舌之利,又复何用?须知宿因所种,当有业报,还是将经书交出来吧。贫僧等俱是出家之人,当不致多有留难。”说着右手一摆,群僧的包围圈立时越收越紧,越来越小。
  龙天行听对方口口声声认定自己偷了什么经书,心下也是好生着恼,当即眉毛一扬,冷笑道:“世人多说少林寺乃天下武学圣地,吾尝心向往之,此行一为礼佛朝圣,二是切磋武艺,不想各位大师不加详察便认定在下乃是窃经之贼,如此少林,不上也罢!”说着袍袖拂处,带出一股劲风,将众僧所结圆圈逼得倒退散开,身形一晃,便即脱出包围。
  众僧齐声惊呼,五六人飞身而起,同时出掌向龙天行天灵盖击去。另外数僧或着地滚进,伸腿向其下盘扫去;或急步抢上,掌指齐施。龙天行陡然一声长啸,犹似沧海龙吟,回翔九天,只听得众僧人人脸上变色,耳边轰鸣不止。龙天行左掌挥处,一股气浪澎湃而前,半空六僧,疾运内力挡格,蓬的一声大响,尘土飞扬,六僧都被击飞上天,落在数丈之外的荆棘杂草之上,浑身上下被刺得鲜血淋漓,余者众僧只觉劲风激荡,疾趋退跃。龙天行趁势抢进,右手前探,将那性情暴躁的胖大和尚抓了过来,飞起一脚,将他踢得滚出数丈之外。如此一来,众僧不由得既惊且怒,大动无明,掌势腿影如漫天卷云向龙天行倾泻而下。
  龙天行打得性发,冲入群僧阵中,运掌成风,当者披靡。忽然之间,一股呼轰如浪的劲气自左侧向自己暴卷而出。龙天行只觉压力骤增,立感不妙,右掌化了个圆圈顺势一引,倏地斜身窜跃,避在一旁。只听呼砰轰隆一阵大响过后,七八个少林僧立足不定,身不由主地栽倒在地,尽都闹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龙天行向那发掌之人看去,却正是先前向己发话的那个年长僧人。方才他想从左侧出掌相伤,被自己借势牵引,反而伤到同伴僧侣。
  此时少林寺十八铜人自年长僧人以下,人人大感面目无光。十八铜人尽为少林武僧中出类拔萃的人物,每人皆有一身惊人艺业,不要说全体出洞,即令是其中武功最弱之人,也是极为难当,等闲江湖人物连近身都不可得,没想到倾尽全体之力,还是没能在这“盗经之贼”手下讨得半点便宜,还闹了个灰头土脸。佛家本来“戒嗔戒躁”,但此时盛怒之下,也已顾不得这许多。
  只见年长僧人双手合十,越众而前。其余众僧,身形闪动,或左或右,排成“雁”字之形。众僧皆是屏息凝神,神情肃穆,忽然同宣佛号,口颂隆魔真言。龙天行只听得“叭咪叭咪轰”之声萦回耳际,知道众僧这一下发动必极厉害,也自将真气布满全身,以应来势。
  只听众僧同声念道“天龙降魔大法”,各人或出左掌,或出右掌,抵在前一人的背心之上,瞬时之间,十七个僧人的内力已源源不断的灌输在年长僧人体内。只见年长僧人的僧衣无风自起,大袖飘然拂动,双掌猛然向前推出,一股凌厉无匹的劲气如狂飚一般向龙天行卷去。掌力未至,龙天行已觉呼吸不畅,口鼻皆窒,他大喝一声,身形蓦然暴弹而起,左拳挥处如蛰龙探首,右拳出击似烈虎出洞,只见两股无形罡气一前一后分叉而出,却在刹那间汇合一起,成为一道浩荡无比的劲力,和十八铜人的掌力方一接触,便在刹时之间连加三十六道后劲,重重叠叠,一道强似一道,威力之大,直能吞噬万物,击毁众生。这便是郭浩然结合五行原理创出来的无上绝技“连珠快崩”。一时之间,空气排涌激荡,呼啸撞击;万钧力道旋转交织,澎湃激扬。天云变色,日月无光。
