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合适的字体 请选择合适的双击滚屏速度
正文  第七十八章:尘封旧事
  呼延年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仿佛在回思着更为久远的往事,一桩旧事从心底浮荡而起,“记得多年前,那时我大辽国号还是契丹,草原大族达鲁虢部落担心日渐强大的契丹会称霸草原,又觊觎契丹富庶,达鲁虢王终率部逼近契丹边域,大肆抢杀,皇上雷霆震怒,亲率大军讨伐达鲁虢,那一年,智儿才十二岁,是他第一次随皇上出征,也是他第一次为皇上出谋献计,他让大军沿路造势,假意要与达鲁虢军漠北决战,诱达鲁虢王屯军迎战,再随皇上奇军绕袭,突现敌军身后,大挫敌军锐气,血战一日终破达鲁虢全军,大胜后,皇上命将士们把叛贼的尸首弃于草原,不得入土,更颁下严令不许达鲁虢族人前来收尸,那一天,所有的将士都在大营内喝酒欢庆,只有扮成亲兵藏于军中的智儿一个人立在尸堆旁,呆呆望着堆积如山的死尸,皇上与我忽然发现,智儿的神情很哀伤,我们以为智儿是因第一次见到这许多尸首而心中惊怕,忙让他回营帐歇息,可智儿却开口请求皇上把这些尸首好生安葬,皇上君令已下,不愿再行收回,便问智儿为何想给叛贼安葬┉”
  遥遥回忆,乍现眼前,许多年前的戎马生涯,久远难忆的战后寂寥,遍地黄沙,随风拂散,呜咽风声中含着一声声更低沉的呜咽,在少年耳边声声吹响┉
  那时候,少年默默望着敌军死尸,神色间却无一丝胜后欢喜,只有挥之不去的悲凉映于眼中,“义父,您看,军营内的将士们都在欢庆大胜,因为他们在苦战后终于可以凯旋而归,今夜,我们的将士就要回家,他们会拿着得胜后的赏赐与家人团聚,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可义父您再听听这吹过的风声,何等凄凉,风声中还含着阵阵哭声,因为达鲁虢的族人此刻正在远处望着亲人的尸首,今夜,除了一夕恸哭,他们又能得到什么?亲人战死已令他们万般痛苦,可最让他们痛苦的还是无法为死去的亲人收埋尸骨,难道,这也是他们应得的吗?义父,达鲁虢军士侵我边境,战败身死乃是他们咎由自取,可那些达鲁虢的族人呢?达鲁虢人也有家人,虽然达鲁虢的将士有罪,可他们的家人并无罪孽,义父,为什么您还要责罚这些已经饱受痛苦折磨的人,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的尸首被风沙吹蚀,长曝荒野,义父,您不是教过我为君当仁吗?让那些在远处痛哭的人收回他们亲人的尸首吧?智儿求您了!”
  “你──竟为了叛贼的家人求朕?”耶律德光淡淡而问。
  “是,智儿求义父答允。”少年低首。
  呼延年怕皇上愠怒,忙小声劝道:“智儿,别说了,皇上自有主张。”
  耶律德光脸上并无愠意,风中的凄凄呜咽也未使他威严的神色为之柔和,反是义子的恳求令他的目光渐渐温情,忽然一笑道:“方才也有几位大臣婉言劝朕,让朕把尸首还给达鲁虢族人,不过他们是担心达鲁虢族人再度生事才会劝朕,却不是如你这般心生恻隐,智儿,来┉”耶律德光向爱子一招手,“随朕去后营,后营内住了一些人,若你见了这些人后仍想求朕放还尸首,朕会答应你。”
  契丹军营分为前后大营,前营驻军,后营则用来囤积粮草,照料伤兵,关押俘虏。智因是暗中随义父出征,所以一直住于帅帐,极少在其余将士们面前现身,至于后营更是从未去过。当他随着耶律德光走入后营时,忽听见阵阵哭声从一处营帐传出,听到这阵与前营欢笑迥异的哭声,智不觉一怔,呼延年走上几步,挑开帐帘,又令后营军士在外把守,
  耶律德光看出义子疑惑,低声道:“里面住的是几家契丹百姓,他们的居处邻近达鲁虢族,当达鲁虢族来犯时,他们的家人没有及时逃出。”
  智神色一变,似是已领悟了耶律德光的意图,正想说话,耶律德光已道:“随朕进去。”
  两父子步入帐内,帐内,一位老人和几名小孩或坐或躺,看服饰都是契丹百姓,老人木然,小孩哭泣,还有位受伤的男子躺于角落,一名军医正在为他伤处换药,见皇上入帐,军医忙招呼众人,“快,皇上来了,大家快拜见皇上。”
  “不必多礼。”耶律德光随和的一笑,示意大家坐下,智一如往常般静静立于义父身后,但望着帐内凄凉,他的神情却是无法平静。
  老人小孩初见皇上,都有些拘谨敬惧,几名小孩年长的也就只有十一二岁,最小的不过才五六岁,见这皇上甚是和蔼,胆子渐大,年长的孩子怯生生的问:“皇上,为什么那些将军把我们的爹娘都抬到了别处,还说他们都睡着了,不能去吵醒他们,皇上,我们想见爹爹和娘!”
