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气如正蒸着馒头的蒸笼,又闷又热,往汴京的官道上,有几辆马车正在不紧不慢的赶路。赶着第一辆马车的车夫一身臭汗都浸湿了背心,咽了口唾沫,直觉得口干舌燥。挥袖在额头上抹了把汗,突然瞧见不远处有个茶铺的幌子在向路人招摇着,顿时大喜,便回过头向车内问了声:“老爷夫人,前头有个茶铺,老爷夫人是否要下来喝口凉茶,歇歇腿?”
掀开帘,一个面容和蔼的一身绫罗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望向前面那个简易的凉茶草棚,微笑着点点头:“也好,就歇歇吧。你们也都去喝口茶,解解暑。”
车夫闻言大喜,一拉缰绳,停住了马车,向后面挥挥手打个招呼,五辆马车便都停将下来。
片刻后,只见当中两辆马车上走下来一干丫头仆僮,其中几个大丫头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搀着那个妇人及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下来。
那中年男子叫过几个贴身的仆从,言道:“你们几个轮流着歇息。”而后又对那渴得嘴唇都有些干裂的车夫道:“你们赶了这半日车也辛苦了,先去喝些茶水,歇上一阵,迟些赶路也不迟。”说罢看向一旁的妇人。
那妇人心领神会,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取出些银两来,分给那些车夫。
为首的车夫忙连声道谢,向两夫妇拜了一拜,喜滋滋地道:“人都说聂老爷是个大善人,活菩萨,今日小的算是开了眼了。对我们这些赶车的尚且这样,要能有幸在聂府伺侯老爷夫人那是多大的福分啊。”
那中年妇人抿嘴一笑:“你这位哥儿可真是会说话。别在此贫嘴了,快去茶棚歇会吧,这天真是要闷坏人。”她抬头望望天,天际看上去黑压压的,有一团乌云往这里慢慢移来。她皱了下眉:“这天或许是要下雨了。”
车夫们皆上来领了赏道了谢纷纷喜逐颜开地往茶棚走去。
聂老爷走下车对夫人道:“我去看看我们的行李,你和琦儿先去吧。”
妇人应了声,而后便回过身往车内招招手:“琦儿快出来透透气吧,娘带你去喝口茶解解热。”
里头便探出一个总角小儿的脑袋来,清秀的脸庞,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眸闪现着欢愉的光芒,闻言便欲跳下马车,嘴里嚷着:“娘和琦儿一起去喝茶吧。娘也一 定热坏了吧。”
聂夫人宛尔,摸摸他的头:“琦儿真是懂事,走,娘和你一起去。”
此时早有丫头立于马车下,把少爷抱下车来,而后他便由聂夫人搀着小手蹦蹦跳跳向前方而去。
聂老爷此时正在吩咐着几个仆人把马车赶到前面茶棚处而后在安排人手守着那几辆马车。
凉茶铺的主人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见到这一大群人来光顾自家的生意,不禁惊喜得有点慌了手脚。那老妇人忙着端上一碗碗刚凉好的大麦茶一边笑着打听这些贵客来自何方。
“雇我们车的这位老爷那可是徽州有名的聂大善人,平时最是乐善好施,你们就没听说过他的名头?”适才向聂夫人极尽奉承话的那个车夫咕咚咚把碗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说起聂老爷的时候翘起大姆指嘴里啧啧有声。
那老妇人忙点头道:“原来是徽州聂老爷家,老婆子这里常有徽州到汴京去的商客,时常听他们提起聂老爷的名头,人都道是一等一的大善人啊。啊呀,要早知是聂老爷家眷今日要来光顾老婆子的凉茶铺,我和老头子两个早就把这破棚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也不至于踏脏了老爷夫人的脚。”
此时茶铺里已坐满了聂家的家人,听道自家老爷的名声都传到这官道上了,不禁得意万分,其中一个丫头抿嘴笑道:“你这婆子真会说话,呆会老爷夫人来了,你再嘴甜一点,赏银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那老妇人呵呵笑着,上前问道:“你们这是上哪呀?我看着你们这么些马车,难道是要举家迁往汴京?”
“你这老婆子人虽老,却一点都不糊涂。”那些丫头打趣道:“可叫你猜准了。
那老婆子端上茶低声问:“人道这聂老爷因乐善好施,又常年吃斋念佛,感动了菩萨,终于晚年得子,是否真的此事啊?”