  十八铜人只觉身似一叶孤舟在茫茫大海之中摇摆不定,随波起伏,远处海潮澎湃,渐推渐近,其后洪涛汹涌,白浪连山,而海底却又是暗流湍急,两相激荡。正觉抵受不住之时,忽听半空中宣起一声佛号,跟着一个雄壮宏大的声音传来:“看在贫僧薄面,请少侠手下留情!”声到人到,一阵旃檀异香过后,场中人影一闪,一个貌相古拙,两耳垂轮,身披大红袈裟的中年和尚已在当前出现,龙天行心中一惊,急将欲涌而出的内力收回体内,十八铜人只觉海面上潮水骤退,渐趋平静,而胸口气息沉浊,摇摇晃晃地站立不定,便似醉酒一般。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待得看清来人形貌,脸上神色既喜且愧,一起合十躬身道:“弟子无能,未克护法降魔,致劳方丈师兄莲座飞降,实身愧之,复请施展无边法力遍戮邪魔,净扫妖氛,如彼凶谋得惩,则本寺失经是小,江湖恐要掀起滔天祸劫。”
  貌相古拙的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咪陀佛!罪过,罪过!真真假假,亦真亦幻,智珠在握,一念不生。”众僧立时同宣佛号。龙天行心道:“这位神色威严的大和尚想必就是少林寺方丈天云大师了?没想到我在这群和尚嘴里竟成了什么邪魔?什么妖氛?这话也不知从哪里说起?切看天云大师如何说法!”
  天云大师的眼光在龙天行脸上一扫,说道:“贫僧天云,忝掌少林门户。请问少侠方才所施展的莫不是郭浩然先生的生平绝技‘半步崩拳’?此招单以力道的雄浑而论,当世拳种不作第二个之想。”龙天行心下钦佩:“这位天云大师的眼光真是锐利。”便道:“晚辈龙天行,方才所使的乃是家师于十年前在‘半步崩拳’的基础上苦心钻研出来的‘连珠快崩’。因此拳一击爆发,炸力无断,刚猛绝伦,遇强欲强,昔年家师曾有‘拳不轻出’之诫。方才在贵寺诸位大师的围攻之下,晚辈为求自保,逼不得已才出此绝招,倒是遗笑方家,好教大师见笑了。”说着拿眼偷觑十八铜人,见各人尽皆满面涨红,脸蕴怒色,不由得暗暗好笑。
  天云大师惊道:“难怪少侠会有如此不凡的武学修为,原来竟是郭先生的衣钵传人。如此看来,那部在藏经阁中失窃的《大轮陀般部经》也定然不是少侠取去的了。”龙天行道:“诸般前因,晚辈已向各位大师再三言明。也是时机太过凑巧,才致引起了这场误会。”说着又将前事讲了一遍。天云大师听完后又向十八铜人细询方才经过,然后微有责备之意的道:“出家人戒嗔戒躁,你们平日在寺中也是勤修佛法,怎的下得山来,一遇外魔,便无明障起。阿咪陀佛!一念之差,险些错怪好人,罚你等到后山‘达摩洞’中面壁思过三日,并免去僧禄半月。”十八铜人一起凛然躬身道:“谨遵方丈师兄法旨!”言毕转身向后山奔去。
  龙天行见天云大师如此处置,虽觉解气,可内心深处隐隐觉得不大妥当,这样一来,无论对错与否,自己与十八铜人的梁子在无形中加深了一层。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听天云大师道:“一场误会,少侠勿怪。请到宝刹奉茶叙话如何?”龙天行点了点头,当下二人迈开脚步,并肩往少室山上而去。
  二人直行了一盏荼时分,才来到少林寺的所在。只见墙宇高大,殿阁重重,甚是庄严雄伟,令人生出向往之感。二人步入寺中,过往僧侣见到方丈和人同行,或合十躬身,或垂手肃立,脸上神色恭谨之极。龙天行从没受过此种礼遇,不觉有些飘飘然起来,只觉人生至乐,莫过于此。
  天云大师领着龙天行来到方丈室中,分宾主落座。不多时,小沙弥献上茶来。天云大师问起郭浩然的近况。龙天行道:“家师虽然年逾花甲,但身体康健,精力充沛,豪气犹胜当年。”天云大师不由得连声赞叹,又说了好些当年郭浩然纵横江湖的事迹和“不胜仰慕之至”的话语,把个龙天行听得倍感荣宠,只觉有师如此,夫复何求?