  另一名小孩也问道:“我看见那些将军往爹娘身上盖了块白布,皇上,他们是怕爹爹冷吗?”听了孩子们童稚的询问,帐中之人都悄悄叹息。
  耶律德光一时也不知该对这些孩子说些什么,只得道:“你们的爹娘┉他们还在歇息,将军们都说的对,你们要听话,先别去吵醒他们,好吗?”又轻轻为几名孩子拭去眼泪,“孩子们,别老在帐篷里闷着,会闷坏的,朕一会儿叫人带你们出去玩,你们喜不喜欢骑马?”
  孩子们天性爱玩,听皇上要带他们去玩,渐露欢喜之色,耶律德光便命呼延年先带他们出去玩耍,又走到那名受伤男子的身旁,这男子虽已清醒,却一动不动的呆呆瞪着帐顶。
  耶律德光微一皱眉,问军医:“他伤势如何?”
  军医躬身道:“回皇上,此人背有刀伤,我已为他伤处包扎敷药,伤势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痊愈,只是┉只是此人遭劫后心灰意冷,已无求生之念,生机全消,小人虽尽力医治,却也救不了一心求死之人。”
  “你胡说什么?”耶律德光神色一冷,“救不了他,朕必治你罪!”
  军医慌忙跪地,“皇上恕罪,刀伤可药,心伤无救,小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耶律德光正要发作,一旁枯坐的老人忽开口道:“皇上,请您别难为这大夫了,他已尽力,也并未说错。”老人指了指受伤男子,“他的父母,妻子,一双儿女,都被达鲁虢人所杀,一家六口只余他独自一人,确实是已无生念。”
  耶律德光顿时怔住,回头看智,智也是面带惊色,两人向受伤男子仔细看去,只见他双眼呆滞,对旁人之言竟是无动于衷。
  老人又叹道:“一日之内,丧父丧母,丧妻丧子,经此惨变,又有谁能撑得下去?六口人成五座坟,又怎能不让人生机尽丧?┉”
  智忍不住问:“老人家,那┉那你的家人呢?那几个小孩是你的家人吗?”
  “我的家人?都没了┉”老人灰暗的脸上一阵抽搐,惨笑道:“老伴,儿子都被达鲁虢人所杀,不但是我家,那几个孩子也成了孤儿,八户牧民,几十口人,只剩下我们几人,孩子们年幼,还能哄得住一时,我却和那位兄弟一般,哭也无泪,不存生望啊┉”
  老人的声音浑浊暗哑,带着股令人辛酸的凄惶一字一字念来,入耳惊心。
  智愈听愈惊,恨不得捂住双耳,想要说些什么安慰老人,却是良久开不得口,一张清秀的脸庞苍白得不带血色。
  耶律德光在帐内来回踱步,心头亦觉沉重,身为一国之君,怎肯目睹子民落此惨境,踱出几步,忽又走近受伤男子身旁,直视着男子双眼,温言道:“活下去!契丹汉子,朕已替你复仇,好好活下去!”
