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兵起2
德佑元年夏四月，某日傍晚，夕阳斜照。
宜兴，姚訔故居。
阳光斜斜穿过门口和窗户照射进屋子里面来，在这阳光中可以清晰的看到空气中浮起的细小颗粒正在缓慢的飘动，除此之外，满室寂然。正屋中姚訔母亲灵位端端正正的摆在案上，正前方摆放几盘简易供品，姚訔臂上衣衫缝着一朵黑花，坐在堂内一把椅子上，看着这一切静静出神。这些时日，自从他将母亲下葬之后，便马不停蹄的组织收复常州城的事情，完全没有按照家乡的风俗给母亲守丧百日，对此他心中对已故的母亲充满了愧疚之情！
姚訔心中也是知道要成大事之人应不拘小节，可是他是从小在尽忠为大、尽孝为先的思想教育下成长，值此江山多难之际，他虽然选择了暂时抛开了为母守孝的尽孝之家事，选择了为国奔波的尽忠之国事，应该是舍小节而取大义的做法，值得所有人向他学习，但是他心中的那份充满了对母亲的愧疚之情的苦痛只有自己清楚！这些天来，他为这些收复国土的大事忙到无法停止自己的思绪，连吃饭时间都是一些核心人员一起商议各种作战复城的事情，也无暇去思考个人的众多事情，但是几乎每天在这一刻，他都会挤出这片刻时间来到这母亲灵前独处，用以一解心中伤痛思念之情。
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响，姚訔转过头来，他知道，这时能过来看自己的只有这义弟高井新收的徒弟小墨了，果然门口光线一暗，小墨侧身走了进来。
小墨来到姚訔面前，扬着小脸问道：“二伯伯，我师父他什么时候会来接我呢？”
姚訔自从带小墨回到宜兴故居，将他安置妥当之后便是每天忙于操办复城之事，无暇理会小墨，近日来这宜兴成了常州城复城的指挥调控中心，人数剧增到两万余人，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就连老掌柜也请命去了军帐后厨帮忙，这小墨便显得更加孤单起来。于是他每天都会找机会找到姚訔问这个问题，但是姚訔经常是忙于国事，很少有时间来陪他说话、给他解答这个问题，再者说他也无从知道高井何时会来这里接小墨过去。姚訔在小墨第一次问的时候不忍伤小墨的心，便说快要来了，哪知这样一说，小墨反而每天都来这里问他这个问题。出于对小墨的爱护，他只能在小墨那双明亮而无邪的眼睛满含期盼的目光注视继续说着自己言不由衷的谎言。
姚訔看着小墨那天真无邪的双眼，心中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又要继续说谎了！便道：“快了，快了！”
小墨乖乖点头，但是没有如往常一样去一边坐着想他自己的事，反而继续追问道：“我师父他什么时候过来呢？时间和二伯伯说了吧？告诉小墨吧！大伯伯说这两天师父就来了！”
姚訔一怔，随即领悟到义兄老张张敢当也像自己一样不忍小墨伤心，也在小墨的追问说了谎言，不过他说得可就比自己的要严重的多，竟然会说这几日间高井就会来接小墨过去！等到这几日过去，高井如果不来的话看小墨如何去磨问他们两个！想是这样去想，可是眼下还是要给自己和义兄老张将这谎言圆了过去。姚訔道：“快了，就快了！你师父他近日来信说手边还有点小事处理，办完后他就会过来接你。”见小墨还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知道没有一个确切时间他不会离开的，姚訔心中叹了口气，继续撒谎道：“应该就在这两日间了，小墨要乖乖的等你师父来哦！”
小墨得到姚訔的亲口答复，高兴起来，笑吟吟的给姚訔鞠了一躬，转身蹦蹦跳跳的走出门去，出去时还随手将房门给姚訔掩了起来。
姚訔听见小墨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叹了口气，开始想如何联系高井的事来，眼下只能想办法尽快将高井联系到，不然这小墨知道自己敬重的姚二伯伯和张大伯伯在联起手来欺骗自己，那么二人的形象就会在小墨心中大打折扣了！可是这高井兄弟走时只说到时会主动前来联络自己，可要自己去哪里找他啊？！
姚訔正一个人郁闷的思索时，门外脚步声又响起，老张推门走了进来，站定后沉默了一下开口问道：“二弟，小墨来过了吗？”看见姚訔站起来无语看着自己，老张已经知道了答案，两人相视苦笑一下。
姚訔知道老张在这个时候轻易不会过来找自己的，便问道：“张大哥，有什么事情吗？”
老张深深的看着姚訔，吸了一口气，脸上按捺不住的露出一丝喜悦来。姚訔知道老张这样肯定是有好的消息要告诉自己，也紧张起来，这个时候各方面传来的都是些城镇失陷、元军滥杀的坏消息，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好的消息能给身边聚齐起来的这些义军带来振奋军心的力量了！