  又吃了一会儿茶,二人从寺庙结构谈到和尚伙食,渐渐将话题转到武学上去。天云大师便请龙天行到千佛殿去参观历代高僧练习站桩发力所留下的四十八个凹陷的脚坑。龙天行连声称善。当下二人在小沙弥的引领下,转过好几座厢房院落,才来到千佛殿中。龙天行见那四十八个脚坑每个都深达数尺,虽经岁月侵蚀而印痕无损,既感惊奇,又复感伤,想起这十余年来恩师每日披衣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自己站桩处的脚印痕迹,如果下了苦功,全身必然出汗,脚印会被打湿,每当此时,恩师便会微笑着示意自己可去休息;若然脚印部位一点湿气不见,便将眼睛一鼓,自己立时便会知情识趣的咬紧牙关继续“苦站”。想到师恩深重,不觉眼眶渐渐湿润。天云大师在一旁道:“本寺前辈高僧发奋之勤、用功之苦,委实让人惊叹!连贫僧这等修为有恒之士也禁不住心旌荡漾,也难怪少侠会触动伤怀!”龙天行道:“晚辈一时动情,倒教大师见笑了!久闻大师博通古今,于天下武学所知甚是广博,正要请教其详。”
  天云大师笑道:“‘广博’二字,何以克当?中华武学博大精深,贫僧所窥者不过‘沧海一栗’尔,正要与少侠精良互参,以为印证。”龙天行连道:“不敢!”只听天云大师说道:“按拳道之由来,原系采禽兽搏斗之长,相其形,会其意,逐渐演进,合精神假借一切法则,始汇成斯技。战国时初露头角,直到唐宗时而有流派,元、明初为最盛,习者其多,只因功力造诣之不一,识鉴智愚之不同,故随之分家,别派各言其是,即所谓今之各家者。”只听得龙天行连连点头。
  天云大师又道:“方今天下武林,英杰并起,群雄逐鹿,其中犹以令师‘半步崩拳’郭浩然、‘游身转掌’董宾虹、‘乱环推手’杨公候冠绝当时,并称为‘天下三绝’。贫僧昔年曾与梁晋卿先生晤,回忆其神情若神龙游空,百折千回,令人难追其功劲。遥想董师宾虹先生,更不知入法海,博道要,深遂何似。而杨公候先生虽同为拳学通人,贫僧据各方面观察而论,此公仅得双推手之局部,以三拳而变为十三式。且此拳得其要者百不得一,即或能之,亦非具体,以作法论之,于肢体上仅仅不生流弊,而精神上却受无限损失,距实作之学相去尚远,不足道也。至于令师郭浩然先生向以钻、裹、践三拳在武林中立于不败之地,曾有言道:‘力不归一,形无所居,意无所居,意无所趋,神不潇逸。故此任你千招万术,我有一定之规。’此真千古绝唱也。钻、裹、践三拳,作成一个动作,即三种力之归一也。天下武学莫不同于此理,操拳所运之力虽多,接发力之法虽不一,但最后必须综合而归于一,定于一,纯于一,精于一,人之本能活力方能招之即来,来之能应,应则必验。平时操之纯一,遇敌时则能得心应手,手到人翻矣。前观少侠施展“连珠快崩”的无上威力,由其徒便可想见其师之风采。贫僧一向是不胜仰慕之至,今日天幸少侠有缘来此,贫僧便以少林最高绝学‘龙筋虎骨金刚劲功’作为抛砖引玉,来一睹郭大师的真功!”