  男子依然呆滞不语,空洞的双眼毫无神采,就连皇上立于身前都如未觉。
  耶律德光叹了口气,转头道:“智儿,你过来。”
  智尤沉浸在老人的凄诉中,直到耶律德光连唤了好几声,他才一步步挪近,心神不定的应道:“是,义父。”未从心悸中恢复的智第一次忘了在人前避讳,直呼耶律德光为义父,就仿佛是所有遇见危难的孩子都会奔回父母身边求助一般,智脸上也不自觉的流露出对慈父的依恋之色。
  耶律德光似未察觉到爱子的心神震荡,他一直在注视着受伤男子,眼神怜悯,语声亦是沉沉,“智儿,你知道吗?朕带你狩猎草原,教你射虎追狼,是为让你强身健体,领悟强者之势,朕带你点兵沙场,听你帐前献计,是为激你天赋谋略,领悟御军之道,而朕今日带你来此帐中,你可知道朕的用意?”
  “义父,我┉”
  “智儿,”耶律德光语声愈沉:“好好看着眼前男子,你看他的的双眼,空洞无神,就连一国之君立于咫尺,都未能使他看上一眼,告诉朕,子民如此,朕这个一国之君还有何颜面?智儿,方才你为达鲁虢人求情,朕很欣慰,因为你心有慈悲,可你此刻目睹这些劫后百姓的惨状时,你又觉如何?你的慈悲又能为他们做什么?你再告诉朕,朕要做些什么,才能使这男子再复生念?”
  “义父┉”智听了这一连串的询问,心神激荡下也不知如何回答,望着这男子空洞洞的双眼,心头更觉惊怵,忙将目光移向别处,忽发现这男子两只手紧紧而握,掌中隐约现出一截灰黄的东西,见这男子此时仍全力而握,智心知此物必对他极为重要,忙道:“义父,您看他的手!”一边说一边便去掰男子的双手,想看清后再由此设法使他重复生念。不料这男子虽木然呆滞,双手却将此物握得极紧,智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双手掰开,一看清他掌中之物,智顿时惊呼一声,两手一颤,那物事从男子手中跌落于地。
  帐内几人趋前一看,不禁一起变色,原来这男子紧紧握在手中的竟是一截枯黄干瘦的断腕。那军医仔细一看断腕伤处,惊声道:“这是被人硬生生砍下的,原来他手中竟一直握着这断腕?”耶律德光却不象旁人这般惊异,瞥了眼断腕,似是猜到些什么,神情愈发沉重。
  这时,受伤男子似是神智一清,从榻上挣扎着探起,木然无神的脸上忽现出焦急惊恐之色,不停的在榻上翻找着,因一时未发现坠于榻下的断腕,口中已急得嗬嗬出声。
  智大着胆子将断腕拾起,正要递给这男子,男子已从榻上猛的扑下,从智手中夺过断腕,紧紧搂在怀中。
  智想去扶他,却为他举动所惊,忙向耶律德光望去,耶律德光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必是他家人的┉”
  这男子似是听到了家人二字,浑身上下忽不停颤栗,口中终于“呜!”的哭出声来:“都没了┉我的家人都被杀了┉我的爹娘,孩子,都被他们杀了┉他们一个都没逃出来,只剩下我┉我没用┉拉着我妻子拼命逃┉拼命逃┉还是被达鲁虢人追上了!他们的刀砍下来,我妻子用手替我挡┉我只拉到了我妻子的手┉你们看┉你们看啊┉我一家只剩下了什么┉”他喉中忽然一阵急促喘息,似被什么梗住,再不能嚎哭出声,只能嘶哑着嗓子不住低嘶,一声又一声,就如垂死的野兽所发出的低喘。
  这一声声的哽咽仿佛比最凄厉的哭嚎更为刺耳,往帐中每个人的心头直搠而入,就连那名同经惨变的老人也听得浑身发颤。智被惊得连连倒退,盯着男子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位大哥,你的仇人都死了┉你别伤心┉┉我们会帮你┉皇上也在你身旁,你知道吗?皇上已为你报了仇,你┉你要好好活下去┉”
  “皇上?”男子的哽咽声忽的一窒,迟怔怔的看着身周之人,脸上神情似哭似笑,却是惨笑若哭,“皇上在哪里?我家人死的时候,皇上在哪里?皇上┉为什么你不救他们┉我的家人都死了,复仇有什么用?我活着还有什么用?还不如杀了我,杀了我┉”
  军医听他语气对耶律德光不满,忙喝止道:“你别胡说,皇上在此!”