老张道：“我们派去联系张世杰张元帅的人已经回来，带来了张元帅的口信和令符。张元帅已经派刘师勇刘都统率一万六千人过来协助我们，先锋探子已经随我们的人一起前来，刘都统率领大军随后就到，二弟，常州城收复有望了啊！”他话中难以按捺喜悦之情，以至声音都有些许颤抖。
姚訔也是心绪难以平静，这一刻，他等待了多久啊！对于他来说，等待的这些时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那常州城中的人们可是每日都在元军的铁蹄下惨遭蹂躏啊！姚訔眼中溢上泪水，缓缓的坐回椅中，他听见自己大声的说道：“还请张大哥先去通知各位头领军帐中开会，我随后就来。”
老张张敢当应声而去。
姚訔慢慢将头扬起，眼中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奔涌而下。那些正在常州城中受难的南宋百姓们、各位父老乡亲们啊，你们等着，我们就来拯救你们了！
沉浸在激动情绪中的姚訔听见门口传来小墨那稚嫩的童声道：“二伯伯怎么了？谁惹你了？告诉小墨，小墨帮你出气去！”话中含着对姚訔的无限关怀，虽然听来稚嫩，但却显得斩钉截铁，让人不能怀疑他口中所说的话。
姚訔低首望去，只见小墨半个身子从门外露了出来，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罩在自己脸上，满是关切之情。姚訔心下感动，起身来到小墨身前蹲下，把着小墨细小的双肩，道：“你姚二伯伯是被人欺负而伤心，可是那些欺负你二伯伯的人非常强悍，你二伯伯不能打过他们……”
小墨截道：“那我师父能打过他们吗？让我师父帮你打他们！”从这句话可以看出他对高井这个救过他的师父异常的崇拜和信任，认为天下的事他师父都能做到。
姚訔道：“不能，即使我和你师父、还有你张大伯伯、你还有你爷爷一起都不能打过他们，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来帮忙。”
小墨想了一下，道：“那我们就找更多的人来帮忙打他们，不让那些坏人再敢欺负我们任何人！”
姚訔笑道：“好孩子，我们就找更多的人来帮我们，让那些坏人永远不敢再来欺负我们！”
说话间一名十七八岁，身着一身粗布衣衫的青年走了过来，来到姚訔面前道：“爹爹，人快到齐了，张伯伯叫我来喊你过去。”此人正是姚訔的独子姚让。
姚訔立起身来，看着面前夕阳照耀下的两个孩子，心中无限感慨：这要是在和平时期，小墨应该正是每日间和同伴一起去私塾读书、玩耍呢吧！而自己这儿子姚让也应该是该娶妻生子的年龄了吧，那样的话，自己也应该是快要当爷爷了吧？！那样是多好的生活呀！！可是现在，自己这梦想不知何时才可实现！现在这独子姚让也随己准备征战沙场，如果有什么不测，恐怕连姚家这最后的血脉也难以延续下去了！那样的话，自己又如何对得起那在九泉之下的父母双亲？！可是现在这现实情况就是如此，乱世间，那容众生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啊！
姚訔转过身去看着母亲的灵位，来到近前跪在灵前默默磕下三个头，站起身来，侧立一旁道：“你们两个也过来给奶奶磕上几个头。”
姚让、小墨走上前来，跪下也默默磕下三个头，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有着一种近乎诀别的气氛。
姚訔当前走出房去，带着儿子姚让一路向军帐方向走去，小墨走出房门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两个身影在夕阳照耀下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随着脚步声音远去，最后连影子也消失不见。小墨在屋檐下愣了一会儿，感觉这夏日的傍晚天气竟然没有一点热气，竟然显得有些凉了起来，他打了个冷战，双手抱着裸露在空气中自己那瘦小的双肩蹉了两下，快步向自己居住的房间风向走去。
风声渐起，夕阳终于落下山去，天空稀稀落落的坠着几颗星星，有云开始在空中凝聚。今夜还是有风雨吗？这破败的南宋江上还能经受得起几场这乱世风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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