  龙天行喜道:“能与天云大师印证武学,也是晚辈平生一大快事!”天云大师道:“少侠勿须客气,请先出手吧!”说着双手合十,外宣宝相。龙天行道声“有簪!”向前趟进半步,右拳带着浩浩真气,有如洪水滔滔,东流赴海一般向天云大师奔腾而去。天云大师口宣佛号,身形飘然后退,双掌缓缓向前推出,只一瞬之间,龙天行便觉气息窒滞,对方掌力竟如怒潮狂涌,势不可挡。他蓦然大喝一声,体内真气循环流转,催动拳力向前迎拒。一时之间,洪水怒潮两相冲撞,不由得掀起滔天巨浪,大殿之上劲风四溢,气流回荡,巨响暴鸣不止。龙天行“蹬、蹬、蹬”的倒退出三步开外,一霎时只感全身乏力。而天云大师身形凝然不动,只是呼吸略显重浊。
  龙天行自行走江湖以来,从没遇到过如此厉害的高手,不由得心气一沮,转念之间,感觉到恩师和众位师兄都在旁观斗,复有胆壮。正当此时,天云大师身披袈裟突然离身而起,在半空中展布成亩许方圆,气劲鼓荡,向龙天行疾冲而去。龙天行缩颈低头,闪身僻过。天云大师的身形如影附形般紧随而上,将袈裟披在身上,翻跃闪晃间,已化为数十条人影,起落如飞。龙天行只觉掌山腿影已将自己全身左右,四面八方完全罩住。他的“劈、崩、钻、炮、横”之五形拳招招连衡,式中套式,已连环击出,只见劲气呼呼轰中,罡风四散弥合,掌山腿影已化作银沙飞洒,坠落如万点寒星。双方来来回回,已斗了将近三百个回合。龙天行蓦然大喝一声,身形冲天而起,如一头大鸟般向天云大师猛扑而下。忽然之间,眼前祥光略闪,微闻旃檀异香,跟着霏微灵雨,当头洒下,刹那间神志空灵,煞心顿泯。抬眼向天云大师看去,只见他法相庄严,低眉跌坐,头上慧光忽地大放光华,一片祥光潋艳,瑞气千条之象。龙天行不觉揉了揉眼,凝目细看,只见天云大师正在地上微笑着注视自己,而自身却站立在大殿正中那尊如来塑像的掌心之上,不由得哑然失笑,才明白方才的“慧光”云云,尽属幻觉,却不知打着打着,却为什么打到了“如来佛祖”的掌心之上?只记得方才和天云大师交手已逾百招,双方互有胜负,似以天云大师赢面居多,略占上风,自己就稍逊一筹了。
  只听天云大师说道:“少侠方才的那招‘飞龙在天’竟一跃而至我佛如来的掌心之上,亦可算是空前绝后了!”龙天行闻言这才醒悟过来,方才自己正欲以此招进击,不想突生幻觉,才至闹了这个笑话。当即跃下地来,笑道:“可我这孙猴子还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啊!晚辈是真心实意的甘拜下风!”天云大师亦笑道:“贫僧虽然六胜,但胜得勉强,拖泥带水。你摔我则摔得干净利落。贫僧不承认是胜,你也不能承认是输。”龙天行点头道:“胜也是我,败也是我,还我真如,观大自在。”天云大师道:“咄,本来真如,作甚还你!”龙天行喜道:“多谢大师慈悲普渡,指点迷津。”天云大师道:“今日天色已晚,少侠一路奔波,也过于劳累,请先到客房休息。”当即吩附小沙弥引龙天行到客房休息。龙天行道声:“有劳大师了!”便随同而去。次日用过素斋,二人又到千佛殿上讲武论艺,操演拳脚,天云大师以少林立禅功相授,龙天行极感承情,也教了天云大师一些五行拳的入门功夫。二人终日都在千佛殿上切磋交流,似不知时日之过。
  一晃两月过去,二人修为各有所进。龙天行自觉于武学上的认识又深了一层,便向天云大师辞行。大师道:“非是贫僧恭维,少侠天赋过人,气度豪迈,日后拳学造诣不可估量!”龙天行一揖到地,说道:“这些日子来多蒙大师指点,使晚辈生平疑义,一时尽解,深恩厚德,不敢或忘,他日定当再上宝刹拜谒大师。”天云大师道:“佛家最重缘法,便如天上白云聚散无常。能与少侠相遇,便是有缘。今日缘尽,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勿须伤感。”龙天行心中本有怅然若失之感,闻言后便即释然。只听大师又道:“人称‘江南第一妙手’的解圣痴,仍是一代拳学巨子。少侠今后在江湖上行走,若是有幸与他相会,受益定不在浅。”龙天行听后心中一动,问道:“未知这位前辈仙乡何处?晚辈立时便去寻访。”天云大师脸上神光湛然,自言自语的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飞,御飞龙,而游于四海之外……”龙天行瞠目不明所已,他只是粗通文字,于诸家经典并不如何明晰了然,当即向天云大师拱手拜辞而去。