  “由他去吧。”耶律德光脸上并无怒色,摇头道:“他并没有说错,达鲁虢人杀他家人时,朕在哪里?既然朕当日不再,今日又有何颜在他面前立威?”
  听皇上如此说,那男子不再怨怼,抱着断腕不住抽泣,忽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断腕跌坠于地,也不知是绝望还是力竭,男子不再伸手碰触,只是泪流满面的看着断腕,全身一动不动,如这截断腕般生机不复,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在他口中低低回荡,虽已不再哭泣,可他这时的神情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酸。
  没有了号哭声,帐中一片死气沉沉,智心头忽然涌上了一阵巨大的恐慌,呆呆看着瘫软在地的男子,仿佛能看到一丝丝生机正从他身上渐渐抽离,只觉这男子无力的神情中带着一种压抑的绝望,智脑中拼命想着该如何安慰此人,却发现这样的绝望已是无可弥补。而这种无从救助的困窘更使智不敢再看男子,低着头不住倒退,直到倚在帐角退无可退。
  听到智口中的急促喘息,耶律德光心知智受惊过度,不禁暗悔带他来此,正要让智先出帐歇息,已退到帐角的智忽然几步冲上,半蹲在男子面前,深深看着这男子,眼中带着股说不出的神色,似是要把男子的绝望和无助印在心底,又似要看清男子神色间是否还残存求生之念。
  帐中气氛变得更为沉闷,耶律德光默默看着智,却未去打扰爱子显然有些异常的举动,只见智凝视了那男子许久,终于捧起面前的断腕,珍而重之的把它放在男子怀中,随即一步一步向耶律德光走来,呻吟般低低道:“义父,成全他吧。”
  耶律德光身躯微震,定睛看智,智已苍白着脸退到一旁,耶律德光似是了然的默默点头,招手唤过军医道:“好生安顿那位老人,至于此人┉”耶律德光指了指那男子,长叹一声:“遂了他的心愿吧,记住,别让他再受一丝痛苦,你做得到吗?”
  军医心头也是沉重,垂首道:“能,我可以用药为他送行┉”
  “朕不想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耶律德光背转身向帐外走去,走出几步,忽又停下沉重的步履,却未回首再看那男子,只是低声道:“朕只想知道,他可以安心去见他的家人。”
  “是┉”军医黯然应命,耶律德光不再多说,向智点了点头,“走吧┉”
  两父子缓缓出帐,后营内的守军见皇上和一名少年亲兵出帐,忙上前见礼,却见皇上脸上满是阴郁之色,而他身后那名少年亲兵更是满脸煞白,见军士走近,这少年忽然踉踉跄跄的向远处跑去,直跑到营后角落才跌坐在地。
  众守军见这小亲兵竟在皇上面前失仪,而皇上居然也无怒色,不禁咋舌相觑,耶律德光向他们摆手道:“前营的兄弟们都在喝酒庆祝,你们也辛苦了,不用在此守着朕,都去前营一起庆功吧。”
  打发走后营军士,耶律德光慢慢向智踱去,在他身后负手立定,轻声道:“朕心里也很难受,那位契丹男子说得很对,朕的子民涉难之时,朕在哪里?只可惜这一切却是无奈,因为┉这片草原实在是太广袤了┉”
  一抹苦笑在耶律德光嘴角浮起:“草原广袤,草原上对契丹虎视眈眈的强敌也是太多,乌古,敌烈,室韦,达特尔,这些部落之王都是野心勃勃之人,谁都不愿雌伏于契丹之下,他们既嫉妒契丹富庶也担心契丹强大,朕虽虎踞草原,可只要稍不留神,这些部落就会伺机蚕食契丹,达鲁虢王就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其余部落此次未一齐发难也不是因为他们安了什么好心,只是为了各自的野心而互相牵制,所以才都隐忍不动,但他们侵略契丹却是迟早之事,这一次达鲁虢人叛乱,朕虽是立刻发兵平乱,却仍有居于边陲的契丹子民在难中丧生,因为叛乱在先,剿乱在后,所以这样的悲剧避无可避,朕既为国君,自想护得子民安乐,可要想面面俱到却是谈何容易,总不能让朕把所有游牧契丹都安置在上京城内吧?可若朕先发制人,抢先对付那些心怀鬼胎的部落,那朕就会陷入被动之局,因为只要朕一动手,那些觊觎契丹的部落就会迫于形势趁势连手,一齐与契丹为敌,那样朕就会得不偿失,所以朕只能后发制人,可这一来就有难免会有今日这等憾事┉”