那丫头听了这话便掩唇轻笑,而后点了点头道:“我家少爷是老爷近五十岁才得的,夫人是疼得他如珠如宝,小少爷自幼聪明伶俐熟读诗书,而且难得的是家里上上下下这么宠着他,小少爷也没被宠坏,懂事的很。”
“啊呀,这可真是好福气啊。”那婆子啧啧叹道,待要细问,却见这些丫头仆僮皆站起身来,她才发现那聂夫人拉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
正在忙着冲茶的老头子急忙唤了一声:“老婆子,快招待贵客。”
老夫妇两个便迎了上去,满脸堆笑着连声道:“我们这里简陋得很,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你们太客气了,这天如此闷热,我们在这前不着村后后不着店的官道之上能有口水喝,感激都来不及呢。”聂夫人笑着说,而后便从袖中取出一些碎银来递于老夫妇二人:“这些权当茶资吧,我们人多,还要麻烦你们二老了。”
老夫妇两个忙道了谢转身张罗去了。
此时茶棚里除了聂家的人只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坐在角落里,老夫妇与聂家的对话一字不落的收入两人耳中。其中一络腮胡子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起身,扔了几个铜子在桌上,走出了茶棚。
“呀,这里有蛇!”聂家的家人自没注意那两个神色诡异的大汉,此时一个丫头正惊恐地手指棚外泥地上,花容失色。
大家便一股脑的涌上去,果见一条青色小蛇正在地上蠕动,那蛇见了这些人等似也受了惊吓,“嗖”地转过身,便要往后逃开。
那些仆僮们皆凶神恶煞地追上去,欲把那条小蛇打死。
“娘,你叫他们住手吧。”站在一旁看的小少爷突然开了口,一双天真无暇的眼望向母亲,眼中闪着恳切的目光:“这条蛇还小,要被打死了,它爹娘定会伤心死的。”
聂夫人宛尔,慈爱地扶摸着爱子,而后向众人道:“就照少爷说的做吧。”
众人皆领了命,转身回到茶铺,那小蛇却停住了,仿佛通人性般,回过头,向小少爷注视了良久,才蜿蜒着身躯爬走了。
此时那老妇人啧啧赞道:“夫人你这小哥真不愧是聂大善人的少爷呀,小小年纪便这般的好心肠。”
小少爷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一扭头,便跑出了茶棚玩耍去了。
聂夫人忙喊道:“琦儿你别跑远,呆会就回啊。”
此时适才那两个大汉正蹲在路旁的草丛中窃窃私语,那络腮胡子嘴向几辆马车那一努:“瞧见没,这聂大善人可是柳州有名的大商户,这可是个肥羊啊。”
同伴嘿嘿奸笑两声,露出贪婪的神情:“咱哥们运气好,正逢上他举家搬迁,这些车里定装有不少金银,古董。”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我主就去把兄弟们叫来,你在此盯住他们。”
络腮胡子点点头,两人再轻声嘀咕了几句,这才分了手。
此时天空已乌云密布,似有风雨欲来。
过了许久,那小男孩在茶棚外独自玩得高兴,忽见适才那条小蛇又爬到了他的眼前。他露出一丝笑容,蹲下身子向那小青蛇道:“蛇儿蛇儿,你快走罢,别给人瞧见了你可要没命啦。”
那青蛇在他脚下盘旋了一会,才转身爬了几步,而后再回头盯着他。
小男孩咬着唇纳了会闷,然后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啊,蛇儿,你是不是要带我去玩啊?”
说完这话,那青蛇果然便转身爬了段路,再回头停住。
小少爷深信不疑,便跟着那蛇儿往前走,把母亲的吩咐早抛诸脑后了。
“哗--”天气已经闷热到了极限,一场漂泼大雨便浇了下来,夹杂着电闪雷鸣,天空黑沉沉一片。
此时守着马车的仆人及聂老爷也跑到了茶棚里来避雨,聂夫人皱眉:“老爷,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停不住的吧。”
聂老爷身上已淋湿了,此时正喝着丫头端上的凉茶,听闻此话温文笑道:“莫急,先在这里避一会吧。”转过头向那对老夫妇道:“就是打拢两位老人家了。”
那老夫妇自是口称不敢,那老妇人笑着道:“老爷夫人到我们这破地方来喝茶那是我们的福分啊,打拢二字可不敢当。”
“啊呀,琦儿还没回来。”聂夫人才发现爱子并不在茶棚附近,急得团团转,忙对几个仆僮道:“你等快去车内取了雨具把琦儿找回来,这么大的雨可不要淋病了。”
仆僮们领了命,刚走到茶棚门口,突然惊叫道:“老爷,夫人,快看前面。”
众人皆吃了一惊,聂老爷放下茶碗,放眼望去,只见前方冲过来一群手拿刀棍的凶恶之徒,其中几个已上了聂家的马车,持鞭驾着车就要往后赶。
“呀,那个大汉不是适才在我们这里吃茶的客人吗?”凉茶铺的老头子颤声道:“原来他们是山贼!”
此时那些山贼们早就冲进茶铺,皆露出凶狠的目光,那络腮胡子哈哈大笑道:“全部杀光,一个不留。”说罢便提起刀,走上前刺向聂老爷,后者连声都来不及出,便张着惊恐的双眼倒了下去。
“老爷!”聂夫人惨叫一声,扑向那凶徒:“我和你们拼……”话还未完,也身中一刀,她嘴角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倾塌,倒地之际,口中念道:“琦儿,你此刻可千万别回来!千万。”
茶棚中的妇人丫头们早惊呆了,听得此话皆发出一片尖叫声,向茶棚外四处逃窜,仆僮们拿起桌椅,向山贼们砸去,以命相拼。
却哪里躲得过。
一个时辰后,凉茶铺里已是血流成河,聂家二十余口人包括那对卖凉茶的老夫妇皆倒在血泊之中,惨不忍睹。
而那些刚结束了暴行的山贼们有的已在摘取妇女身上的首饰,而后大笑着走出茶棚,对那些横陈在茶棚里的尸首视若无睹。
这一刻,风雨肆虐,一道闪电劈来,黑暗之中露出刹那间的光亮,电光中显出山贼们狰狞而贪婪的脸,一闪即逝。
终于,风止雨停,一个全身湿透的小男孩向茶棚跑来,跑了几步呆立在原地,望了望四周,喃喃:“咦,我家的马车呢?”
心中顿感不妙,急步跑进早已狼籍一片的茶棚,被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幕惊呆了。
怔怔了许久,小男孩才哇地一声哭出声来,爬到爹娘的尸首前,号啕大哭,凄惨无比:“爹,娘!”
此时却是雨过天晴,天边隐约现出一道彩虹,夏日依旧毒辣,透过破旧的茶棚照射着已哭晕过去的小男孩。
茶棚外的泥泞地里,有一条小青蛇正趴在地上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