  龙天行边走边想:“天云大师既将这位解先生说得这般了得,我是一定要前去拜访的,只是不知他到底身居何地,这却怎生寻找?”念头一转,突然想到:“解先生既被称作‘江南第一妙手’,则所居之地必在江南左近。我到苏杭、金陵等地寻访,必有所获。”言念及此,便即迈开大步,向山下急驰而去。走不多时,已脱出嵩山地界,又往前行了一盏茶时分,已来到了一座县城。此时已近午初,龙天行腹中渐感饥饿,掏掏衣囊,身上可说是半两银子也无,甚觉愁闷,思虑良久,心下已有了计较。见前方正有一个路人往这边行来,当即迎了上去,说道:“请问老兄县衙如何走法?”那人仔细打量了一下龙天行,问道:“兄台贵姓?”龙天行道:“在下姓龙。”那人又道:“大名可否见告?”龙天行道:“草字天行。”那人继道:“家乡何处?”龙天行皱眉道:“河北人氏。”那人脸现狐疑之色,追问道:“到我们河南来干吗?”龙天行笑道:“来玩。”那人脸上便如罩了一层乌云,冷笑道:“河北没玩的吗?跑我们河南来玩什么?”龙天行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说道:“河北都被我师父玩遍了,所以我就到河南来用拳脚解解闷。”话音刚落,右拳已如闪电般袭到那人胸前。那人只觉劲风袭体,似有一个铁棒类的东西在胸前一杵,自身便轻飘飘的飞出数丈之外,待得清醒过来后,只觉头脑晕眩,身颤体虚,而那个姓龙的河北小子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由得连声咒骂:“真他妈撞到鬼了!”
  原来龙天行听那人罗嗦不休,口气不善,心下好生着恼,当即以崩拳中的发放力将其震飞出去老远,却丝毫无损于皮肉筋骨。以他此时发力之随心所欲,此举不过反掌吹灰。因怕那人再来纠缠不清,身形闪晃间,已在十丈之外,见到对面路人也不再问,径自到左侧的烧饼铺中向掌柜打听。待问明了县衙的路径后,东转西绕,几个起落便赶到地头。见衙门外有口登闻大鼓,似作百姓喊冤告状之用,当即挥拳劈空击去,只听“镗——镗——镗——”大响之声不绝,大门开处,十数个孔目差役抢将出来,见鼓下无人,不由得“咦”的一声齐感惊噫。龙天行趁乱溜了进去,寻到库房所在,用内力震开门锁,从里面取去了三千两纹银,正要出门而去,忽然心念一动,回身在放库银的大柜上撒了一泼尿,这才纵身而出,见外面没什么动静,便如灵猫一般穿房越脊而去。
  龙天行离开县衙,将银两尽数放在包裹之内,便即来到本县最大的一家酒楼,要了一桌子好酒好菜,纵情吃喝起来。掌柜见来人是个大主顾,名茶细点更如流水价一般送到桌上。龙天行胃口大开,如风卷残云一般将面前美食消灭殆尽。他吃得颇为快意,当即将掌柜的、烧火的、站堂的、切菜的纷纷唤来,大加赏赐。各人得了好处,一时间众口烁金,谀词如潮,将龙天行夸得有如天神菩萨一般。龙天行本就喝得微有醉意,经此一来,更觉有些飘飘然的不可一世。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摆了摆手,在众人的歌功颂德声中下楼而去。
  龙天行离开县城,向南行去。这一路上大撒金钱,使得各地贫民百姓感恩戴德,沿途车夫马贩欢天喜地,街上货郎摊主顶礼膜拜,各人都鼓起如簧之舌争相吹捧,着意奉承,将龙天行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仿佛玉帝转世,佛祖投胎。龙天行此时方始悟得为何世人对“名利”二字如此热衷,因何天下人世世代代入其彀中,男男女女趋之若鹜。大凡衣、食、住、行、安全、交往、尊重、为人处事,建功立业,无不以此为立身之本。名利既有则全都有,名利既无则全都无。不由得对人生发出几许感叹,是幸非幸,是耶非耶!