  耶律德光忽然一顿,出神的望着远处瀚漠,“达鲁虢人虽败,可其余部落终有一日也会象达鲁虢王一般起兵叛乱,而朕若要护得四方子民平安,就要用些非常手段,所以朕这次才要杀一儆百,把达鲁虢军的尸首弃于荒野,不许他族中之人收尸,这不但是给残余达鲁虢人的一道惩戒,也是要让草原上所有野心勃勃的人都看清楚,若他们还想侵略契丹,就该先想想达鲁虢人的下场,虽然,朕这么做确有些残忍,也许,朕还会被后人评为一代暴君,可朕不会在乎这身后之名,因为这是必须的手段,有时候,要想得到更多的安宁,就不得不用些残暴来立威,想朕初即位时,还以为只凭仁道便可治国安邦,如今想来却是荒谬可笑,原来要想在明君和暴君之间找出一条可行之道,既留清名,又护国威,实在是太难了,因为┉这片草原太大,而这一国之君也实在是太难做了┉帝王难做,最难的却是满腹心事无人可诉,还要在人前装出一副雍容威仪,可又有谁知道,这真龙天子也是凡人,亦会忧愁困苦,除非他只想当个昏君,可即使是昏君,又有谁肯自承?”
  耶律德光此刻所言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也从未想过要说与人知,现在却对年方弱冠的义子款款而诉,显然,他心里已被这些所谓的帝王心术压得太沉,望着智稚气未脱的身影,耶律德光自失的一笑,“想不到朕竟会和你说这些,你年纪还幼,朕不该太早和你说这些话,更不该带你入后营,这都是朕的错。”说着,耶律德光走到智面前,见智的双肩犹在不停轻颤,心中愈觉歉疚:“孩子,别怪义父让你见到帐中那一幕,只怪义父未想周全,竟使你目睹连朕都不忍见的事,来,跟义父去前营,至于那些达鲁虢人的尸首,就按你的意思,还给他们的族人吧┉”
  “义父,谢谢您让我见到了帐中那一幕。”智并未立即起身,但这一句突兀的回答却使耶律德光一楞,“谢朕?”
  “是。”智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语声已趋平静,“义父,若非您带我入帐,我永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等凄惨,我从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可以哭得如此伤心┉”
  智的语声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这苍凉却是不该从一名少年口中流露,今日之前,他还道自己已经历过许多惨事,听过各种伤心哭诉,那些难民流离时的抱头痛哭,百姓潦倒时的嚎啕大哭,他也一直以为这就是人间惨事,可从没有一种哭声象那位契丹男子般令他震惊,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一个人在真正绝望时是哭不出声的,那些呼天抢地的嚎啕痛哭虽是因伤心而泣,更多的也只是为了发泄愁肠,惹人怜悯,引人同情,就连达鲁虢族人的哀哀哭泣也难比这契丹男子的绝望,因为这男子再也不需旁人的同情和事不关己的假做怜悯,那张呆滞麻木的脸庞,一声声压抑的凄诉,已是心丧若死,或许,只有黄泉归路才是他在失去一切后唯一想要的。
  匹夫不可夺其志,蝼蚁尚知苟且生,可那位男子已是了无生念,智不知道,要在多久以后,自己才能忘记这男子绝望的呆滞,因为那男子望着断腕时的灰白脸庞已永远烙于脑海,他只知道,自己再也受不了这等惨事突现眼前。
  “义父,那些达鲁虢人的尸首──就让他们弃于荒野吧┉”
  “什么┉”耶律德光愕然看向义子,只见这片刻前还沉浸在震惊余悸中的少年已突然有了种世故的冷静。
  智已站直身躯,如义父一般遥遥看向远方。
  远方青天无垠,草原浩瀚,天地相衔处,渐渐昏黄,这片天下,无数强者猖狂逐鹿,又有多少弱者挣扎求存?他们要的并非是区区难后施舍,而是得以生存的安宁,要给予他们这份安宁,又需要什么样的手段?
  “义父,智儿无知,竟以为小小慈悲就可称善,却不知真正疾苦,更不知义父心底还有这许多无奈,原来安宁殊难得,太平需护持,要想护住子民平安,难免雷霆手段,否则仁义之说只是一纸空谈,义父,今日之后,请让智儿助您守护契丹,那些您不能做的事皆可由我去做,若有人敢越雷池,智儿会学会以杀止杀,若诛一恶可救十人,我愿为之,与其亡羊补牢的无力弥补,何如置敌刀俎,我先为恶,却也是为善而恶,原来这世上最该不择手段的人并非恶人,只有比恶敌更恶更狠,才能慑服顽敌,守护黎民,令人憎,令人怕,好过见人哭,见人苦,在得到真正的太平之前,若有人必须双手染血,那智儿很愿意做这个人,因为我再不敢听到那样绝望无助的哭声┉”
  少年年少,本该天真无忧,养于帝家,当能尽享世间繁华,但在此时,与年岁不符的深沉已骤现少年脸庞,眼中童稚不再,却是澄澈无暇。而他所说之话亦是惊世骇俗,却也无须世人苟同再行之。
  “智儿,你知道你想做的是什么吗?”耶律德光竭力想对这义子说些什么,但他忽然发现智所言竟是他最想要的,或许,从他收养这七个儿子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身为开国太祖的后继之君,要想延续帝业,守护江山,他那秉持仁道的雍容背影下还需要不为人知的腥风血雨,所以他要的不仅仅是治国理政的能臣和百战百胜的猛将。
  想不到,未雨绸缈的父慈真的让他这位立业之君得到了最需要的佐国之才,一位能冷酷到令所有强敌雌伏的谋士,而这样的谋士必要以一身骂名来成全他的王霸之业。
  “智儿,朕相信你,你做得到,但朕还要你答应一件事,若我们期许的太平盛世能在朕这一生到来,朕会做一位真正的仁君,而你,到了那个时候也要洗净双手鲜血,与义父一起共览天下太平!”
  “义父,这一天,您一定会看到。”少年脸上现出一抹笑容,淡淡的,无比纯真。
  却不知,多少年后,少年的淡然可会因此尘世浮躁,更不知,这样澄澈清朗的眼神回否渐渐混浊。
  但这一刻,这父子两人并肩而立,同眺天下。
  欢快的笑声从身后向起,原来是呼延年带着那几名劫难幸存的孩童从营外玩耍而回,孩童们畅玩后已忘了心头阴霾,天真的笑声回荡在本该肃杀的军营中。
  耶律德光与智不约而同的一笑,原来,能有这般无忧无虑的笑声入耳,竟是如比天籁。
  “孩子们,都吃过了吗?”耶律德光笑着迎向孩童们。
  “皇上!呼延总管找了许多好吃的给我们,还带我们去骑马玩!”孩童们嬉笑跑上。
  “皇上,您和这位哥哥在向远处看什么?为什么你们笑得那么高兴?”
  “让朕高兴的当然是你们的笑声了!”耶律德光与孩童们说笑了几句,便想与智回前营,想了想后忽又改口,“智儿,你先陪他们一阵,就由你来安顿他们的日后之事,朕先与呼延年去前营安排一下撤军事宜。”
  待耶律德光走开,几个孩子都围在了智身边,一脸好奇的看着他,“大哥哥,你是皇上的臣子吗?你也是来打那些坏人的吗?”