  他脚程迅捷,不一日已来到江南之地苏州。世人云:“上有苏杭,下有天堂”,这苏州城乃是水陆交汇之地,富商聚集之处,四通八达,丰饶富庶。龙天行步入城中,只见楼台亭阁林立,处处笙歌悦耳,罗绮芬芳,一片绮丽富贵,风流繁华之景象。他在街上信步而游,浑忘了此行目的之所在。转了几处地方,不觉已是掌灯时分,便去投了客栈。那店伙见他穿着朴素,神色间极是冷淡,将他领到马厩对面一间阴暗潮湿的房里。龙天行冷然一笑,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店伙的脸上立时现出异样的光彩,陪笑道:“客官爷爷,这间下房狭小肮脏,原是给那帮贱民安排入住的。您老人家高风雅亮,满身贵气,身份自必非同寻常。若是弄脏了衣衫,小的可万分担待不起,还是请您到上房去休息吧!”龙天行眉头微皱,道声:“有劳了!”便随他东转西折,来到一间宽敞明亮,布置得颇为考究的大房间。店伙近前说道:“客官爷爷,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余峰去办。能被您这种大有身份之人差遣,远胜于为那些穷鬼贱民跑腿十倍。”龙天行这些日子以来已听多了那些所谓的奉承之话,只觉世人为图生存,竟去违心的阿谀吹捧他人,种种肉麻不堪之言语,直非常人所能想像,简直称得上是无耻之尤。更可笑者,此种生存法则早已根植于国人心中,不可拔除,积重难返,并对此赞之誉之,传之教之,尽管外饰君子,而实则小人,纵是古圣先贤亦难免哉,只要于国有功,于民有惠,杀人放火诸种恶事尽可放手去干,到头来凭借“恩泽”二字,即算是万恶小人,也被冠以“一代大贤”之名,为当世敬仰,受后人追慕。此乃中国历史之一惯规律,种种善恶是非,公道人心何可言说。想到此处,不觉心中一寒,额上已微见冷汗。那店伙余峰哪明他的心思,只道是暑气太盛,才致如此,连忙将衣袖挥起,荡起微风,为之驱赶热气。龙天行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这苏州城里可有一位人称‘江南第一妙手’的解圣痴先生吗?”余峰眼中忽发异光,口中念道:“‘江南第一妙手’……‘江南第一妙手’……这个……”龙天行追问道“怎么,可有此人?”余峰道:“‘江南第一妙手’倒是没有,‘江南第一妙人’倒有一个,就住在离此不远的宝善街。”龙天行犯疑道:“‘江南第一妙人’却为何人?”余峰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便是百花里妓院的花娇春姑娘啊,那声音美得比黄莺唱歌还好听,脸蛋娇嫩得如要滴出水来,皮肤白晰得像一尊白玉雕像……”说着“啧、啧、啧”的连声赞叹,继尔口角流涎,双手直搓,显出一种猴急模样。龙天行听得好生不奈,右手一挥,说道:“好了,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余峰兀自讲得口沫横飞,在旁张牙舞爪。
  翌日,龙天行到街上向人打听解圣痴先生的消息,一连问了数十人,都是摇头说不知道,心下既感疑惑,又复焦急。正烦恼间,忽见前方铁匠铺的屋檐下坐着三个蓬头坞面的乞丐,手比指划,似在争吵什么。不由得脑中灵光一闪,想道:“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耳目众多,说不定能知道解先生其人,就算仍是探问不出,我请其代为打听,多少总能有些线索。”言念及此,便走了过去。