  “大哥哥,那些坏人好凶!他们还会回来吗?”
  “放心吧,再不会有坏人来欺负你们。”智不愿再让孩童们忆起战难,岔开话道:“来,告诉我,你们以后想去哪里?要不要跟我们回上京?”
  “上京?好啊!那是国都,听爹爹说那里可..大了,好玩的东西也要比草原多!”孩童们听说要去上京,全都兴奋欢呼。“你家也住上京吗?带我们去玩好吗?”
  “好,我带你们去玩。”对着这些失去亲人的孩童,智脸上满是微笑。
  两个年长的孩子见智年岁与他们相差无己,却能随皇上出征,都觉羡慕,拉着智的手问长问短,“皇上说让你来安顿我们,那我们要住哪儿?”
  “我们可以跟着你吗?等我们长大了也要当将军,帮皇上去打坏人!”
  “哦?”智不由想起上京的兄弟们,微笑道,“你俩的脾性和我五弟一般,他整日都叫着要当天下第一的勇将,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若海!”
  “我叫寿英!”
  “若海,寿英,你们今年多大了?想当将军,想打坏人┉”
  远处,往营外踱去的耶律德光忽然停步:“呼延年,去营外传朕旨意,让达鲁虢人来为他们的家人收尸。”
  “啊?”呼延年是耶律德光的近臣,自然知道他将敌尸弃于荒野的用意,讶然问:“皇上,您不是要用这些尸首慑敌立威吗?
  “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因为┉”耶律德光语声一顿,又回头看着那群孩童,忽然莫名一笑,笑意深邃宛如长叹,“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已如此痴着,长大了还如何得了?居然想凭一己之力创下太平盛世,真是傻得可笑,傻得和朕一模一样,好啊!朕真该给他取名为痴儿才是┉”
  呼延年听得糊涂,还待再问,耶律德光已迈开大步往走去,迎面逆风吹过,伟岸的虎躯愈行愈快。这一日后,这位皇上都未再提起今日之事。而在之后的几年内,乌古,敌烈,室韦,达特尔这些草原强族都被他一一平定。
  久远的往事终于说毕,呼延年只觉一阵怅然,闭上嘴良久不语,在那些年里,他一直奇怪皇上为何会对智如此倚重,即便智天资聪颖,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直到那些强族一一凋零,呼延年才明白,帝王眼力,深远如斯,只是到了如今,这份复国的艰辛又都压在了智的身上,因为在智心底,这份没有血浓的亲情对他实在是太重要了。
  安行远和纳兰横海二人听呼延年说毕往事,又想到智在人前的冷漠深沉,心里都泛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刀郎倚在院门上,虽如平常般默不言声,神色亦是怅怅,只有猛仍是不当回事的嬉笑道:“原来四哥还有这事,倒没听他说过,有趣!”
  “猛王。”纳兰横海忍不住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难道你还不明白智王做的是何选择吗?”
  “那有什么?看你们这副瘟头瘟脑的模样!”猛指着几人笑道:“四哥不是说了吗?这事总要有人做,四哥不做我去做,我们七兄弟就是要为义父做下别人做不了的事!”
  猛说得轻松,其余几人却都为之动容,猛随口道来的一句话里竟藏着理所当然的孺慕真情,听似天真随意,却是赤诚天性。
  呼延年望着这位皇上最小也是最宠的义子,重重点头,“你们这七兄弟,不愧皇上这般宠护!”
  猛却无这份感慨,顾自东张西望道:“故事都听完了,大家再想想,还有什么乐子?”
  几人都是一笑,有猛在此倒是令人减了几分怅然,安行远笑道:“只要不去扰殿下,下官可陪猛王。”
  “这可是你说的!”猛正满脑子想着歪主意,忽听院门处的刀郎噫了一声:“张砺?”
  几人往外一看,果见张砺从院外匆匆奔入,左膀伤处还包着白布,精神虽还健旺,却是一脸焦虑,急步进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安行远迎上前道,“张大人,您不是在养伤吗?怎么出来了?”正要请他先坐下,张砺已急问:“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智王去顺州讨伐羌人?”他前日遇袭后一直在屋内养伤,今日一早醒来发现府内戒备森严,忙向护卫们打听,护卫们便将女真族人进城,羌人屠下顺州,公主气愤成疾,智率军出征等事一一告知,张砺越听越觉心惊,心知大祸将生,也不顾身上有伤,急匆匆赶了过来。
  院中几人除呼延年外都对羌人之事不甚了了,见张砺忧心忡忡,猛笑道:“你倒是消息灵通?急什么,四哥已带人去了顺州┉”
  张砺连连摇头:“羌人来犯乃是拓拔战的连环毒计,智王此去定会铸下大祸,你们怎不劝阻?”
  猛怔怔道:“奇怪,怎么你和四哥都说这是拓拔战设下的连环计?”他对智出征一事本不担忧,想着以四哥的本事必能击退羌军,可听张砺这一说倒是急了,忙问:“为什么你要说四哥会铸下大祸?什么大祸?”
  张砺见猛不明就里,也是一怔,又见几人都是一脸惘然,惟独呼延年神色阴郁的叹了口气,又向他连使眼色,张砺何等精明,立刻醒悟到智不愿众人知道内情,心里又是一沉,却也不敢向猛明说,引得变数更生,只得道:“殿下呢?我要见她,此事不能让智王独担。”
  安行远虽不知其中缘由,却不敢违智严令,硬着头皮道:“张大人,智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殿下养病┉”
  “智王有令?”张砺看着静悄悄的公主卧房,面色更是难看,满脸铁青的屏了好一阵子才狠狠一跺脚,“糊涂,好糊涂!”
  “谁糊涂了?”猛不知张砺说谁糊涂,只知自己已是满脑糊涂。
  “罢了!”张砺心知耶律明凰此时必不会见他,又是一跺脚道:“安行远,快给我备马,我要出城!”他也不多解释,拉着安行远就往外跑,直把猛急得在后头大叫:“你去哪儿?有空摸摸自己的胳膊,你好象还有伤啊!”
  “我去追智王!”张砺头也不回的往外冲,“智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让他铸下大错!”
  纳兰横海和刀郎面面相觑,都觉不安,猛本无心事,此刻倒被吓住,瞪大了眼睛道:“怪了,怎么有病带伤的都出城了?我们倒得留着?不行,我也要去,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事!”
  “你不能去!”呼延年一把拉住了他,神色已变凝重,“你若是去了必会给你四哥更添事端,猛儿,听年叔的话,此刻正是你四哥凶险之时,你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帮你四哥,一切都等智儿回来再说,即便是亡羊补牢也要好过火上添油,知道吗?”
  猛听得倒吸凉气,他虽胡闹蛮来,却最关心几个哥哥,见呼延年神色郑重,已不敢任性,呆呆立在原地,口中不停喃喃:“四哥究竟会惹下什么大祸?年叔,这到底怎么回事?”
  “别问了,猛儿,什么都不要问。”呼延年长叹一声,又看向同样无语的纳兰横海和刀郎,“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智儿过往之事告诉你们?我们与羌人的这一仗,智儿必会做下可怕之事,但等他回来后,你们都别去问他缘由,因为这份恶名必须要有人承担,少年岁月本该韶华而渡,但智儿已是舍下,你们要明白他的无奈,知道吗?”
  “不会的!”大叫出声的却是纳兰横海,他几乎是立即叫道:“不会的,智王绝不会做下什么可怕的事!绝不会!他让我们女真一族见识到了真正的壮观,智王不是恶人!”
  纳兰横海的脸涨得通红,两眼直瞪着呼延年等人,“你们说啊,智王不会做下恶事,他不会!猛王,刀郎,你们说啊?”
  刀郎轻叹一声,转过头去,他很想点头,但他也知道,这一次,智没有要他这把刀随行,并不是想要兵不血刃的赢取胜利。
  
 
© 豆豆小说阅读网 整理    如果发现章节错误,请联系QQ11132111报告,谢谢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色情小说,反动小说,一经发现,即作删除!欢迎举报,QQ11132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