  三个乞丐盘膝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圆圈,各人挥拳嘶吼,正自争得面红耳赤,丝毫不觉有人过来。龙天行凑近一看,见圈中心的地上放着两文铜钱,不觉心中一愣。只见一个高如竹竿的乞丐怒道:“这两文钱分明是我先看到的,自然归我。”另一个胖如冬瓜的乞丐冷笑道:“看到有什么用?抢到手的才算数。天上的太阳你也看得到,怎么不也归你?”二丐正自争得互不相下,身旁那个瘦如柳条的乞丐小声道:“二位道友千万莫要大声嚷嚷。本来也不干我什么事,但咱们做乞丐的在道上混口饭吃也不容易,要是遇上风吹雨打的境况更惨,碰到好处了自然是见者有份。我看也不用争了,便把这两文钱当作见面礼奉送给小弟好了。要是二位道友觉得此议不妥,那区区在下便跑去对长老说,你二人私吞公款,拒不上交。咱们来个一拍两散。”竹竿丐和冬瓜丐听到“私吞公款,拒不上交”几字,眼中不由得露出恐惧之色,但说到要将这两文钱拱手相让,显是心有不甘。三丐又各执一词的争论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辩出个所以然来。柳条丐道:“二位既不从在下之议,那也无法。我们当乞丐的每日靠人家施舍混口饭吃,日子惨得不像样,不如每人都退上一步,用莲花落说些各自的境况,谁说得凄惨呢,这两文钱便归谁。”冬瓜丐闻言点了点头,竹竿丐则是先摇头,继尔点头,其后大摇其头,在二丐的怒目瞪视之下,方始勉强的点了点头。当下由竹竿丐先说,只见他向南面望了望,说道:“一出古城南,土窑有半间。身铺芦苇睡,枕的半边砖。”冬瓜丐仰首向天,半晌才道:“天地作房屋,明星作蜡烛,头枕胳膊睡,身铺肋巴骨。”柳条丐以指击额,来回踱了几个方步,才道:“一饿饿了十几天,水米没有到嘴边。留得一口悠悠气,就等分这二文钱。”冬瓜丐听后险些闭过气去。竹竿丐指着柳条丐道:“混帐,你说自己一连饿了十几天,怎么还有力气说莲花落,分明是扯谎耍赖,这场赌赛不能作数。”正在胡绞蛮缠,忽然间一阵微风过处,一个平和的声音已飘进每个人的耳鼓:“三位丐兄,勿须为这区区两文钱而起争执。在下手中有纹银百两,只须三位帮我打探到一个人的消息,即当如数奉上。谁要是先探得消息,便可取全数之半,另外二位也绝不落空,余下银两可自平分。不知在下此议,几位觉得妥当否?”三丐闻言,有两个喜得一蹦三尺来高,另一个瘫倒在地,双眼发直,喃喃自语道:“一百两……白花花的……我的天哪……我死了……我死了……”三丐回头看时,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负手立在一旁。不由得欣喜若狂,一叠连声的道:“不论公子爷要打听何人,一切都交在小叫花子的身上,包管办得妥妥当当,好教公子满意。”龙天行道:“此人姓解名圣痴,有‘江南第一妙手’之称,未知几位丐兄可曾有所耳闻?”三丐一起摇了摇头,都道:“从未闻得江南有此人物。”龙天行面上微有失望之意,说道:“在下已问过多人,都如几位这般说法,这位解先生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三位若是探得什么消息,便到高升客栈去找在下,无论事成与否,都是同样感激。”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九两银子,每人分了三两,说道:“区区薄资,聊作彩头,现下日头正毒,几位可去喝杯凉茶,冲冲暑气。”三丐拿着银两,眼中逐渐湿润,不觉怔怔的流下泪来。他三人幼遭不幸,沦为乞丐,到处遭人轻贱欺辱,冷眼相待。只觉世人虽号称忠孝仁义,实在颇多虚伪,没想到还真有如此真心诚意,礼敬有加,不由得大为感动,只觉就算为眼前之人赴汤蹈火,亦所心甘,何况是去办一件芝麻绿豆般大的寻人小事,当下一齐说道:“公子爷如此相待,便教小叫花子们拿命来抵也是认了。此事若不办成,我三人也再无面目回见公子,就找个地方一头撞死算了。”说完朝龙天行一躬身,便转身而去。龙天行在街上又闲逛了一会儿,便回到高升客栈。余峰见他回来,连忙跑前跑后的大献殷勤。龙天行只觉今日所见的那三个乞丐,似都比眼前这个势力小人可爱许多。他匆匆吃完午饭,自去房中休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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